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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桥、流水,如梦境般转瞬即逝的温暖 疼痛由此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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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快奔跑的途中,汗液浸湿了我雪白的衣裳,黏答答地贴在背上,我不敢停下脚步,那时的我固执地认为,满心的恐惧会随着体力的消耗而渐渐消失掉,奔跑的时候,就不会再有精力去回忆那场不堪。
无奈,彼时的我体质娇弱、步伐虚浮,没跑多远,就蹲坐在一面还算干净的墙壁上,喘着气,再也迈不动脚步。
这里到处都是几十年之前的老宅区,大部分都是自己建的砖瓦房,毫无美感可言,蜗居在此的,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一些事因为没有足够的资金搬迁,另一些则是因为人到暮年,很多日积月累的纪念已融入到骨子里头,心中难舍对这里的情怀,不愿迁走。
城市中心在这时尚是华灯初上的夜生活的开始,但这里,家家户户已经熄了灯光,按着这城市几十年前的节奏中规中矩地延续着生活。
光线暗淡的缘故,傻坐了10多分钟,我才发现一双在黑夜中闪耀着光芒的眼睛正在对面的墙角毫不避讳地注视着我。
“嗨,晚上好啊。”说完这句,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打招呼的技巧实在不怎样。因为有害怕的情绪掺杂其中,语调微微颤抖。
“你好,我叫卫池羽,这里就是我家,以前都没有见过你,我们交个朋友,怎么样。”那双眼睛的主人友好地递过来一只纤细的手,他站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他也不过五六岁的年纪,跟我差不多大小。
我以一副拘谨且茫然的神情递过自己的左手,这样,最简单的结友仪式就算完成。
“喂,你们家的灯光都灭了,你怎么还没去睡觉?”
“这个嘛,我爸妈本来身体就不好,又没读过几年书,但为了养家,不得不去卖劳力赚钱,今天帮人家做了一天工,累的吃不消,就早早睡了,但我是天生的夜猫子,越到晚上就越睡不着,一看我爸妈都睡熟了,就溜出来逛逛,看看夜景什么的。”
“切,在这种地方,除了巷子就是巷子,有什么景色可以看嘛。”我不屑地噘噘嘴,抬头继续盯着那轮明黄色的月亮在缓缓运动着的云层里若隐若现。
“你是第一次到我们这里来吧,你不要不相信,整个菰城最漂亮的景致就在我们这一小块地方,今天太晚了,不然你一定要带你去看看我们这儿的白桦林与子临溪,现在菰城各个地方都在搞发展,搞改建,绝对不是我吹哦,只有这里,才有菰城最古老的味道。”
“我跑过来的时候怎么没看到,我才不信你的鬼话叻!”
“那是因为你初来乍到,我们这片宅区看上去挺小的,但数条巷子交错纵横,你是急匆匆跑过来的吧,这里最漂亮的东西就隐藏在巷子的深处,你不细看的话是找不到的啦。”
“好吧,我从小到大还真没有见识过菰城美丽的样子,我就在这里等到天亮,那时你再带我去看。”
“咦,你这么晚都不回家的吗?”
“嗯,今天我们家发生了很不好的事情,然后我又不小心看到很可怕很可怕的东西,总之我现在脑子里特别乱,暂时不想回家,就想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待着。”
“你这么小,不会怕吗?”
“嗯,我现在什么都不怕,我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这么胆大过。”
“那好,反正我也睡不着,就在这里陪你好了。”
我闭着眼,靠着墙面假装沉沉睡去,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心跳渐渐归于平静。我承认自己是个奇怪的孩子,习惯于在陌生的世界之中寻找安全感与归属感,听着陌路上一位陌生孩子的声音,自己就能感到安定,闭着眼睛的时候,我反而看到了铺满天幕的璀璨星辰,就像偶然相遇的对面人的眼睛。
会弥漫出莫名的、让人心情平静的力量。
我不能确定,这是不是因为太孤单而衍生出的暂时安然。
天亮时分,一种不知名的鸟儿在房梁上低吟浅唱,我睁开眼,几乎没有睡着,却感觉精神奇好,整个安静的夜晚,我只看到一些孤立存在的幻影在脑海里轮番闪耀,连不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尽管此时的我已记不清那些幻觉一般的图像究竟描摹了什么。准确来说,这应该是一种浅眠的状态。
“喂,我们可以上路了吗?”我轻轻唤道,随口一问,并不指望对面熟睡着的人有所反应。
没想到,他竟然立刻就睁开了眼,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也跟我一样,有着极高的假寐本领。
“好啊,我们走吧。”他站起来,很自然地拉起我的手。
巷子不长、不宽,但数量奇多,我发觉自己走过了太多几乎一模一样的卵石小路,第一次,我发现,原来在菰城里还潜藏着如此幽深古朴的迷宫。
砖瓦房的尽头,我望见了一望无际的金黄色泽,身边的人明显雀跃不已。
“看,这就是我跟你讲的白桦林!的确很漂亮吧。”
这确是一种神奇的树木,树干银白,在这盛夏时节却开了一树金黄色的叶,劲风一吹,扑簌簌地往下掉,给人以秋季的苍凉之感。这些孤傲的乔木被人为地分成了笔直的两排,伫立在碎石小路的两旁,我站在一棵树前瞻仰前方,千树万树的金黄从小到大,以透视的概念在极目之处无限延伸,让人恍然觉得,目光的交点处就应是世界尽头。
让我突然之间相信,只要不停歇、不放弃地往前走,定能到达心中时刻期盼的终点,那里的风光,春暖花开,无限温暖。
落叶满地,耳旁寂寥无声,我无比兴奋地在遗落了一地的金黄上行走,倾听落叶奏响窸窸窣窣的赞歌,头顶一只白鹭飞过,在碧空中划出空绝的长鸣。疏而觉得,这便是生命最本质的声响。
生命轻得就像零落在尘埃中的羽毛,丧失了一切沉重的圈套,我忘乎所以地仰面躺在厚实的落叶床垫上,微微眯着双眼,朝阳映红了天际。
“要是能一直躺下去就好了。”
“那你就别起来。”
“唉,这怎么可能嘛。”
“怎么不可能,喜欢的话就留在这里好啦,干嘛要否定自己喜欢的东西呢?”
“嗯,那我留在这里,吃你的喝你的,我反正一分钱都没有,你来养我好了。”
“呃,这个么,让我想想。”
“开玩笑啦,我知道你连自己都养不起,怎么可能养我叻?”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你躺够了没有?我带你去看子临溪!”
“没躺够啊,我要在这里睡一天,我从来都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床,比起我们家的席梦思不知好上多少倍,还能闻到一股香味,这是不是就叫做大自然的味道?”我咧着嘴微侧着头,嬉闹着问道。
“走了啦,我跟你说啊,子临溪比这里还要好哦,待会儿太阳升起来了,你就看不到子临溪最迷人的景象了。”他拉起我的手,也不管我这个参观者乐不乐意,拖着我就向前走。
他口中的那条溪流离这儿不远,黄叶深处的转角,突现一条蜿蜒曲折的细水,两岸人家临水而居,窗扉轻启,此时烟霞弥漫,家家户户的壮年跳进门口停泊的小船,带上凌晨捕来的各色河鲜,投进竹篾编成的筐篮,妻子将温热的饭菜捧进丈夫的怀里,另有几个调皮的孩子,趁着大人忙活的功夫,悄悄钻进小舟内部,等待爸爸撑起船桨,把自己带进那个人影散乱,忙碌非凡的城市。他们心中只有对外面世界的好奇,丝毫感知不到未知地域的危险。
小船尾部时不时现出一个调皮,按捺不住寂寞地小脑袋,是如此清澈的笑脸,是如此单纯的笑脸。
溪水两边有早起的人家开始洗衣裳,水流滑过妇女白净的手肘,素净、清洁,如铺展开来的锦缎,未曾镀上尘世的点滴污渍。
几分钟过后,船去人散,安静如无人栖居的空城,水、桥、天空、矮房,连成了一幅静谧如画的风景,我站在水边,看着窗框里偶尔走动的人影,突生一种恍若隔世的幻觉,这样的安详与宁和,怎么会出现在这个时代?这样的画面,我甚至未在梦境中见识过。
没有任何夺目耀眼的标记,却美好得令人怀疑已穿梭进了另一个时空,没有这世界的轻浮聒噪,安静的力量,已经渗透进每一个人的骨髓里。
沉默半晌,我低着头,匆匆往回走。
“怎么了,你不喜欢这里吗?从我第一眼看到你,我的直觉就告诉我,你一定会爱上这里的气息呢。”
“不是的,我特别喜欢这里,真的,你一定要相信!”我睁大眼睛直视着他,看到他瞳孔尽头我迷茫而忧伤的神情。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快离开?”
“因为我害怕啊,害怕等我爱上这里之后,我就要死心塌地地赖在这里,不想回家了。”
“其实就算你回家了也可以常常来啊,实在无聊的话,到我家来找我,我来陪你去看菰城其他的好地方。”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今天带我来这儿,看到这些我从未见到的风景。”
他牵起嘴角,微微一笑,如彼时天空满溢而出的阳光,闪烁着零落的温暖,接着,他张开双手,拥我入怀,在我耳边有袅袅气息升起。
“一定会再来的吧。我会在这儿等你。”
“嗯。”我点点头,注意到他唇角悬挂着的一颗暗痣。
“我走了,你回家吧。”推开他幼小孱弱的身体,我挥挥手算是与他道别。
跑到转角的时候,见他站在在小巷的尽头,凝视前方。沿着墙沿我疾步城市核心走去,积郁在眼眶的泪水,就像菰城每个黄梅季节滂沱而下的雨水,顺着脸颊的曲线不可抑制地滚落,淹没我早已枯竭的心脏。外婆已逝,我深谙,自己与菰城的情节将到此为止,父亲必定会带我去另一个城市定居,前一刻所见的绝美景象,只是一场预示离别的烟花雨,我始终无法得到任何力量,去制止它的消逝。
在童年里偶然遇到的男孩,在童年里偶然触及到的一寸温暖,像夏日迅速蒸腾的水汽,一场烈日的烘烤之后,就隐没了踪迹。
在我六岁的时候,我用谎言当作承诺托付给了生命中的第一个朋友,此后,我尾随父亲离开菰城与爷爷奶奶共同居住。那个谎言,却一直停留在我的心里,被厚厚的灰尘掩盖在不为人知的角落,没有人问起。
一个人孤单的时候,依稀记起,当初说谎的目的,只是为了在美好逝去之后,给自己留下一个铭记的理由。
我承认我的自私。
离开之前,我又去了一趟外婆的故居,当作是对往昔的纪念,在昔日外婆休憩的门栏上,我见到了离家数日的式微,她蓬头垢面,衣衫褴褛,静静走过来,拥住我,泫然而泣,灼热的液体浸透我的衣衫,我竟不知如何抚慰。
那时,我清晰地看见了式微手腕上的道道伤痕及结痂的血迹,就像是一丛丛妖娆的彼岸花盛开于她纤细的手臂上。
疼痛由此而生,不知何处才是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