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困》佛家沧渊

14、第 14 章

　　“喂，师父。”
　　“阿氏，你帮我查一个人。”
　　“好的，师父，您说。”
　　电话那端的阿氏开始找纸笔，山根却突然停下了。
　　不远处，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木忆卿。
　　“喂，师父。”
　　“不用了。”
　　迅速挂断电话，他快速走下台阶，追上拐入转角处的木忆卿。
　　他隐在她的身后，小心翼翼地跟着她，木忆卿漫无目的地走在学校后的水泥路上，枫叶在风中沙沙地响，天空的乌云不见得散开，远处还有雷声，好像是从大山后传来。
　　走到一个小水池处，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裙角偶尔飘动，站在角落里的山根点燃一支烟，看了一眼四周，空无一人，抬头看了一眼天边，估计待会儿会有大雨。
　　木忆卿走后，山根上前，小水池中洗得干干净净，五颜六色的拖把排列着靠在水池沿边，中间的水龙头还滴着水。
　　穿过一条银杏小道是图书馆，山根心想星期天还有人上班，于是追上前去，到了才知道是自动借书，谁都可以进去，但只有持有学生证借书证才可以借书，如果是看书，谁都可以自由出入。盗窃更是不可能，但凡拿到图书馆的书没有登记，警报就会拉响长长的鸣笛。
　　木忆卿在图书馆绕了一圈，停在大大的玻璃窗前，长长的窗纱拖到地面，他用手拽了拽窗纱，歪着头微笑。
　　前脚刚走，山根后脚走上前，他盯着那面窗纱，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但或许对于木忆卿来讲，那面窗纱后面，曾站着过一个少年，对着她笑。
　　她才莫名对着那面窗纱微笑，山根学着木忆卿的样子，歪着头看。
　　“看什么呢，这丫头。”仔细看了看，视觉里好像出现照片上的那个人，木京。
　　山根心里打了个哆嗦，感觉自己在偷窥别人的青春，他皱了皱眉，玻璃下方木柩上刻着字，山根凑近看，字迹有些模糊了，他用手轻轻搓着。
　　“木若氏。”他轻轻念出口，生怕惊动了什么沉睡着的故事。
　　木若氏，这是什么故事呢。
　　山根继续跟着木忆卿，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图书馆。
　　明明进图书馆时，天空乌云密布，怎么一会功夫就有太阳照下来。地面干了一小块一小块的，山根拉了拉衣领，跟在木忆卿身后。
　　弯弯曲曲的小路，一直延伸向前，木忆卿走得很慢，在每一棵树下停，然后安抚每一株盛开的小花，走走停停，像很久以前，故事里还是两个人，一前一后，或是左右相伴，嘻嘻哈哈，吵吵闹闹。如今她的背影看上去很孤独，但她特意靠小路的一边走，留出的那一半，或许是留给心里走丢的那个人。
　　山根真想走上前去和她打招呼，与他并排而走，听听他的故事。
　　沿着小路向前，是主教学楼，山根猜想，木忆卿会去教学楼，于是绕道向前。
　　爬上二楼，空无一人。
　　今天是星期天，教学楼不会出现一个人，感应灯感应的人的脚步声，亮了起来，长长的走廊里明晃晃，没有一个人。木忆卿趴在窗户上看，又趴向走廊看。
　　昔日热闹，变得冷清，只剩下一人，她轻轻地摇了摇玻璃窗，果然，一扇玻璃被推往一边，她将裙子拉到膝盖上，一只脚抬上窗边，身体往里倾斜，另一只脚也跨了进去。
　　山根就站在她身前的拐角处，替她捏了一把冷汗，等木忆卿翻入教室时，山根才知道这是一个惯犯，怪不得她的班主任觉得她身轻如燕，看来上学的时候没少被抓包。
　　空空的走廊里脚步声稍微大点就会传出回音。
　　山根深吸一口气，抬脚走出拐角，站在走廊下的光里，他抬头看了一眼天，阳光虚晃着从云层里穿透出来，一股闷热的气息席卷着这短短的时间。
　　估计待会儿会是一场无可估量的大雨。
　　山根用一只眼往里看，木忆卿坐在教室最里边，最后一排，歪着头望着窗外，窗外的枫叶已经伸到了玻璃窗边，伸手便可摘得。
　　看什么呢，或许是在听风声。山根转身靠在墙上，他闭起眼睛，静静的听，仿佛只有自己的心跳声，突然，听到篮球砸到球板的声音，害怕寂静而发出的跺脚声，回音伴随着一声吼声，在空旷校园的四周回旋，紧接着是嬉闹声，山根睁开眼，看着几个学生横穿过操场，手里拍打着篮球。
　　一阵开门声，将这一切打碎，是木忆卿从教室里出来了，山根迅速退回拐角处，躲了起来。脚步声渐远，消失，山根才缓缓从拐角处走出来，他眼望四周，倒着脚步，反手推开木忆卿没有锁的教室门。
　　他停留在门口，一股淡淡的书香味传来，深呼吸，径直走到木忆卿方才坐的位置上，学着他的动作，看向窗外，窗外能看到的是刚才洗拖把的水池，等放学，将水池中央的水龙头打开，所有人围着水池洗拖把，三根能想象，那种热闹的场面，但他无法理解，当初木京只会借机站在这个地方擦玻璃，而眼神不离站在池子边洗帕子的宁若。
　　中午一过，阳光照进半边池子，等到下午放学的时间，太阳往西斜，整个池子便映在金光里，站在光下的人，一定会五彩缤纷。
　　刷得粉白的墙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字迹，山根很好奇，这像摩斯密码一样的数字，到底表达着什么样的心境，这些或许都只有当事人才清楚。
　　山根惊讶地望下腰，窗户边缘处，隐隐露出字迹，但只有一小点，他从包里掏出钥匙，撬开包在墙边的边框，三个字映入眼帘：木若氏。
　　像是用小刀一刀一刀刻上去的，如今刻痕里灌满了世间的灰尘。
　　山根用手抚摸着，感叹这是怎样的一段青春，才让一个人十几年了还念念不忘故地重游。
　　或许这并不是第一趟。
　　她就是凭着这样的记忆，度日如年。
　　山根和她比起来，算是十足的自私者，因为他选择用忙碌来忘记那些痛苦的伤。
　　抽课余时间偷偷在这个地方刻下这三个字，时至今日，宁若或许依旧不知道这些字的存在，他坐在哪里，他就像个小孩一样追在她的后面。
　　山根走出教室，小心翼翼地锁上门，此刻，木忆卿已经走出了教学楼，在一层包着翠黄边的光里踱步，像是恋恋不舍。
　　每一寸土地都刻着她的回忆，每一阵风都摇着她的青春，每一声响动都击打在她的心脏。
　　如果可以贩卖时光，山根对这一段青春充满好奇。
　　他会用他的做交换。
　　木忆卿接了一个电话后，径直走出学校，拦了一辆出租车，目的地是花店。
　　川流不息的十字口，花店门口堆满了红色玫瑰，整间店里，也只有红色玫瑰，山根抬头看了一眼店名：告别。怀念。留在我身边。
　　山根皱着眉，只见店门口旁边摇椅上坐着一位男子，中年的模样，懒懒散散摇着手中的扇子，一猫一狗就躺在他的脚边浅睡。
　　木忆卿独自在花店里挑花，剪花，包花，最后付款，超十字路口的左手边往上走。
　　山根走的花店门前，挑了一只他眼中最好看的玫瑰。
　　“老板，玫瑰怎么卖？”
　　他的声音没让老板睁眼，猫和狗倒是换了个睡姿。
　　“墙上有规则。”
　　山根转过身，四处眺望，白色的墙壁上写着：它（他）（她）是你心中的价值。
　　山根看了一眼玫瑰，微信支付了10元。
　　他有开口问：“我前一个客人，付了多少？”
　　“520。”
　　“买了多少只？”
　　“52。”
　　山根原本以为会遭到拒绝。
　　“做什么用？”山根又问。
　　“告别。”
　　“怀念。”
　　“留在我身边。”
　　“谢谢。”于是摇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花，表示不懂。
　　花店老板睁开眼，叹气一声。

　　穿过马路是一家咖啡馆，隔着玻璃，窗户边坐着一个女人，他正朝木忆卿招手，笑容灿烂，时不时还看向身旁的小孩，怀里抱着的那个已经熟睡。
　　隔着玻璃木忆卿微笑，轻轻招手。
　　“恭喜啊，二胎。”木忆卿将玫瑰花递出去，宝妈身旁没有空余的位置放花，木忆卿只得将花放在自己旁边的座椅上。
　　“花真美。”女人说，说话时眼睛看着木忆卿的脸。
　　“阿若，又瘦了。”带着心疼的口吻。
　　“最近减肥减的，看来有成效的哦。”边说边端起已经点好的咖啡。
　　“不能再瘦了，会让人心疼的。”
　　“想不想瘦啊，我传授你经验。”木忆卿表情看上去嬉皮笑脸，但了解她的人都知道，只有笑不出来的时候，的脸上才会挂着接近真实的笑容。
　　“你就那么放不下吗，阿若。”话题突然变得沉重起来，木忆卿脸上的假笑消失，不过瞬间恢复正常。
　　她说：“哪有什么放得下放不下的。”
　　“既然这样，放过自己吧，好好活着。”
　　其实这是木忆卿不想见熟人的原因，所有人都觉得她过得不好，所有人都会劝她好好的，可是，她连想找一个让自己不好的理由都没有，凭什么所有人都会觉得她不好。
　　是她试图将自己过得最好的模样展现给别人，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然而在别人的眼中，或许一个眼神就可以将你精心准备的成果摔碎。
　　“活着。”木忆卿冷冷一笑。
　　“ 宝贝，妈妈最近是不是话有点多。”看着坐在一旁的小女孩，天真无邪的脸上露出笑容，凝固的氛围算是缓解了几分。
　　山根根在木忆卿的身后，离她们较远的地方，找一个角落坐下，点了一杯咖啡。
　　阳光从玻璃透进来，他们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木忆卿的影子将整束玫瑰花覆盖。
　　“这太阳，估计待会会有一场大雨。”女人将怀中的婴儿调了调位置，换了一只手。
　　“整天下不停，好像天空漏了一个洞。”木忆卿浅笑着说。
　　“对了，待会儿要不要逛街。”女人说完话，木忆卿看了看她身旁的孩子，还是摇头了。
　　原本他以为女人会一个人出来，至少好久不见，轻轻松松透会儿气，没想到此刻的她，根本就施展不开。木忆卿又不会带小孩，要一起逛街，还是算了吧。
　　独自呆着也挺好，至少不会成为别人的麻烦，也减轻自己的负担。
　　刚坐了20分钟，女人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拉着坐在旁边的孩子，慌忙地往厕所而去。
　　木忆卿呆坐在原地，一口将手中的咖啡喝完，从包里掏出笔，还应用便签纸，写好留言，独自离开了。
　　山根坐在角落里，他清清楚楚的看见，木忆卿是用右手写字。
　　阿全的仿遗书，难道真与木忆卿无关。山根依旧不死心，于是木忆卿走后，他上前，看了看她的笔记，一排整齐的行书写着：我先走了，再见！
　　这完全与遗书的字体沾不上边，他还是掏出手机，拍了照片留地。
　　“你谁呀？”碰巧女人拉着孩子出来了，将山根逮个正着。
　　“不好意思，我是木……宁若的朋友，刚巧看到他坐在这里，买束花的时间，不见了踪影。”说着，还不忘拿起手中的玫瑰晃了晃。
　　女人点头，半信半疑。
　　山根从包里找出一张名片，递给女人，名牌有些发旧，不知有多久了，人没有伸手去拿，山根捏手捏脚地放在桌上，毕竟做了亏心事，被别人逮个正着，内心多多少少带着点愧疚。
　　“请一定给我打电话，拜托。”山根很急，因为木忆卿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中。
　　说着将手中的玫瑰放在桌上，尴尬一笑，急忙追了出去。
　　女人挑挑眉，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名片，不自觉念出口：“山根警官。”
　　抬头看着追入人群中的背影消失，转头看着自己的女儿微笑着说道：“小若，大若姨掉入了警察的怪圈，只是，和京叔叔比起来有点老，但至少是活着的。”最后两句，女人说的很小声，只有自己才听得到。
　　“妈妈，什么是怪圈。”奶声奶气的声音好奇地问着。
　　“怪圈啊，怪圈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