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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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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二十年,大寒。
满天鹅毛大雪,覆盖整个太师府庭院。
一眼望去,太师府正跪着一名少年,他跪在雪中被风雪打弯了腰,眉间发间霜雪成冰。
却没有一人敢扶他,因为这人是最不受宠爱的二皇子,皇帝都厌弃的人朝臣们怎么敢接近。
回廊转角处,一身穿狐裘的小公子手里捧着暖呼呼的汤婆子,第一次看见庭院中跪着的人。
“为什么不扶他起来”?
阿玥看着院子里的人,下人看见小少爷来了,赶紧劝人回房,并解释:
“他是贺美人所生的皇子,因贺美人病重,只能求到老爷这里。老爷不想帮他,他便跪了一天一夜不肯走……外面天寒,公子您还是先进去吧”。
阿玥踏进房门,回头看着庭院中的少年,眼神中犹豫。
他看到少年在雪中发抖,生命气息很弱,但是仍然不肯离开。
阿玥拔腿跑向庭院,后面一干下人来不及阻止,只能匆匆拿伞。
阿玥接过伞举到少年头顶,“你还能听到我说话吗”。
褚离早已被一夜的雪冻的失去思考,屈辱在心种肆意蔓延,他摇摇欲坠,咬着牙发誓。如果有机会,他一定让所有人血偿。
就在他即将倒下的时候,身体被置身一片温暖之中。怀中被塞入一个汤婆子,背上披着那人的披肩。
只是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微启的唇哆哆嗦嗦,仅仅闻得到面前清雅的花香。
“带他去我房间”。
跟来的下人劝阻:“不可啊小少爷,老爷说了谁也不能管二皇子”。
阿玥道:“姐姐尽管带他过去,爷爷那边我去说”。
……
画面渐渐波动,江清破开水镜造成的幻像后,隐藏在水镜后面的,才是真实发生的一切。
他无视一旁心如死灰的郁岭,把目光落到水镜中,画面从漫天大雪的庭院转到室内。
……
褚离醒了,眼中却全是寒意,绝望的处境包裹着他。
门突然被推开,进来十几个气势汹汹的家丁,他们手里拿着棍子,太傅走在前面。
阿玥没有劝动太傅,并且太傅得知他救了褚离之后十分愤怒,当即带着家丁要把人赶出去。
阿玥拦在家丁面前,挡住床上的褚离,“爷爷,您现在赶走他他会死的”。
太傅第一次对阿玥发这么大的脾气,“你知道什么!他只会带来灾祸”。
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被褚离听到,褚离面色阴寒,他强撑着身体起来:“叨扰……叨扰太傅了,我现在就走”。
阿玥急忙拉着他,“你这样走了,你母亲怎么办”。
听到他提及自己的母亲,褚离眉间一跳,闭上眼道:“生死有命”。
他是怎么进太傅府的,就是怎么走出来的。
褚离紧紧握着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太傅府,仇恨隐藏在眼底。
在宫里,他和母亲贺美人过的不如一个下人,住的宫殿破败残缺,这样的大雪天,雪花纷纷从屋顶泻下。
贺美人身形消瘦,躺在床上咳嗽不断,手里的帕子已经染了血。
褚离坐在床边,一言不发喂他喝粥。
生命如纸薄,贺美人像是要随天边的风而去,她摸着褚离的头,眼底一片慈爱:“离儿不要担忧,母亲没事,过几天就会好”。
褚离知道她在骗自己,这几天,他求遍了所有能求的人,堂堂皇子给他们下跪,却无人相救。他已经看透了人性的凉薄,皇子又怎么样,老皇帝只要厌恶他们母子二人,那他们就像过街老鼠一样。
凄厉的寒风吹的断门直响,门外却匆匆跑来一人。
褚离以为,这次又是哪个前来羞辱他们的太监,却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脸。
阿玥在雪中跑的气喘,后面还跟着一个太医。
“你……你别担心,我叫了人过来”。
阿玥大概是很少和陌生人说话,看到褚离的时候说话断断续续,眉眼清澈却局促。
褚离在看到太医的瞬间,什么也不顾了,他慌忙抓着太医的手到贺美人床前。
此时的贺美人已经出气多进气少。
太医把了把买,眉间越来越紧,叹口气摇头:“已经无力为天,若是能早几天救治,或许会有机会”。
褚离面色凄然,早几天又能怎么样,这几天他日日求人,谁会愿意帮他?
太医也不敢在这里多停留,和阿玥打了招呼就走。
阿玥看着褚离,他深深埋着头,紧紧握着贺美人的手。
阿玥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平时话少,也不会安慰人。外面的冷风吹的作响,这样破旧的屋子根本挡不住。
床上贺美人盖的很单薄,身上也仅仅只穿了单衣,阿玥解下自己的狐毛大氅盖在贺美人身上。
褚离淡漠的双眸中透出一丝别样的神色,阿玥蹲在他旁边看着贺美人。
冷风吹的阿玥身体冰冷,他说话断断续续:“我,我那里有人参,让人去拿了,给你母亲服用”。
褚离刚想说什么,握着贺美人的手却一顿,他面色凄然,“不用了”。
床上的贺美人,躺在暖和的狐裘下,呼吸已经停止。
阿玥心中难受,他从没见过人离世,更不懂苦难。他虽然生来没有父母,却有爷爷无微不至的照顾,褚离的悲剧他没有经历过,可越是这样越是觉得难受。
他见褚离至始至终都没落泪,阿玥觉得褚离和前几天看起来不一样。现在的他看起来很恐怖,眼中是冰冷的,就像一匹毫无感情的狼,准备鱼死网破的撕咬。
静静的庭院中,又急急忙忙来了一群太监。
“阿玥公子,可算找到您了,贵妃娘娘快急坏了,您快别在这沾晦气了”。
为首的太监是贵妃宫里的,自然知道阿玥这个侄子是贵妃非常宝贵的。要不是找人,他连一步都不想踏进这里。
阿玥不想走,趴在贺美人床前,越着急越表达不清:“贺美人她……你们好好安顿她”。
“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吧小公子”。
阿玥咬了咬唇,看向褚离,“我是偷跑来了,他们不让请太医,我偷偷去请的,该回去了”。
褚渊只盯着贺美人,从始至终也没看过阿玥一眼。
阿玥走了,至于那几个太监,根本没有关注床上的死人。
天权的冬天漫长而又冷,等到春日来临,已经是好几个月之后了。
院里处处萌着新芽,一片绿意盎然生机勃勃,阿玥坐在镜子面前任侍女给他梳头发。
闲来无事,两个贴身侍女聊起京城的八卦。
“听说,陛下新封了一个烨王,赐了城里最豪华的府邸,还让烨王摄政,这可是好大的荣耀”。
“陛下的皇子不是已经册封完了吗,莫非是外姓王?”。
“姐姐怎么孤陋寡闻了,烨王就是当初的二皇子”。
阿玥捕捉到重要的信息,回头问:“你们说的是褚离?”
“正是他,可原本二皇子是极不讨陛下喜欢的,怎么突然之间有了这样的地位”。
时隔几个月,阿玥再次听到他的消息,松了一口气。他现在……应该不会再受欺负了吧。
正当几人闲聊的时候,一个下人匆匆跑来,“老爷请公子去书房”。
阿玥觉得全府上下的气氛都很严肃,走到书房门口就听见里面砸砚台的声音,他爷爷气的不轻。
“那种媚上的东西,迎合陛下盛行什么长生之法,竟然哄得陛下连摄政大权也交给他,他也配吗”。
阿玥听的惊讶,老太傅就急急叫他进去:“你现在就收拾东西,回江南老家去,以后再也别来京城”。
阿玥不明白为什么,他看爷爷面色不好,自己也很担忧:“爷爷和我一起走”。
老太傅目露慈祥,抚了抚他的头发:“听话,你先走,爷爷还有事情”。
“不爷爷,我不走,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你让我留下来陪你”,阿玥心急,眼底乘着泪,他知道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老太傅忽然严肃起来,连东西也没来得及让阿玥收拾,就强行带他上了马车。
马车匆匆朝城门而去,两旁的百姓纷纷躲避马车。
后面却紧紧跟来一队士兵,他们以更快的速度拦下马车,为首的士兵扬声道:“对不住了,摄政王有令,诸公子必须前往皇家猎场赴会,还请公子跟我们走”。
阿玥心惊,那人刚才说的摄政王……是褚离吗?
车夫在马车外低声道:“公子别怕,老奴即便是死,也会保你”。
阿玥摇头,“让我下去吧,我不能走,爷爷还在这里。况且,你们也不能被我连累”。
褚离派来的队伍已经把城门围的水泄不通,其实他们根本出不去,不如不做无畏的斗争。
“老奴跟公子一起去”。
阿玥道:“您回去吧,去找我爷爷”。
皇家猎场在郊外一片看不见边际的山脉下,原本风景优美的猎场,此刻却是人心惶惶,遍布褚离的军队。
阿玥看到除了自己之外,他认识的很多同伴都在其中,他们大多父母都是朝中重臣。
猎场被圈出极小的一片地,外面插着几百只箭和弓。
隔着哭诉的人群,阿玥远远看见坐在上位的褚离,他仿佛变了一个人。不复当初的沉默和隐忍,现在的他斜斜坐在上方,俯视下面的所有人,包括自己。
阿玥看见旁边的人就是自己小时候的同伴,他也是被强行抓来的,此刻正哭的伤心。
“陈随,你父亲是禁卫军统领,手握兵权,也抗衡不过他吗?”阿玥不知如何安慰他,毕竟现在自己和这些人没什么区别,都是待宰的鱼肉。
陈穗哭的鼻涕眼泪横流,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你竟还不知道,我们父母都被罢了权,你爷爷也在今天被摄政王脱了官袍。他逼的我父母自焚,我们府上已经烧成一片火海了”。
阿玥眼前一黑,今天走的时候,他只是以为爷爷在朝堂上碰上了不顺心的事,却不知道背后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他眼神慌乱,“我爷爷……不会也”。
人群忽然发生骚动,前面的几个官员子弟被推搡着进猎场,随着猎场门关,密集的箭头对准他们。
陈随吓的晕了又醒:“他这是在报复我们!报复我们不帮他,可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啊。现在他伙同那些衣冠禽兽的世家把我们当猎物玩,怎么办,我还想活”。
阿玥听着他的话,却是心种茫然,他现在很担心爷爷。
猎场中的“猎物”很快就没了呼救的声音,按着顺序下一拨人继续被推进去。
现在的褚离如日中天,和那些王公贵族依然地位相当互相扶持,朝堂上几乎没人再说过反抗他的话。
陈随的话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褚离听去,他一个手势,陈随就被带到前面。
褚离微微一笑,笑中含着杀意,脚踩在陈随脸上,“迫不得已?你难道没在背后嘲讽过我母亲?你说她是低贱的宫女,不配入皇家的门……让我想想你还说了什么,对了,你说本王是杂种,也是皇家的耻辱”。
他话语并不悲伤,仿佛在述说别人的事情。
阿玥却想起那个大雪天,她母亲在破败的房里没了气息。
陈随为了活命,卑微的趴在褚离脚边,却被褚离一脚踹开,一只箭瞄准陈随,只听见一声惨叫就没了声音。
褚离仿佛是觉得脏,还用帕子擦了擦手。
阿玥第一次见褚离,他跪在他家中,爷爷对他冷言冷语,他是不是也会报复?
阿玥心乱如麻,更多的是担忧,他想立刻就逃出去,回去看看爷爷。可是周围被围的水泻不通,他出不去,他也会死在这里。死在那些权贵和褚离的手上。
队伍的人数不过一株香的世间就减少了一半,猎场中传来滔天的血腥气。
阿玥脸色苍白,忍不住这样的场面,他扭头趴在一颗树边吐的难受。其实什么也没吐出来,就是干呕,今天他一点东西也没吃。
他知道,过了这一拨,就轮到他了。
阿玥闭了闭眼睛,眼底泪水在打转。他靠在树边,难受的低声啜泣。
还不知道亲人怎么样了,爷爷是否能活。
他也很怕疼,平时一点小伤口都会疼半天,等箭穿过他身体的时候,应该也会很疼吧。
一个士兵蛮力扯着阿玥的肩膀,拖着他往猎场走。
阿玥看了一眼褚离,他面色冷淡,仿佛无所谓。只是懒洋洋的玩着手上的箭头。
箭头被他扔在地上,粘在陈随的血里,他起身道:“无趣,今天就到这里吧”。
他既然发话了,那些玩的正起兴的权贵只能作罢,阿玥和仅仅剩下的几人,被关到一处不知名的天牢里。
天牢阴暗,蛇虫鼠蚁四处乱爬,阿玥缩在角落里,身上发了高热,梦中自己和爷爷都被埋在火里。
牢门忽然被打开,几个侥幸留下来的官员子弟连同发热的阿玥,都被带到审讯处。
前面坐着两个人,手里拿着刑具。
“世子,这就是今天那几个人,都是一些阶下囚了,您尽管继续”。
“要不是褚离结束的早,本世子还没玩进行,至于跑这么一趟吗?不找你们出出气,本世子今晚可睡不好觉”。
他是皇帝的外甥,母亲是公子,所有世族中,唯他最有话语权。
阿玥被烧的神志不清,被绑在木桩上,迎面而来的是沾了盐水的鞭子。
血侵染了衣裳,阿玥在昏迷中,仍然喊着爷爷。
那人似乎觉得还没发泄够,让人拿来牢房中最残酷的几样刑具,这些都是以往对付穷凶极恶的犯人用的。
旁边一人被用了鞭刑之后就没了气息。
阿玥的十指中流出鲜血,针扎的指尖血肉模糊。他喊着爷爷,却没人能来救他。
阿玥陷入无尽的昏迷,梦中他感觉一双手附上自己的脸颊,那人抱住了自己。
褚离赶来的时候,昏暗的牢房中尽是死亡的气息,他心跳加重,不知道自己要找的人是否还活着。
当看着阿玥承受了重刑之后,褚离却突然笑了。
这一笑,看的世子心底毛骨悚然,“这……可都是一些奴隶,你若要,改日送你一百个都行”。
他不知道褚离怎么会突然跑来,但显然是来找人的。
褚离道:“是啊,奴隶,玩玩而已”。
世子悬着的心才放下。
只不过他来不及做出下一个动作,胳膊就传来剧烈的疼痛。
“啊”!!
原本完好的左臂被整根削下,整齐的切口血流如注。
褚离收敛笑意:“既如此,本王倒是还缺一个奴隶,那便麻烦世子来补上了”。
他踏过削下的手臂,解下昏迷中发高热的阿玥。
直到获救,阿玥口中仍然喃喃着找爷爷。
褚离微微蹙眉,看着阿玥脸颊不正常的红,抚上额头才知道他身体烫的吓人。
阿玥的双手十指更是一片狼藉,轻轻一碰就疼的落泪。
褚离只能抱着人回王府。
三四个太医围在床边,他们忍着摄政王的威亚,才检查包扎好阿玥身上的伤口,开完药声音虚浮:“索性只是外伤,但看小公子的反应剧烈,应该还有精神创伤,需得静养”。
褚离点头,几人才仿佛获得新生,忙不迭除了王府。
他托起阿玥的手,想起初见那日,这双白皙水葱般的手指为自己举伞。母妃逝世那日,也是这双手为他母妃盖上暖和的披风,现在却被血晕染,食指裹了绷带。
“爷爷,爷爷”。
阿玥昏迷不醒,却想着自己的家人。
褚离低头在他耳边道:“放心,你爷爷与姑母暂且平安,只要……他们不做的太过分,本王不会把他们怎么样”。
这一睡,就是三天。阿玥再次醒来,已经身处一个陌生的环境。
手上的疼和身上的疼让他无法起床,只看得见华丽的帐顶,门被推开后,进来的是一个极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阿玥后知后觉那天他在猎场杀人的场面,吓得靠经床侧像后退,却牵动身上的伤口。只警惕地看着褚离,无助的抿了抿唇。
褚离放下手中药碗,低头把视线落到他的身上,“你不吃药,你爷爷和姑母便一日不得安心”。
阿玥咬了咬唇,心想他肯定扣下了爷爷和姑母,以此来威胁自己。
可他想不明白自己身上有什么是褚离可图谋的,他既无功名也无智慧,还胆小怕疼。
药实在难闻也实在苦,阿玥闻着药就觉得委屈,还是咕噜咕噜喝完一整碗。
咽下最后一口,一颗饴糖被塞到嘴里,丝丝甜中和了苦味。
他看着今非昔比的褚离,犹豫片刻道:“爷爷和姑母,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听完这句话褚离面容浮上一丝怒气,这话听得像是他穷凶极恶胁迫威胁一样。他的目光渐渐冷淡,道:“老太傅迂腐,你姑母无知,明明那狗皇帝昏聩无能却依然坚持愚忠,此刻他们正闹着要杀了本王”。
阿玥眼帘下沉,“他们也是,也是气极了,并非真的要杀你。你……可以饶他们一命吗?”
“可若给他们这个机会,他们当真是会杀了本王的,你说……本王要留这两个祸患吗?”
褚离的一字一句中都是杀意 ,是的,他如今权柄滔天,要杀一个迂腐的朝臣谈何容易。阿玥深深埋下头,说不出辩驳的话。
他了解自己爷爷和姑母,他们确实能像褚离说的那样要了他的命,可,那是从小疼她爱他的亲人啊。
褚离忽然靠经,沉沉的龙涎香气息包裹阿玥,“不过,本王念你曾经救助过本王,愿意给你出一个换他们命的法子”。
阿玥充满希冀抬头,“你,你说,怎么样都可以,我愿意用我的命换他们”。
褚离眼中是不及眼底的笑,更多的探究和打量,“你的命?那对于本王来说并不值钱,本王要你的人”。
阿玥不解,他茫然抬头看着褚离,急于从他眼中寻求答案。
“三日后,你嫁入王府,本王自会留他们二人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