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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青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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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青岛
晚上照例是和何毅一起看电影。
很久没有小酌,青岛没有淘金热那样好的小酒吧。我们去超市直接买了朗姆酒回来。
看的是《蓝色大门》,何毅选的。我大概五年前看过。很多细节不记得了。
快到结尾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些往事,非常尴尬。
五年前我看了这部电影,有感而发写了一篇文章放到博客上;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种种描写的那个人就是何毅,现在在我身边看电影的沉静男人。
那篇文章叫做《一个人的电影院》。
我记得以前我们都是一帮人一起去看电影的。大家嘻嘻闹闹的跑去买票,叽叽喳喳的挑位置,看完以后又开始叽叽喳喳的讨论。我每次都坐在何毅的正后排的位子。每当电影开始,周围的光都黯淡下来,荧幕的光洒在他周围,那仿佛就是他一个人的电影院。
那个时候的我是以这样的角度看他的:由他的背后注视着他。
那文章好似有一个很文艺的结尾,因为我记得有个女性朋友和我说,看了那个结尾后,她大哭了一场。
每个青春期的少女估计都有那么一些懵懂的往事,所以读起相似的经历,会心有戚戚焉。
我为什么喜欢何毅,你要问?
喜欢一个人,哪里需要什么具体的理由呢?可能就是因为何毅是何毅吧。
我当时渴望的也不过是如今的场景,和他一起看一场电影。他是一个沉默而且傲慢的男生,现在也和我过起了家居的生活。
一切都是从张以拓跳楼后发生了微妙的改变。我变得沉默了,何毅温和了,陶成说出了他隐藏多年的秘密。
这是何毅在青岛的这一个多月,我第一次想起了张以拓。一年多了,时间过的真快。没有忧伤的感觉了。
电影结尾的音乐响起,我回了神。何毅把影碟机关掉,调开了有线电视的点播剧院。
电视上依依呀呀上演着悲欢离合,我们一瓶朗姆已经喝了大半了。
是不是有美食家曾经说过,人生最美好的状态,就是半饱和微醺?
“我们玩真心话大冒险吧,”我提议。
规则很简单;我们把电视静音。大家轮流闭上眼睛,随机按遥控器暂停电视画面,如果画面停止时,屏幕上的人是和按遥控器的人同一性别,那么另外一人就得来选择“真心话”或者是“大冒险”了。
我瞥了一眼电视,那是一出播过了无数次的民国初的家庭悲剧,一个老爷娶了五房姨太太的故事。他人的悲剧,会否成就我的喜剧?我想赌一把,我要把不敢问何毅的问题今晚都问了。
比如说我们是否还有可能,在五年后的今天在一起。我要的不是暧昧,不是那夜他在淘金热和我说的似是而非的话,而是一个肯定的答案。
何毅先按下了遥控器的暂停按钮,屏幕定格在老爷的脸上。暂停的时机选的真好,刚好是老爷眨眼的时刻,一刹那就变成了白眼。
他开口。
“我来的这一个多月,你过得快乐不快乐?”
我诚实的点点头。
我闭上眼睛,按动遥控器,暂停了画面,又听到何毅的声音。
“你的心可以接受别人了么?”
我犹疑了一下,轻微的点了一下。
绝多时刻,我都是实话实说的。幸福来之不易,要把握。
何毅暗自舒了口气。
他闭上眼睛,按动遥控器。我盯着屏幕。一个男人和五个女人的故事,如果这次再定不到一个女人的画面,我的运气也太差了。
他依旧闭着眼睛,微蹙着眉头。
我仔细打量着他。他长的很好。
眉眼都很长,眼角略微有些下垂,但是眉毛又有一个明显上扬的弧度。头发一直留的很短,没有刘海,露出了大片额头,配上略薄的嘴唇,整个人的感觉是带着戾气的。眼睛张开的时候会觉得黑眸明亮如星。他确实也很少笑,从年少的时候就是这样,旁人看来就是心事很重的一个年轻人。
年少的他理科很好,做任何的题目思路都很清晰;大学他的专业是应用数学,更增加了他的思维能力。现在他读研究生的专业是法律,以他的聪明程度和理性头脑来说是一个很正确的选择。他会成为很耀眼的人物。
他按了暂停,我望着那屏幕,不禁感叹自己运气着实不佳。
“你和陶成是什么关系?”
在酒吧的那天,他最后放心的把我留给陶成。然而他也在心底暗暗的揣测我和陶成的关系吧。
“陶成是我的很好的朋友,就是这样。”
“像‘我’这样的好朋友么?”
亲爱的,你是哪样的好朋友?我实在分辨不出。
“不。不是。”我很诚恳。
何毅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燃了一根烟,不紧不慢的吞吐烟雾。
他左手那么轻巧的夹着一支烟,孤傲的立在黑夜的阳台中;烟灰簌簌飘落到他脚下。他留给我的一个背影,五年前和五年后,竟如此的相似。黑暗中他的身影,还有我的心,都是那么的寂寞。
何毅就是何毅,做的事,问的问题,是他的风格。哪怕已经到了如此明显的第三问,他还是不会直接问出最关键的一题。自大狂作祟。
我起身,默默的站在他身边。这是我给我自己的勇气,最大程度的突破了自己。如果他不直接过来,那么我就过去吧。
阳台笼罩在夜色中,唯一的光亮是他手中的零星火光。他身上散发淡淡的薄荷味,和这个海边城市蕴含的温润空气自然的融为一体。
他转过头,右手掌拖住我的后脑,左手拦过我的腰,人贴近我。他用额头顶着我的额头,鼻尖也和我的落在了一处,呼出的热气朝我袭来。几秒种后,他轻轻吻在我的眼睛,脸颊,耳根,最后落在我的唇上。
我闻到了他身上的烟草味,有些意乱情迷。心里面那个大大的黑洞在悄无声息的愈合。
然后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我倏地推开他;这幸福来的太快太不真实了。
“你不是得了什么绝症吧?”请原谅此刻我的发散性文艺腔思维症犯病了。
何毅一怔,然后就笑了。
喔,他笑起来真好看。真是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没见过你的人不能明了。
他紧紧的拥抱着我,笑着颤抖的说,如果如你所愿我得了绝症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放心。
何毅解开我衣服背后的第一颗扣子,第二颗扣子,一直到最后一颗。
他一直紧紧拥抱着我,我整个后背已经露在外面,但是衣服都没有掉下来。他手一直摩挲着我的背,颈部,那么紧的搂着我。我也紧紧的回馈着他,怀抱着这么多日子以来我唯一真实的快乐。
他在我耳边呢喃,“五年前,你想一起看电影的人,是不是我?”
我用手指在他的背部重重划了一个“Y”。
他的热气在我耳边萦绕,磨蹭着我,我的头发交杂在他的短发中,使得我突然想到了一个浪漫的词:耳鬓厮磨。
他低沉的声音继续袭来。
“‘我的真命天子,无论你在哪里,我都预定了一场电影的双人座,虚席以待。’是不是这样?”
这是我那篇文章的结尾,其实我都快要忘记了。今天的电影承载了我太多年少时候的回忆。
那个时候对何毅无缘无故的爱,全心全意对他好。可是他是一个清高的,活在自己世界的男生,对外界的爱,很难察觉。直到他发现,直到我告白,他身边已经有了陆莲,我之后有了张以拓。
缘分,对我们好像也不是这么坏,起码此刻,我们在彼此的怀里。
我轻轻推开何毅,顾不得衣服的滑落;我注视他的眼睛,他的眼眸就像黑夜中的萤火虫,散发着致命的微光。他的酒量很不好,就算喝再低度的酒,几杯也就开始醉了。酒醉的时候发生的事儿,第二天就忘记了。
“你是不是有点醉了?”我看着他,认真的问。
“不知道,不在乎。”他眯起了眼睛,带着微笑看着我。
认识他的这么多年,估计都没有这个晚上笑的多。
虽然我酒量好,可是此刻我的心是醉的,沉醉于他这个晚上反常的表现。
他拨开我的刘海,双手罩在我的太阳穴上,整个人又探过身吻了上来。我整个人被他搂的有点窒息,撑着他的肩膀不停的后退。就在我退他逼近的途中,小腿突然被什么阻断,一个趔趄,我们一起跌倒在床上。
“你这几年,一共交过多少女朋友?”我推开何毅。
好像是吃醋的现任女友在要求男友交代案底。这都不是我的风格,不过反正就借酒发挥,人格可以暂时分裂。
“不知道,不在乎。”何毅重复着。
“你怎么变成了复读机?”我抑制不住眼里的笑意。
何毅不耐烦的皱着眉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自习,一个人散步,有个伴儿在一起时间过得比较快些。你怎么开始问傻问题了?”
“再回答我一个,你说的那些,也包括一个人睡觉么?”
“嗯。自然。你问题可以再傻点儿我不介意。”
“现在呢?”
“现在?现在什么?女朋友?一年多没有了。”
一年多。
对于这个时段,我很敏感。
“不怕寂寞了么?”
何毅打了一个哈欠。
“我哪里寂寞了?我只是想找点事情打发时间而已。读书,谈恋爱,都是好方法。”他把我的头按进他怀中,“不过这一个月不是。这一个月时间过的太快了。我希望时间停在这一个月,我们哪儿都不去,哪儿都不想。”
我蹭着他的T恤,发出感慨的一叹。
“何毅,永恒是很可怕的。”
“你害怕了?没什么可怕的,我一直在你身边。”
我鼻腔中哼出一口气,不屑地。
哪个不是有曾经的山盟海誓的恋人,永不背叛的挚友;真正携手走到最后的有几人?何况是在醉酒状态下的誓约,醒来就已经统统不作数了。
然而,清醒了的何毅,是一个话中带话的腹黑男。这么清晰直白的表达自己感情,只能是醉着的他。
我向来有把假话自动过滤成真话的能力,多亏了他。
在他怀里,我觉得幸福圆满。忘记了伤痛。
何毅说出了醉人的誓言,呼吸越来越重,慢慢入眠了。我也放心的箍着他沉浸在此刻的温暖中。
写给张以拓的邮件。
阿拓,
无论你在哪里,收到邮件请回复我。告诉我你平安即可。
我很挂念你。
黎黎
我曾经反复尝试他的邮箱密码。都不对,他的生日,我的生日,他的手机号码,我的手机号码,没有一个是对的。我只是想知道他是否收到了我的邮件。在他刚离开的那段时间,我心心念念就想知道他最后的日子有什么话想对我说,想知道他最后的日子都做了什么。每天都用新的密码尝试,大海捞针一样。试了一个月,我终于放弃了。此后这件事情我也就慢慢忘记。
只是今天这个梦做的太长久,太真实。那一个月的执念,那发了狂的试密码的经历,在睡梦中变成了噩梦。
我忽然惊醒。
何毅的手已经放开了我,他缩在一旁,像个小婴儿一样蜷成一团。
我翻身,下床,去把电脑打开,输入了一个日期,屏幕闪了两下。
我一愣,就进去了。
草稿里面有两封邮件,我心猛的一抽。
是他留给我的最后的信。
日期远的那篇。
黎黎。
今日收到你的信。我一切都好。勿念。
张以拓
在他出现在美术教室的前两天,我估摸着算应该是他在美国的最后一天,他的邮件。
黎黎,
那日收到你的邮件,我立刻回复给你。但是千言万语实在无法表达。落在笔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时间对每个人来说太不公平。有人在短暂的三年内可以崭露头角,有人在三年后不得不走别的道路。莫怪我偏执。我实在觉得走不出这个牛角尖。
和你在一起那段时光真的很快乐。但是我其实是有很大的野心在事业上,遇到你之后我觉得我可以接受平淡的做一份工,然后和你长相厮守。直到后来最后期限越来越靠近。那时候我不得不选择孤注一掷,然而最后还是失败了。他们本来就觉得画画这件事作为职业让他们在周围人的眼光里羞愧。
虽然和你在一起很快乐,但是我有多爱你呢?好像也没有啊,黎黎。勿念我。
不过也请别忘记我。
他的最后的邮件还是没有发出来。
阿拓写这封邮件的时候,应该已经知道当时那场画展的真相。他是抱着如何的心来写这封邮件的呢?他不会料到那天我出现在校园里,不会料到我会去美术教室。甚至他应该也没有料到自己会走上不归路。他能想到的就是,自己实在无法容忍那口怨气。他要回来,要讨一个公道。
这都不是我以前认识的张以拓,完全陌生的一张脸。我曾经认识的他,是一个温柔的大男生,英挺又自在。
到底是他不曾怎么爱过我,还是我也未必就多爱他?是否我也暗暗的觉得他换一个专业换一条路走,走一条常规的路,对他反而更好?
大家常说我是一个现实主义者,我也常反驳;其实大家都看穿了我。
突然鼻子里面有液体流下,我赶紧捂住鼻子;液体还是汩汩流出。我摊开手,一手的血。
我望着满手的血发呆,人坐在电脑边上,电脑的荧光屏泛着白光,邮件还开着,停留在那几个字,“不过也请别忘记我”。
不知道发呆了多久,身后传来何毅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