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困》佛家沧渊

13、2008年的某一天

　　山根站在老师的办公室，端瞧着挂在墙上的照片。
　　几乎所有老师都搬了新的办公室，这个地方他们只做中午小息的地方，可这位老师他依旧将办公室设在这个地方，从任教开始就从未搬过，算起来快20年了。
　　“喝水。”老师将茶水递给满脸认真观看的山根，顺着他的视线，老师的目光停留在一张照片上，香樟树上站着两个人，手拉着手，颤颤巍巍，一不小心就会从树上落下的样子。而另一张，香樟树下，平躺着两个人，周围迅速围上来的学生，不难猜出，两人肯定是从树上摔下来了。
　　老师看上去满眼宠溺，看得出来，他很宠他的这群学生。
　　“这群孩子，调皮。”话虽如此，话语间还是充满了欣赏。
　　“孩子都调皮。”山根接过老师手中的茶水，喝了一口。
　　“这是2008年的学生，看来老师也是念旧的人，才将照片保留至今。”山根既惊讶又好奇。
　　“ 嘿，这两张照片啊，当初是我偷拍的，原本想事后用来惩罚这俩孩子，想想有些胜之不武，就保留至今，没想到一直到现在还没送出去。”
　　老师回忆起，那天是他们班干制做好新名牌，是向所有班级宣誓，香樟树是属于他们的一天，老师朝办公室走来，去班里叫他们趁中午休息时间，刚好可以把名牌挂上，班里空无一人，他就直冲香樟树而去。
　　刚巧看见同学们正在起哄，男生已经站在了香樟树上，伸出一只手，香樟树根站着一个女生，她抬着头，正午的阳光穿透香樟叶，照在她白净的脸上，阳光很刺眼，男生挪了挪步子，将整个身体挡在阳光前，女生再次抬头时，只看见男孩的头发一片金灿灿，阳光将他整个人画上了一个边，白衬衫变成了透明，胸膛露在外边，女孩看了一眼周围的同学，他们的目光都停在自己身上，期待着她要不要爬树。
　　只见她伸出手，握紧男生厚实有力的手掌，几乎没用力，身体就已靠在男孩的半边臂弯里，她将用自己的整个身体挡住了男孩透明的白衬衫，嘴角不自觉向上微扬，顺便附在男孩的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你把衣领敞那么开，是想勾引香樟树下的谁。”目光望向树下，露出笑容，而此时，她的四周也散发着一圈圈光芒，香樟树下，又有谁，痴迷于这样的笑容中。
　　“香樟树下除了你，我只看见一群起哄的爷们儿。”
　　男生特意将热气哈在女孩的耳边，假装没站稳，不小心亲到了她的耳边。
　　“你无不无聊。”女孩白了他一眼，想腾出一只手拍他一巴掌，可一只手扶着树，一只手却被男生紧紧地握住。
　　“你别动，等你站稳了，我就送给你的手。”
　　女儿乖乖听话，找了站得稳的地方，保持平衡。
　　“木京，你行不行，不行换我上。”香樟树下的男生开始起哄。
　　“闭嘴。”站在木京身旁的女孩，注视着往前挪的木京，握在一起的手紧紧地抓住。
　　“宁若，你上啊。”
　　“要你管。”
　　吼着香樟树下的人，宁若移动步伐，紧紧贴在木京身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终于到达了他们想要的高点，那个地方，还没有任何一张铭牌挂上去。
　　木京从自己的兜里掏出名片，一条长长的紫色丝带飘从宁若的眼前，很眼熟。
　　“站得高看得远。”木京自言自语。
　　“木京，你这上吊都够用。”丝带再次碰到女孩的眼睛，她不耐烦地眨着眼。
　　“你的呢？”木京笑容灿烂，像今日正午的阳光热烈。
　　“兜里。”
　　“哪边？”
　　“挨着你这边。”
　　木京伸手去拿宁若的名牌，嘴角得意扬扬，不出所料的话，他们挂在铭牌上的丝带是一模一样的。
　　当名牌从兜里掏出，长长的紫色丝带，顺着衣兜口缓缓向外延伸。
　　宁若……
　　“怎么，上吊要不要带你一起呀。”宁若打断木京的话，眼神定定地望着他。木京从未从这双眼里走出过，眼睛里面就像堆满某种吸铁，不自觉就已深陷其中。
　　“我的意思是，香樟和紫色还有你……和我……”
　　“别闹了，赶紧挂上。”宁若催促木京。
　　木京将宁若的名牌挂在自己的旁边，就这样高高地悬在香樟的一角，不与任何人为伍。
　　“我的意思是，这些，以后都将是我的生命。”
　　“ 诺，挂上吧。”
　　宁若从腰间取出半袋名牌，那是全班的份，接下来的事，宁若念着名字，然后下面的人指挥着木京，他要挂在何处，或与何人挂在一起，不与何人挂在一起，当然，这些，调皮的木京怎么可能会让他们如愿以偿呢。
　　他说，事与愿违才是人生的常态。
　　此刻，站在香樟树下的女子，抬头仰望那高高悬挂着的名牌，细细算下来，到今年十月份为期，已经十四年了，她已经高度近视，无法看清那上面的名牌是不是还刻着自己的名字。
　　与那让她心心念念一整个青春，与自己并排而晃的名字。
　　“你说，事与愿违，才是人生常态。”她嘴角轻轻触动，空洞的眼中含满泪水。

　　名牌终于挂完了，站在树上的两人，如释重负，相视一笑。而当时站在远处的班主任，一动不敢动，他生怕自己的出现，将两个人从树上吓掉下来，他正拿着手机录制犯罪证据时，突听一声喧哗，抬头望向香樟树的瞬间。
　　木京和宁若不知谁先谁后，双双掉在了地上。

　　老师心也是够大，山根在心中这样想，学生从树上掉下来，不是着急向前查看情况，而是拍起了照片。
　　“木京这孩子，虽然调皮，知道轻重，从那个地方掉下来，估计练了好几遍，算得上是故伎重施。”老师喝了一口茶，话说得语重心长。
　　“你就不怕会伤到女生。”山根好奇，他这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老师。
　　“从那个高度摔下来顶多会擦伤，而且木京怎么会让那孩子伤着，何况那女孩身轻如燕。”
　　原来老师是料定他们伤不到，才会如此袖手旁观。
　　“可他们最后还是伤到了，确切说是木京伤得比较严重一些。”即使过去很多年，每当说起来老师脸上还是面露担忧之色。
　　宁若没从预定的地方滑落，而木京关心则乱，抢先从香樟树上掉下，当了宁若的肉垫，手肘擦伤了一大块皮。
　　其实直到后来，宁若一直不知道，她掉下来的地方被人做了手脚，而不是木京预定的那个地方。她也不知道，木京故意设计她，不过是想演一场英雄救美，让她永远记住他罢了。
　　但木京不知道的是，宁若当时踩滑的地方，他可以自己控制好平衡，或者说跳下来也是轻轻松松。
　　可她选择掉下来，无法控制力度，手掌着地，整个人压在木京身上。
　　“亲到了，亲到了，亲到了没有？”人群中男生又开始起哄。
　　“伤了没有？”木京惊慌地看着满脸通红的宁若。
　　“怕是伤到你了。”不过意地从木京的身上翻下。
　　两人就这样平躺在地上，周围的同学蜂拥而至，这才有了老师墙上挂着的第二张照片。
　　山根从蜂拥而至的照片中，一眼便认出了两个人，一个是木忆卿身边的木乔，他跑在最前方，脸上是担忧的神情，与其他看八卦的截然不同。另一个则是萧早，她站在人群最后，止步不前，且没有任何看八卦的神情。
　　“这女孩叫木忆卿。”山根指着躺在地上的宁若。
　　“她叫宁若。”
　　木忆卿叫宁若，山根的心中有一万种思绪，乱如麻。
　　宁若为什么改名叫木忆卿呢。
　　她和木京，木乔，萧早之间，又发生过些什么事情。
　　如果木京喜欢她，她也喜欢木京的话，如今站在她身边的木乔又是怎么回事。
　　萧早，在这其中，她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山根无法从老师那里得到猜想，带着疑惑和老师告别后，又独自在学校里转起了圈。
　　多半老师所了解的学生的部分，有一半是学生想让老师了解的，何况这个老师比谁都要开明，学生之间谈恋爱，只要不影响学习，他是不会在意的，青春期中存在的小摩擦，他大概也不会觉得会带到社会中。
　　山根也不能要求老师将他们班级中的事情一一告诉他，何况他说木京高二下学期就辍学，开始工作了。
　　山根清楚，这是他想破脑袋都无法了解的真相，他们究竟在青春中烫伤自己的面积，治愈了多少。
　　他突然想起一个人，阿氏。
　　他好像也是这所高中毕业的，他好像比木京他们小两届，他是有一年的时间与木忆卿，木京他们同在一个屋檐下，不自觉掏出手机，拨通了阿氏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