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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空赐予我的,是切碎了斜阳 我永远会记 ...

  •   天上有千百颗的星星,但并不是所有的星球都能发出炫目的光彩,有些耀眼夺目,有些暗淡无光,甚至有些,即使拼尽全力、耗尽生命,所绽放出的微弱光彩,也并不足以获得观望者的欣赏。闲暇的时候,忙碌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在人类社会的天幕上,我生来就是那颗最渺小的星球,承载着的唯一价值,就是等待时光过去,生命完结,我便会被人遗忘,就像我从未存在于这世上一样。
      人生,是一场走不完的隧道,无论你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都看不到光芒。
      ——灼流。
      清晨,狭窄的窗框外,是细细碎碎的鸟鸣。天蒙蒙亮了,微红的太阳带着那么点媚态,从东边的东边,远方的远方,一点点蔓延开来,几分钟的光景里,那一片泛滥的橙红色逐渐扩散了整个天际,淡金色的光悄无声息地融入进小城的每一个角落,夏日清晨的阳光是最美的,不娇艳,不强烈,最干净,也最温柔。
      这是我最喜欢的光彩,只是我不知道,这样子的光芒,到底能延续多久?到底能在我身上停留多久?
      不自觉地把手伸向窗外,试图收集这洒落的金粉,窗前树影飘摇,光束落进树叶的缝隙里,投影到我的掌心上,掌纹间的明亮处,是块块光斑,错落有致,黑白分明。
      茂盛的的叶片是一把把残忍的剪刀,把整片整片的阳光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放进我的手里,是斑驳的剪影,拼凑不了的光华。就好像是希望碎了,就再也找不回最初的期待了。
      “式微,灼流,快来吃早餐了,待会儿还要去机场接你们爸爸,你们动作快一点。”林渡的声音从客厅穿透关闭的房门,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竟然还是这么清晰。
      只要在这里,我多想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这样的话,或许还能活得不那么累
      “哦,马上过来。”我懒懒地应了一声,早就醒了,早就听见式微在隔壁房里练琴的声音了,但  我宁可睁着眼干瞪着天花板,也不愿按时起来穿衣洗漱。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任何事情都没有热情,没有状态,从早到晚,以一种行尸走肉的姿态行走在忙碌的街道上。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这应该是一种病,不知道病因的病,但我潜意识里不想去探究病源究竟在哪里,深入思考,就是无法自拔的黑暗漩涡,我将被排山倒海般的污浊浪潮吞没。
      打开门的时候,恰好式微经过,她的披肩长发不经意间掠过我拽着门把的手,柔顺而酥痒的触感。
      乔式微,我的亲姐姐,拥有精致的容颜,即使是现在,不施粉黛、素面朝天,也足够光彩照人,配着她高挑的身材,骄傲的气质,我这亲妹妹在她身边一站,相形见绌的感觉,无可言说。
      童年的时候,我们应该是特别要好的那种姐妹吧,但自从母亲去世之后,我们的生活迎来了巨大的波折。初中,式微被省内重点学校录取,搬去与父亲生活。而我,继续在小城与爷爷奶奶生活。这次搬来阳城和式微一同居住,一同上同一所高中之前,我们几乎已经三年未见,改变在潜移默化中形成,时光为我们两姐妹之间蒙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虽然看不到,但我能感觉到,三年时间,不同的世界,不同的风景,我们的生活已经无法相互渗透得如往纯粹。就像我们同站在镜子前,式微是那么惊艳、优异,而我,只能如此平平。
      时光就像一道坎,有人跳过去了,有人摔下去了,之后,不论你如何费尽心思去掩饰,伤疤总会存在。
      差别、裂痕,即使是隐形的,但我相信,这些隐疾只是缺少了一个爆发的契机。一旦机会酿成,就会势如破竹般向你扑来,甚至,让你无处可逃。
      一顿早饭吃得味如嚼蜡,林渡很是客气地为我和式微的餐盘里多放了几个包子,还不停地嘘寒问暖,但这仅仅是一种公式化的询问罢了,我知道,她根本不在乎我怎样回答。职业化的笑容、相敬如宾的礼节,是对生疏感的一次次反复强调。强调着,我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个家。
      不过,这应该是我太过尖锐的缘故,林渡,我的继母,周到细致地管理着我的饮食起居,不温不火地操持着一个家,养育着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在任何人看来,这都应该是模范母亲的代表了。一切,只是因为我无法适应的结果,一个新家,一个“新母亲”,不知为何,在我心里,总是一个站不住脚的存在。
      吃过饭,式微将披散的头发简单梳了个髻,而我的短发,根本就不需要怎么打理,林渡拿起包,锁了门,去机场接我们父亲。
      从家门到车库短短几十米的路程,三个人,一条直线,纵向的直线,林渡在前、式微其后,而我,慢吞吞地走在最后面。很别扭的排列,仿佛三个互不相干的生命体,因着某些力量的牵扯,硬生生地被连在了一起,大家都过得不自在。
      车快到机场的时候突然下起了雷阵雨,临下车的时候大家为着仅有的一把伞不免感到尴尬,三个人一起撑,必然要紧紧挤在一起才能淋不着雨,这样的亲密姿势,在我们家似乎还从未发生过;两个人撑,就有一人得淋雨,另外,也筑起了一道无形的界限。停顿了几秒后,我关上车门飞快往机场里面跑。
      “雨伞你们撑吧,我跑进去就行了。”飞奔出几米后我隔着雨幕喊了这一句,也不管她们能否听见。
      在机场大厅里坐下来的时候,我已经完完全全成了一只落汤鸡,一串串的雨水顺着两边的头发躺下来,滴在同样湿透了的衣服上。不用说,我现在一定是一副狼狈至极的样子。
      再抬起头的时候,看到林渡与式微正向这里走过来,一把红伞,一把蓝伞,收拢了拿在她们手上,相互映衬,相得益彰。距离这里几米的时候,式微笑着对我说:“其实你不必走这么快的,林姨还在后备箱里放了一把伞,我们可以一起撑着走过来,看吧,现在淋得这么湿,回去铁定感冒。”说罢,给我递来一包纸巾。
      接过纸巾,我随便擦了擦脸上的水,看着式微,无所谓地摇了摇头。
      “我从小就喜欢在雨里疯玩疯跑的,你忘了吗?淋这么点雨,没问题的。”
      式微在我身边的座位上做了下来,从随身的包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开口道:“想不到小时候的习惯你竟然还没有改掉,唉,飞机还有20多分钟才会到,我们是不是来得太早了点?”
      “慢慢等着就好了呗。”我找不到什么话题来持续我们之间的对话,只匆匆说了这句就算收场。
      “式微,林渡,快帮我来拿点行李。”在发呆的恍惚中我似乎听到个些微耳熟的声音。抬起头,一张写满旅途劳顿的中年面孔近在眼前,有些熟悉,亦有些陌生,在脑海搜索了一瞬后,才终于把这张相貌与“父亲”这个名词对上号。
      怔怔地看着父亲的那张脸,这才明白,在时光与记忆的双重冲刷下,一些曾深深镌刻在脑海的东西正在渐渐模糊了面目,暗淡了痕迹,就比如亲人,就比如亲情。
      “式微,钢琴考级怎么样了,你要是有出息,我将来送你去国外比赛。”父亲笑着拍了拍式微的肩。
      “还行吧,我对比赛这些也没什么兴趣。”式微接过行李,漫不经心地答道。
      “嗯,这是我在外地买的一些纪念品,我看着挺不错的,就买来让你用试试。”父亲将一盒高档化妆品递到林渡的手中。
      我记得的,父亲一直有这个习惯,每到一个地方就会带些有纪念意义的小东西来。印象里的父亲还是一个公司里的小职员,经常出差,没什么钱,带回来的小物品往往是街头巷口的零碎玩意,有给妈妈的,也有给我的,虽然不值钱,但我仍旧对这些小玩具喜爱至极,看着妈妈痴痴地笑,像是炫耀手中的珍宝。
      那是由衷的笑,由衷的开心。
      现在,父亲已自己成立公司,成了老板,昔日的小玩意到今日的化妆品,诉说着这个家的转变与提升,只是,因此而失掉的东西,就再也回不来了。
      午饭是在街边的一家农家菜馆凑合的,饭桌上,父亲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此行的累累硕果,眉飞色舞,喜笑颜开,头顶稀疏的发须仿佛正是这些年打拼与成功的见证。生活的历练,让他从一个腼腆羞涩的推销员到如今侃侃而谈的大老板,逐渐生疏的几年里,在父亲身上褪去了的,重新生长起来的一些东西,让他如愿以偿地站上了那个曾经苦苦仰望的位置,可是,我不知道,如今的他,是否如曾经所想的那般,算得上是生活的智者?
      爸爸,我看着你渐行渐远,多少次,我想唤你回来,但发不出声音。我知道,在人类社会中,一个人必定要依赖着什么才拥能有生存下去的力量,随着时光流淌,在父亲的心里,那股力量的源泉,已从贫穷破落家庭转移到尔虞我诈的生意场,当物质成为生活的主导,我深刻的明白,一切孱弱的言语,都将无济于事。
      从餐馆到家的路程之中,景色是郊区到城市的渐变,一望无际的稻田之后,是鳞次栉比的高楼,抬着头,天空是浅蓝与浅灰的过渡,这时候,我竟然又看到了那排平房,那座斑驳了油漆的剧场,它们显得越发老旧,在人为的摧残下,如今只剩等待重建的残砖碎瓦。余光里,我发现式微也和我一样专注地凝视着窗外。儿时的记忆,一幕幕断续的剪影,连成了一部无声的黑白影片,浮现在眼前,依次移动着。
      缓慢而深刻。
      式微,你是否也有与我相同的感觉?
      “唉,这里自从成为开发区后,地价疯涨,要是当初没有匆匆卖了你们外婆的房子,现在撞上政府搞拆迁,又可以小赚一笔了。”副驾驶座上,传来父亲不无惋惜的感叹声。
      “那么旧的房子,光线差得很,老鼠蟑螂又多,当初不卖的话,哪来的钱买下现在的公寓?早些卖了也好。”林渡开着车随口回道。
      “爸,我想下车去原来的外婆家看看,晚饭时间我自己走回家。”
      “哦,那你认识路吗?早点回来。”
      跳下车的时候看见式微也从车的另一头走了下来,有些惊讶,然后,我们一语不发地朝那片废墟走去,在这里,这个我们曾经共有的土地上,一切的东西,好像都不需要言明。那些喷薄欲出的情感,停滞在唇边,因为,我们都是这样相信,对方明白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
      因为,我们曾在这里紧紧相拥,在那个大雨瓢泼的傍晚,两具丧失依赖的身体,混杂着雨水与泪水,两个绝望的灵魂,在太多太多绚丽分崩离析之后,紧紧融合在一起,融进对方的生命里。
      式微,我们的生命,在那日之后,便成了一体。

      蔓延一路的瓦砾,我们走得跌跌撞撞,外婆低矮的土房已经变成脚下的破碎的瓦块,闭上眼,仿佛还能看到外婆挥着羽毛扇坐在门口的藤椅上等待着我和式微放学归来,皱纹下的笑容,就像那时的斜阳,是缓缓舒展开的温暖。睁开眼,只有式微无声地走在前方细碎的阳光下,光影渐渐偏移的时候,我们并排坐在那格外熟悉的土坡上。
      空气好像是沉淀的,我静静地注目于远方不可及的一个光点,如果守候真的有用的,我多么希望,那些已经过去了的灼灼年华,能像外婆门前轻轻流动的清水一样,无声无息地,再流回我们心中最温暖的地方。
      而不是,当我们想到回首的时候,时光不再,徒留的,只剩一地的狼藉。
      应该对谁开口,我不愿意去拥抱一池的寂寞与空白。在这里,悬浮于瓦砾之上,飘零于尘埃之间,我看到无数死去的灵魂,他们没有面目,却拥有着同样空虚的躯壳,漫无目的地飘移,仿佛这里只是它们暂时的蛰居地。
      我想,我已灭亡在多年之前,和这堆灵魂一起,被遗落于时间的罅隙,找不回自己。
      日光在我们毫无知觉地情况下义无反顾地坠下山去,不知呆坐了多久,式微突然开口:“灼流,我们回去吧。”
      “好。”
      继续越过我们几小时前途径的废墟,我与式微,一左一右,在日光盛大的落幕式里,往城市的腹地里逼近。
      走过废墟的时候,我停下脚步,不自觉的回头,那时的我解释不清这动作的原因,类似本能地想要一遍遍重温这片土地的味道。这时,我见到昏黄的夕阳洒落下来,亦被这散落一地的瓦砾切割成不成形的碎片,被光滑的镜面反射,形成一条条耀眼的光柱。
      遗落了一地的,残缺了的美好,破碎了的美好。
      回过头,望着眼前兀自的式微,我突然发现,平日光鲜亮丽的姐姐,竟也有着如此孤单的背景。
      式微,那个灯火晦暗的夜晚,我见你的泪水滚滚而下,时至今日,我依然在想,如果那日我能与你一同分担那如山峦倾倒般的恐惧,那么,我们的生命,便不会如今日般的疏离。
      我永远会记得,我是你的妹妹,是当时与你相依相偎的妹妹,就算,我始终无法望见你的恐惧,你始终无法悉知我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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