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三十四章 ...
-
大红的细袍烈烈张扬,铺满了一室的红。
原本风光无限的太师府,原本应该是喜庆的大好日子,却没有一人喜笑颜开。他们沉默着,像是在办一场喧天的丧事。
激烈的锣鼓声在府外响起,唢呐声高调悠长。
阿玥坐在房中,透着菱花镜,里面原本苍白的脸涂了一层厚厚的胭脂,硬是显得气色好了很多。
他呆呆看着自己,内心却高兴不起来,这天下没有一个是男子嫁给男子的。
他听到别人在说什么,说他违背伦理不顾脸面,丢了读书人的脸。也说他不知廉耻勾搭权贵以求苟且。
阿玥不明白,嫁人不是他愿意的,为什么最后被骂的却是他?
菱花镜面,渐渐蒙上一层水雾。
一夜白头的老太师沉默无言,他走到阿玥身后,厚重的手掌拍了拍阿玥的肩膀:“想嫁给他吗”?
阿玥抿了抿唇,尝到咸苦眼泪的滋味。每天晚上睡觉,噩梦里都是别人骂他不知廉耻的脸,他不想嫁,一点也不想嫁。
可褚离不是昔日的褚离了,爷爷……姑母……这些他在意的人,已经变成褚离砧板上的鱼肉。
一滴一滴泪落到手上,阿玥认了命:“想嫁”。
老太傅怎么会不了解自己的孙子,这是他从小一手带大的,他看着孙子一点点长大,看着孙子每天兴冲冲接他下朝。他心里想的是什么,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老太傅叹了口气,良久,道:“放心,摄政王再也威胁不了你了”。
阿玥不清楚爷爷说的是什么意思。
临走前,老太傅最后看了一眼大红嫁衣的孙子,像是把人从小到大的模样都过了一遍。
他踏出门,再也没回头。
锣鼓喧天中,蒙上的是人人道贺的喜庆的假象。
褚离一身华衣,踏入太师府,等待接阿玥出门。
来的人都是当朝的世家权贵,这些人无一不是畏惧摄政王的面子或者想要巴结,才巴巴赶来,挤满了一整个院子。
众人都在热烈的祝贺褚离,却无一人发现原本大开的大门悄然紧闭。
直到周围突然变的安静,四周高高的阁楼架上一排排弓箭,冷光无形之中照在褚离的侧脸上。
褚离握紧了拳,虽然早就意识到会有和老太傅针锋相对的这一天,却没料到会有这么快。
老太傅肃穆的声形站在阁楼上,只等一招令下。
周围的人一片混乱,褚离反而不慌不忙,好整以暇看着阁楼上的人:“太傅大人这是何意”?
他嘴角勾起弧度,明知故问。
老太傅神色悲怆愤怒:“你们这群狼狈为奸之徒,扼杀政敌违背人伦,实乃天理不容,今日老夫就算是拼着一条命,也要和你们同归于尽!”
他一挥手,密集的箭头骤雨般朝着下方射去,被围困在庭院中的人抱头鼠窜,好几个已经当场毙命,热闹的喜宴忽然之间变成抵御。
而一起切的导火索褚离,却站在庭院中闲庭信步,那些骤雨一样的箭头,竟然没有一个是朝他而去的!
老太傅忽然发现不对劲,却已经为时已晚。
他踉踉跄跄后退,这才意识到就连自己提前准备好的弓箭手都全是褚离的人。
褚离轻轻挥了一下手,楼上的弓箭手齐齐停下,他仰头扬声道:“太傅还是不要做无畏的斗争,好歹今天是我和阿玥的大喜之日,太傅即便不愿意成全也不该毁了这好日子吧”。
老太傅哪还有昔日的威仪,现在的他犹如黄昏昼烛,风一吹就能倒,辛辛苦苦为孙儿的谋划付诸东流。
既然如此,也不能让阿玥受那人的胁迫!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阁楼上站起来,看了一眼蓝蓝的天,想到自己半生的功名和漂泊,到最后却也避免不了无力的结局。
长刀拔出,尽数入腹。
“住手!!”
褚离在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阻止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倒在血泊了。
也看到了刚赶来面临这一幕的阿玥。
前院发生了嘶天的惨叫声,阿玥不可能没听见,他担忧爷爷的安危。冲破下人的阻拦跑到前面,看到的确实这样的场面。
那个呵护了自己半生的人,就直直倒在面前,没了呼吸。
阿玥磕磕盼盼爬上阁楼,不敢相信地蹲在地上,耳朵贴在爷爷胸口,一点起伏也没有。
“爷爷,你醒醒”,他尝试教了叫人,没有一点反应。
阿玥愣愣坐在原地,握着老太傅渐渐没有温度的手。
褚离不顾一切拨开慌乱的人群上了阁楼,不知为何,看到阿玥这个样子,他心里疼的无法呼吸。
“不是我,阿玥,不是我”,他喃喃解释,阿玥却没看自己一眼,就像是失了魂魄。
褚离上前握着阿玥冰凉的手,发出自己也没察觉的颤抖,“我是,我是想让你爷爷不要无畏抵抗,没想……没想逼死他”。
阿玥一动不动,一滴眼泪也没有,他把爷爷的手放到胸口,合上他的眼帘,平静道:“让我安葬了爷爷吧”。
婚礼到此为之,城外的青山下,柴垛上燃起熊熊烈火。三丈高的火舌,吞噬了一切。
阿玥脱下身上的喜服,抛进烈火中,燃起艳红的火焰。
骨灰被肆意挥洒在山间。
阿玥站在高处,看着随风而去的骨灰,这才意识到自己在这世上没有亲人了。
就在爷爷走的时候,姑母也自缢而亡,一日之内家破人亡。
如果可以,他也想变成一股风,随便飘到什么地方去,再也不回这里。
褚离握紧了拳,站在百步外,亲眼看着阿玥焚烧了这件他精心为他准备的喜服。
说不清的闷堵,让褚离眼前一片黑。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呕了一片血。
手下人来扶,却被他一掌甩开,褚离抬手擦掉嘴角的血,才奔着阿玥而去。
“我们回家,好不好”。褚离小心翼翼看着阿玥。
听到“家”这个字,阿玥没有任何反应,他转身走进褚离为他准备好的马车里。
最近几天,阿玥的状态实在太过冷静,冷静的不像一个正常人。
褚离实在是怕他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每天寸步不离的守着人,可受了两三个月也没有发现阿玥有任何轻生的举动。
他想自己也许是猜错了,阿玥大概是还没从亲人的离世中走出来,于是也就放松了警惕。
这天是褚离第一次离开阿玥身边上朝,他不放心人在家里,让所有下人都看护好他。
春来天气微凉,四处萌生了新芽,阿玥坐在窗前,靠在窗棂上,呆呆看着窗外。
几个下人在院子里面打扫,偶尔传来低声说话的声音。
“这就是姐姐说的那个公子?”
“没错,你是新来的不知道,摄政王被他灌了迷魂汤一样,整天围着他转”。
“姐姐这么说,他可不就是画本子里的狐狸精一样”。
像是说到什么有趣的地方,两人还偷偷捂着嘴发笑。
他们的话阿玥一字不落全听了进去,却并没有生气。如她们所说,自己现在和那些不知廉耻苟且偷生的人有什么两样。
坐在窗前,很快太阳落了山。
院子里面几个小丫鬟见阿玥一整天都坐在窗前不动,渐渐放下防备,两三个相约出了院子。只要赶在摄政王下朝回来,谁能发现。
寂静的院子空荡荡的,阿玥茫然地像前走着。
今天褚离没有来,大概是终于觉得整日陪着他厌弃了,这很好。
月光下,月半湖水面荡起波光鳞寻的微光,湖水冰冷刺骨。
阿玥站在湖边,什么时候走丢了一只鞋都不知道。他直愣愣的望着湖底,忽然看到爷爷和姑母在冲他招手,他们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有变。
“你们来接我了吗?”
“阿玥好累啊”。
湖水漫过头顶,月光悄无声息移动之后,湖面一片平静。
……
水镜的画面忽然随着湖水的荡漾而荡漾,“咔擦”一声,平整的镜面碎裂。
褚离捂着身上被江清捅出的血窟窿,绝望的发出怒吼。
“不行,你们不能毁了水镜,阿玥他,他还在里面”,他疯了一样上前用手拢住水镜碎片。
水镜是神器,碎片的神力割裂着褚离的手掌,他却像不知疼痛一样执意拼接这些碎片。
而就在水镜破灭之后,他们原本身处的江南水乡小镇,渐渐覆盖一层又一层的黄沙。
几百年历史的演变,在这片刻的时间内,终于呈现了原貌。
城内河水干涸,尸横遍野,房屋倒塌。
好好的城,变成一片废墟和黄沙。
江清并不同情褚离:“你若是真的心疼阿玥,就不会利用他的亲人威胁他,也不会在他被流言蜚语恶意攻击的时候毫无作为,看似你对阿玥情意深重,实际上他能走到最后一步全部都是你造成的”。
褚离颓然无力,手中的碎片怎么也还原不了当初的样子。江清的话,残忍的剖开他的内心。
褚离泣不成声,“对不起阿玥,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都是我……”
江清继续道:“阿玥死后,你痛恨那些用言语攻击阿玥的人,所有才灭了整座城为阿玥陪葬。你想弥补他,又耗尽心思修炼、偷水镜,想为他编制一个温暖的梦境。可你有没有想过,这种局面,并不是他想看到的?阿玥如果还在,不会希望你这么做的”。
周围黄沙遍地,风带走了一切。
脚下的沙砾中,却忽然开出一朵新绿的嫩芽,在这片寸草不生的地方,开的私意盎然。
江清心下一动,大概猜出这颗嫩芽的来意。
他蹲下身,手掌柔和的拢着嫩芽,源源不断的能力输送给它。
郁岭自从暴露身份之后,就一直不敢面对江清。但是在看到他这样不断的消耗能力维持一颗嫩芽的新生,也猜出一些端倪。
“我来吧,你灵力不稳”,这是郁岭暴露身份后,第一次冒死上前和江清搭话,眼里全是担忧。
江清摇了摇头,“只有我的灵力可以,你别动”。
他是开天辟地第一株灵植,是由天地自然孕育出来的,世间植物供他驱使。阿玥魂灵生出的这一株小草,生命力实在太弱,只有他借自然界产生的灵气,才能让他健□□长下去。
褚离没发现任何异常,他早已被悲痛掩埋了双目。
在江清的维持下,小草终于开出一朵花。
面前,现出一片柔和模糊的光。
熟悉的少年身影再次出现在江清面前,他笑了笑,仿佛还是那个十几岁无忧无虑的小公子。
江清也对他一笑,点了点头。
阿玥转身,看到久违不见的褚离,眼底柔和,并没有愤怒和怪罪。
褚离看不见他,阿玥走过,蹲在褚离面前,虚无的手掌抚了抚褚离的头顶。
“别哭阿离,我不怪你”。
阿玥微微一笑,柔和的光低下头,轻轻碰了碰褚离的唇。
褚离忽然抬头,眼底凄怆怔然,喃喃道:“阿玥,是你吗”。
阿玥起身走到江清面前,询问道:“阿离他,麻烦江公子告诉阿离,我从来都没有怨过他”。
其实江清看得出,阿玥内心是爱着褚离的,只是奈何造化弄人。
江清朝他点头,答应了他的请求,然后道:“你随我回去吧,寄在小草里好好生长。褚离的罪恶很深,到了地府或许要轮回百次畜生道,受一百世的苦,你若是等的到……”。
阿玥微微一笑,回头看了一眼褚离,道:“我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