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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那样的钟声,一次次敲碎深蓝的夜空 蟋蟀悠然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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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的时候,我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辗转反侧,呆呆地倚着窗口坐着,在这里,我看不到一点点的星光。月亮,已一种娇柔的媚态悬挂于夜幕的正中,好似是对暗夜中行走的人群的挑拨与逗弄,略带羞意。
夜的孤绝,无人能懂。
朦胧之中,我听见远山传来一记又一记悠长而沉闷的钟声,撞击着夜空的耳膜。此时,正是午夜0点。
我生活了16年的家乡——菰城,百年之前佛教在这里广为传播,各地各县都有不同时期兴建的寺庙,虔诚的信徒遍布全城,那些黄色土坯筑起来的四方屋子规模虽小,但香火不断,时至今日,在近郊地区,仍然能在某些特定的时间听到钟声不绝于耳的回响。
外婆就是个信佛的人,每年庙会,她都会从镇上的僧人那里求来些“开了光”的小珠子,给我和式微一人一个,说是能保求一家平安。
但显然,佛祖观音并没有那样细致的精力去杜绝每家每户悲剧的上演。不然,像外婆那样虔诚的人,怎么会这么“不平安”地离开了呢?
小城是个各路宗教汇集的场所,记得外婆家的对面就曾是一座天主教堂,但在我出生之时,因为各种因素的阻碍,被迫改成了人民剧场,或许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大多信仰佛教,排斥异教,不太喜欢走进这里,或许是教堂特有的哥特式的诡异让许多人望而却步,影院开张没多久就面临倒闭的危机,多年以来,这座尖顶拱门的建筑,坚持着与这座城格格不入的气息,孤单矗立在这里,鲜有人问津。
小时候的我,内心盛满了好奇与冒险的冲动,这座教堂,便成了我冒险的第一站。最初的时候,本想叫上式微一起,但她总是以各种理由推脱搪塞,并且说了一堆关于关于这建筑的鬼故事恐吓我,还威胁我,只要我一进那座拱门,她就立即会向外婆告密。
听完式微的劝诫,彼时的我总会不屑于她的胆小,心中暗自思忖,一定要称式微不注意的时候来一场惊心动魄的个人冒险。
那日,阴云滚滚,整个屋子,整个家,弥漫着一股难以排遣的忧伤与压抑,那日,外婆与母亲的葬礼相继举行,式微失踪,满眼一片黑压压的礼服,耳边经久不绝的哀歌,身前父亲沉静而悲伤的脸庞。记忆里,我从未见过如此严肃忧伤的他。我感到一种强大的、不知所云的失落感将我裹挟,但式微不在,我甚至找不到一个支撑点,去害怕,去放声大哭。
回家的路上,一路散落了的队伍垂着头无精打采地向前行进,我无法说清,是一种怎样的心境在这个时候将我推进那个我曾日日梦见的教堂。
可能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依赖感,让我本能地觉得,只有这个在人们口中充满着阴翳气氛的地方才能将我巨大的惶恐掩埋。
昔日的剧场大厅格外宽敞,倾城的阳光透过一排排三角形的窗户从四面八方射进这个屋子,大厅的正中央是一座赤身裸体的雕像,只是那时我知识尚浅,竟不知雕像上刻的是谁的躯体。
这里除了厚厚的灰尘之外,光线明亮,陈设整齐,完全不是人们口耳相传中的那般诡异,我在诧异之中走进了大厅一旁的狭长走廊,聚集在走廊两边的是一间间十几平米的房间。
凌乱的桌椅任性地占领着这些屋子的绝大部分区域,在某些房间的墙角,还能看见几架六七十年代的器械,这些庞大的家伙穿着暗灰色的灰尘外套,摆着奇形怪状的造型,酷似一头头张牙舞爪的怪兽,面容恐怖。仅有的一扇窗外长满了比人还高的杂草,盛夏时节,无人打理,一簇簇茂盛的绿色将灼眼的日光遮挡,小屋里光线迷蒙,一股股阴湿腐臭的气味不知从哪个角落散发而出,令人作呕,不仅如此,我还注意到自己的脚印不远处还有一列清晰可辨的鞋印。
未曾听说这个剧场仍有人管理,在这里成长的十几年间,人人都对此处抱有一种极其夸张的避之不及的态度。那么,这一排脚印,无疑让我毛骨悚然,惊骇不已。
我尽量屏息静气,挪着碎步向房门口移动,甚至能感到自己呼吸的颤抖,移到门口的时候突然望见一张扭曲变形的脸孔,瞪着眼怒视着我。我双腿发软,想要失声尖叫,但突如其来的恐惧让我的声带骤缩,一时失声,徒有一副张大了的口型。瞳孔紧缩,双手无意识地攀附着两旁的墙皮。
心脏停跳一拍,呼吸停滞两秒,僵硬的思维逐渐开始运转。这时,我才发现眼前的惨白面孔不过是一副印象派的画作。
想起自己的大惊小怪,我不禁哑然失笑。终是因为自己涉世不深,才会被一副美术作品吓得失魂落魄。
原来,每一间房间的门口都会挂一副壁画,渲染这座建筑的西方情调。不过,为何我方才来到时却不曾有所在意?甚至连印象都没有。
本想就此打道回府,但我眼见那串陌生的脚印直抵走廊的最深处,此时此刻,猎奇的心态远远超越了恐惧,我继续向那日光渐灭处走去。我的直觉提醒着我,这次冒险的惊险与刺激必将推翻原先的想象。
隐没于幽暗深处的那扇棕色木门是锁着的,这里正是阳光的死角,一切光线到达这里无法折射与反射,一切的光明,仿佛都被这腐烂了的木质墙面吸收,照亮不了人类的视角,随意地推拭了一把那年久失修的门扉,令我倍感惊讶地是,生锈了门锁已被人打开,此时的这扇门恰是虚掩着的,一推即开。
房内没有窗户,光线幽深灰暗,我的眼睛一时无法适应这样的亮度,扶着墙壁走进房间,看不到屋内的任何摆设。过了大约五分钟,我渐渐觉察出屋室正中是一张单人床,床单上有隐约的图案,走近细看,蓦然发觉白色床单上的斑斑印记并不是什么特意描绘地图案,而是一摊又一摊的血迹,或大或小,或浓或淡,印染整条床单,如一丛盛放的彼岸花,开得妖娆鲜艳、孤绝刺眼。
这鲜艳的色泽昭示着这摊狼藉正发生于不久之间,我的指尖触碰到那些鲜红的色块,血迹未干。不仅如此,我刚刚攀附着走来的那面墙壁,也涂满了条条血痕,在这丧失光亮的居室内,依旧狰狞得灼眼。
床头柜是是更简陋的木质结构,现已发霉腐烂,有些残缺的缝隙里还能看见一簇雪白的毒蘑菇,生长得旺盛。我颤抖着的手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柜子的抽屉,里面是一叠发黄了的纸张,似是一本病历,但最上端的名字已被污渍浸染,不仅如此,纸张的很多处位置都被涂抹上了深褐色与暗黄色的液体,那深沉的色泽,在我见识不广的印象里,应是干涸了的血迹,但那暗黄色的,究竟是什么,我不敢深想,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在这弥漫着生命衰亡气息的房间里,我手心里的页页文字,恐怕是一部被人遗忘了的死亡病历。
深入骨髓的恐惧感在我体内游走,当时不谙世事的我哪经历过如此残忍血腥的场面,双腿打着颤,忘乎所以地向剧场的门外飞奔。当走到那条熟悉的、阳光充盈的街道时,我感到我的心脏经历过一场浩劫后总是回复原位,两腿早已失去了所有支撑身体的力量,瘫软在地上。
长吁一口气,两行热泪滚滚而下,害怕得无法言喻。
激烈的情绪根本没法平复,我不敢此时回家,让本已悲伤不已的父亲看到我这副惊恐的神情,外婆家现已无人等候,我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不知道这颗狂跳不止的心脏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平静。我急速向前行走,忘记了这是一条我曾经从未走入的小巷。
夜色渐浓,这夜,瞧不见星光,只有晦暗不明的街灯一闪一闪,摇摇欲坠,仿佛在下一刻,它就会突然熄灭,我将看不见前路,找不到,未来的方向。
不远的山上传来低沉的钟声,一下一下,敲击我的耳膜,敲碎了浓墨般的黑夜,蟋蟀悠然地唱着夏夜小调,微凉的晚风吹过微张的虎口,未来的不平静,谁都不能预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