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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回 把盏迎仙楼 重游黄龙观     迎 ...

  •   迎仙楼以前只是西门巷弄里一个小馆子,渐渐以口碑挤进武隆大街正街一个不错的位置,和旁边的百年老店临安饭店比肩而立。当地人办宴席首选临安饭店,日常下馆子么,真正的在地老饕都来迎仙楼。
      临安饭店手艺自然没的说,能把鸡胸肉做出虾肉一般爽嫩的质感,价格却远比鲜虾还贵上许多。于普焱看来却大可不必,他还是更中意迎仙楼那些充满烟火气的市井美食。
      迎仙楼老板娘人称红姐,人如其名,双颊自带两片桃红,还老爱穿红色的衣裳。笑起来眼睛眯得只剩下两道弯,看起来得格外喜庆。离迎仙楼一百米开外就能听到红姐招呼八方来客的声音。
      “红姐~”
      “哟!保顺那,忙啥呢这许久不见过来?”说着往保顺身后一看:“今儿是又要招呼外来的稀客了吧?”
      “这回你可只猜对一半咯,这位你不认得了?是黄仙姑的外孙呀!”
      “哦哟!阿焱都这么老大个人了啊!你说巧了吧,当年我搬到这个新店就是你阿婆给我相的风水呀,那时候你刚刚在城里读书了吧。”
      红姐操着大嗓门,热辣辣的眯眼打量着他们。邵阳感到很神奇,这边人竟如此笃信风水。
      “是呀红姐,那会刚读初中。对了,这是我师兄,也是金大的。”
      “哦哟!名牌大学生果然都一表人才阿!”
      普焱看得出邵阳心里得意但是故作羞涩地应承着,便接着问道:“红姐最近生意不错啊?”
      “得仙姑请神照看自然差不了,快进去再说!随便点啊,今天红姐请客!”
      “使不得!”福顺忙止住她,“老规矩,不然下回不来了啊…”
      一阵喧闹中几人路过迎仙楼底层,十来桌桌客人挤的满满当当,桌上各色佳肴引得饥肠辘辘的三人肚里馋虫滋哇乱咬,冷柜架上陈列的新鲜野菜几乎都是邵阳从见都没见过的。
      沿着狭窄的木楼梯上了二楼,走过二楼木楼板时地面箜箜作响。红姐吩咐人麻利地收出的一张靠窗桌子,几人在那儿坐下。窗外正对着一棵颜色深得发紫的红花羊蹄甲,红姐亲自来招呼点菜。
      “这点儿饿坏了吧?快看看吃点啥!”
      “汽锅鸡得上,菌子有吧?”
      “这节气只有晒干的。”
      “那也来一份吧!”
      “我想要个茴香籽烤牛舌,烤小豆腐,清炒海菜…”这是普焱心心念念的美食。
      窗外华灯初上,家家外面亮起的灯都罩着老式灯笼。透过窗边花开正盛的红花羊蹄甲看去,风微微一动,熙熙攘攘街景就像光影斑驳的万花筒。邵阳不禁赞叹:“红姐这里好景致啊!”
      “你们来的正是是时候,这玉合花开的时候啊,整个临安城就像打了胭脂的小姑娘似的,保谁见了都魂不守舍,乐不思蜀!”
      “那也比不上红姐这儿啊,花比木棉还艳呐,哈哈哈,只是单这一棵怕还不够迎仙楼炒菜的!”
      “保顺净说笑,这深紫的中看不中吃的,没看种的人也少嘛,我这棵就权且当个景儿也不怕嘴馋的惦记。真要炒菜啊,这前屋后院粉的开花了大家吃不完都一篮一篮往我这送,我还得挑着最尖儿茬的收。现在正应季一会用韭菜也给你们炒一盘子尝尝鲜!”
      红姐说罢转脸笑眼盈盈地对普焱说:“阿焱打小就生得出类拔萃的标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舞蹈演员呐!如今成家没啊?”
      “没呢…”
      “是时候考虑一下了,别让阿婆天上看着着急啊!”
      “他这次回来要忙的事多呢,一时顾不上这些!”
      保顺解围后,红姐转脸瞅着邵阳问道:“这小哥也是一表人才啊,哪里人啊?”
      “荆州。”邵阳故作羞赧乖巧答到。
      “您呐就别盘算了,人家夫人都怀上了,以后还得回去的!”保顺再次及时出马。
      “嗐,那后院王婶家圣芬没这福气了!你们别笑我多管闲事啊,你阿婆当年教我的,这生意就是讲个人缘儿,多牵线搭桥总没有坏处。我给你们下菜去了!先来点米酒开开胃?”
      “好勒,您慢点!”
      红姐轻快地下了楼去,邵阳露出本来面目笑嘻嘻打趣道:“听起来这红姐也算是你外婆的死忠粉了吧?”
      这时保顺感慨地说黄仙姑广结善缘,当年也救过自己一命。邵阳道:“没想到你外婆竟是个救死扶伤的神婆!”普焱说外婆当年是救治了不少乡亲,但也有过失手,村里柱子那次就给自己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从此外婆便不再给人治病,顶多施些药了。
      邵阳听罢不禁感慨,之前他一直好奇普焱的家乡究竟是何种景象,到这里一看果然人杰地灵!但是围绕在他身上那丝神秘不但没有减轻,反而越发引人探究了。但如此看来,当年大学同学口中的怪人普焱身上那些异于常人的地方也不足为怪了。
      这时红姐突然高声对后厨唱单,楼上客人即便喧哗中都听得一清二楚。完事儿转身出后门恰巧遇到邻里给她抱怨自家女儿遭遇的感情波折,听完红姐帮腔附和:“可不是啊,你说这男孩子一点不通人情世故,主要还三心二意!叫小薇不要再搭理他了,我们临安城好男子有的是啊,改天我给她物色物色,就不信不压那姓吴的纨绔子弟一头!到时候他好意思再觍着脸来纠缠,就让小薇照他脑袋赏他两高跟鞋的……”
      邵阳觉得很有意思:“这里虽是南方,可当地人都有点儿北方性格。”
      普焱告诉他这里以前常有的中原人南迁,和本地民族慢慢融合了。越靠城里,汉文化气息越明显,越靠山寨当地民族特色越浓厚。
      “我听保顺说这里常出进士是因为风水好啊,周围八镇都按八卦排列,你们棠梨村正好在坤卦上?”
      “那也是他阿婆对我们说的。”
      “是坤卦的一爻上,可倒也没听说棠梨村历史上出过什么大名人…”
      正说话间菜上来了,保顺忙张罗大家开动。汽锅鸡是这里的招牌菜,所谓气锅是用粗紫陶制成,因为导温均匀炖鸡格外鲜美。迎仙楼坚持选用喂粗粮杂食的走地小公鸡,肉质细嫩色泽金黄,辅以竹荪、三七等名贵药材,揭盖香味扑鼻。同时送上三碗蒸到九分熟的糯米饭,保有韧性粒粒分明,浇上黄色的鸡汤后糯米变得通透油亮。金汤玉珠在前,谁都顾不得烫嘴了。
      西门的佳酿都是糯米米酒,上齐的菜吃得差不多了,浊白清甜的米酒也喝得差不多时,红姐适时送上特制的红油拌拐肉以及一壶陈酿的半干黄酒,款待贵客。
      三人喝起兴致开始称兄道弟,久别重逢那点刚见面时的拘谨也早已荡然无存。邵阳赤着脸赞叹红姐家的手艺,保顺接茬说道:“在地的~家常菜,这~迎仙楼都~是一绝,除了这~诶~炖稻花鱼,那还~还得是啊,咱村仙姑~,你家黄老太~这个!”言罢伸出一个大拇指。
      普焱外婆做稻花鱼有自己特别的方法:先把鱼煎得两面金黄,而后放入草果粉、红糖、陈醋和葱姜丝回锅炖,做起来并不难。而黄仙姑的独门秘诀是在炖煎好的鱼时加入二粒新鲜余甘子榨出的汁,仅这神奇的一小步便会让鱼肉糯而不散,酥而不烂,吸饱浓香的汤汁,让红糖与鱼肉结合的鲜甜更有层次,带出一股特别的回甘。可惜外婆走后,再无人能还原这种滋味了。
      春日的夜晚透着一点微凉,窗前的花香反倒越发清晰了,混着馥郁的酒香空气里仿佛裹了蜜似的。
      酒过三巡,三人先从酒菜聊到古城临安,再从临安聊到邵阳老家荆州,又从荆州聊到他俩在金陵求学的日子。当年邵阳比普焱只大一届,却看上去却老成不少,普焱像个不谙世事的细嫩孩子。而如今尽管还有几个月才到三十,普焱看着酒杯中的自己的影子,已经明显不及邵阳看起来精神了。
      “阿焱啊,这些年你受不少委屈,老师也很担心你,坚持推荐你回乡参与这个项目,说你专业好,又负责,而且对家乡的了解是别人比不了的。”邵阳突然用温和的声音说到,这唤起了普焱对过往时光封存已久的眷恋。
      普焱本不想现在说这些,不知道是酒精麻痹了大脑还是什么压住了他的舌头,他只能半张着口默不作声。之前就连他自己都没法去仔细回想过往的遭遇,谁又能真正了解别人的委屈呢?
      当年他被金陵大学的王牌院系生物工程学院录取主修动物学,保研后研究淡水生物生态方向,生院院长苏青教授同是他和学长邵阳共同的的导师。二人都是倍受全院期待的学生,在研究生时已经一起参加了多个重要项目的野考和环评工作。
      但普焱对于专业外兴趣的广泛涉猎,一直让邵阳大开眼界。普焱喜欢不同类型的电影,热爱王家卫、杨德昌,也对阿尔莫多瓦、是枝裕和和朱丽叶比诺什作品如数家珍;对音乐涉猎广泛,既听sigur ros,也喜欢爵士乐和普契尼。还节衣缩食收藏Martin Margiela,Alexander McQueen和川久保玲等时装大师那些动辄数百元一本的珍贵书籍。
      邵阳永远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情形:作为学生会代表的自己在本科生迎新会上,看到一个在人群中格外突出的男生,他一件黑色长袖打底外面叠套一灰一白两层长短不一的短T,最外面那件灰色破洞T上印有Kate Moss睥睨一切的黑白照片。一头蓬松的头发下面却是一双格外干净与世无争的眼睛,一人坐在角落塞着耳机。
      邵阳忍不住上前打招呼,他们一见如故聊了很久。他记得普焱当时正在听Madonna的一张叫《Ray of Light》的专辑。他把一只耳机给了邵阳一起听了其中一首叫《Swim》的歌曲。与邵阳印象中的这位美国流行巨星的性感出位截然不同,歌曲弥漫着低沉神秘的鼓点节奏,诡异的电子合成音效点缀其间,而后传来迷幻飘渺的吟唱,不同音轨创造出一种极富空间感的音场,幽深而不混浊,华丽中却透出一种带着哀艳的清新,甚至能听到海浪起伏的音效,格外具有东方韵致。
      当播放到另一首叫《skin》的歌曲时,流行女帝用呢喃的声音问道:
      “Do I know you from somewhere?Why do you leave me wanting more.”
      仿佛隔着镜像询问自己,在充满东方异域色彩的鼓点中展开了一个亦真亦幻的世界,歌词不同于《swim》的悲悯超尘,极具感官挑动性,看似在描绘欲望,却有一种超于沉溺的抽离,灵与欲仿佛随如梦如幻的呓语逐渐分化,相互审视。普焱告诉他这是欧陆兴起的一种叫Trip Hop的迷幻电子音乐,但Madonna用这些先锋的地下音乐与各种东方元素做了完美的融合,让这张唱片充满了神秘的灵性,甚至透着某种禅意。伴着音乐他闻到普焱身上飘散出非常诗意的香气,让近在眼前的他仿佛远在千里之外。
      普焱对气味尤其敏锐,在他的熏陶之下邵阳摒弃了当时男生都爱用得运动香水,渐渐领略了满堂红、伟之华、清新之水、桀骜原版、卡朗、老鸦片等男士香水里真正隽永的艺术品,虽然作为学生普焱当时也只能乐此不疲地搜集一些分装小样。邵阳到现在还在用清新之水,这已经是他的签名香了。而普焱用香从来不拘一格,别人很难猜准他身上的味道,只知道他尤其喜欢鸢尾主题的香气,喜欢那种融合了古典浪漫的诗意。
      让同学们感到奇怪的地方是,普焱外表看上去的后现代特质与他对传统文化的痴迷形成了很奇特的反差。
      他通读经史子集尤其推崇老庄哲学,搜集了许多古代壁画石刻拓本的各种印刷品,尤其对山西永乐宫和北京法海寺壁画推崇备至。当他第一次看到永乐宫《朝元图》时简直惊为天人,这与他儿时梦中的神仙世界如出一辙。他将一本临本视若珍宝,尽管悉心呵护但也已经被翻得快要散架了。壁画中华丽飘逸的衣饰,神色各异的人物,如同从儿时便已在他脑海里扎根驻留的仙界之中栩栩走来。
      除了充满异想的神仙世界,他也酷爱中国古代的历史世界。其他同学到金陵夫子庙都忙着去逛集市,只有他去看王、谢古宅,听到在淝水之战中立下不世之功的陈郡谢氏在南朝乱世走向没落未能繁盛延续到唐朝时,不由心生感慨。普焱平日基本不喝饮料不吃零食,辛苦打工攒钱前往高平铁佛寺和晋城玉皇庙等地方观摩造像。对大唐盛世尤其神往,数度去往法门寺、到访敦煌、拜谒乾陵,也常向历史考古系的同学了解吐谷浑文物和高昌遗址。
      邵阳一直清楚地记得,上学时一年春假自己和家人在某古镇游玩,看到地摊上的瓷器精巧,只当是一些有意思的小玩意儿便随手拍了发给普焱。普焱发现其中一件五彩连枝海棠花鸟罐胎质柔和细腻略微透一点微黄,釉面不似旁边其他物件那般贼光生硬,便断定那应该是一件民国瓷器。
      邵阳回到摊主那儿翻过底面一看,果然有“居仁堂制”款,便与摊主讨价还价最后以百元不到拿下。回来找相关专业的老师一看,果然捡了漏。一时在校内造成不小的轰动。邵阳要把瓷罐送给普焱,普焱只说人与文玩的邂逅也需要机缘,便让自己留着。
      果然,之后许多同学经常拍下遇到的各种瓶瓶罐罐的细节图甚至直接带回实物让普焱掌眼,却再没有人有这等机缘了。近年随着民国瓷器一路水涨船高,邵阳也打算把那件瓷罐当作传家宝好好供着。
      在许多典型的理科生看来,普焱给人第一印象那种略带神经质的神秘气息与他的专业学术研究方向有种分裂的冲突感,加上从同乡那儿道听途说的一些关于他身世的传闻,给人一种年轻汉尼拔一般难以捉摸的邪性联想:有人传言他善施巫蛊,一心把他描绘成一个既有科学素养又能蛊惑人心的灵媒。
      但邵阳与他几年相处下来却完全没发现他身上有什么阴森怪异的地方,而且不得不承认在普焱的影响下自己比起学校其他理工男更能感知美,变得越来越精致了,甚至能察觉女生看自己的眼神也明显不同了。
      最初因为普焱的与众不同让邵阳有了想进一步了解他的兴趣,渐渐有所了解之后,邵阳越发觉得自己应该要保护普焱身上那些冲突的特质,甚至有些羡慕他的我行我素。相比于自己的一贯老好人,他常常能说出自己想说而不敢说的话。
      他有他的洒脱,面对他人的不解他并不介怀,也从不解释,他自己常说和而不同才能天下大同。越是这样围绕他的议论越是无休无止。尽管依旧有很大一批人不能理解甚至会怪腔怪调地中伤他,但他周围比较亲近一些同窗却在他影响下渐渐对于学习和游戏之外的更丰富的人文历史和艺术美学产生了兴趣,最终发自内心地接纳了他。
      但对于他在乎的东西,他也有他的执着。他难以忍受那些情节和服化道漏洞百出的历史剧,坐出租车偶尔忘带耳机时会礼貌地要求司机关掉收音机里俗滥的网络歌曲,并非他一味清高不愿接地气,而是这的确会让他引发生理不适进而晕车。这种坚持常常让不了解的人放大他的傲气,是造成他人误解的主要原因。但当涉及本身专业时,没有人能够否定他对生态研究的热情和投入。
      研究动物学方向的他对于植物一样充满探知的热情,后来索性选修了生态学。身在同一导师门下他和邵阳有更多机会一起野考,平常柔弱精致的他曾为了捕捉一个稀有物种孵化的过程趴在溪流里任蚊虫叮咬6个小时纹丝不动,最后身体严重失温到嘴唇发紫浑身颤栗。
      邵阳最初认识他时曾觉得他身上的种种矛盾对立之处会让他充满棱角,但多年相处却鲜少看到他呈现出尖锐、冲突的一面。
      然而不久后冲突就以让所有人始料不及的尖锐方式在他身上戏剧化地呈现了出来。
      攻读完硕士后邵阳就职金陵一家环科所,普焱则进入外省一家水生生物研究中心。很快普焱通过自媒体抨击当地某景区管委会,指责他们硬化景区周边村落河道造成当地水体生态难以逆转的破坏,进而获得媒体和同行的广泛关注。在这场舆论战中因为调查深入并出具了详细的报告,最终普焱大获全胜。不仅向大众进一步科普了天然河道硬化改造后所造成的难以挽回的生态破坏,相关责任人也受到了追责。而普焱则受到了单位和有关部门的表彰,进而声名鹊起。
      此时在旁人看来普焱正春风得意马蹄疾地驰骋在人生的快车道上,怎料半年之后一切突然急转直下。
      那一年,他接触到一份关于银鲟近两年在栖息水域区域性绝迹的报告便提出来考察申请。申请通过后他马不停蹄赶往银鲟栖息水域,在云洲坝上游拍到大量银鲟尸体触目惊心的画面。痛心疾首的他未向上汇报就把消息通报给了以前合作过的媒体,大肆抨击云洲坝水利项目阻断银鲟洄游繁殖通道,一石激起千层浪。
      然而事关面向千万人的民生项目,这次他没有等来舆论的支持。
      关于银鲟的报道很快被撤了下来,他自己则被铺天盖地的质疑淹没,网络上关于他抹黑民生工程的声讨此起彼伏,四周充斥着对他背景、动机乃至个人生活的攻击。当媒体纷纷出来对他的调查报告进行“辟谣”时,他的研究中心也只好踢他下水。甚至邵阳去恳求苏教授时,他们的导师也表示以现在的态势他也无能为力。
      被水生物研究中心解聘后,以前合作的媒体切断了与他有关的任何合作,没有刊物愿意刊登他的文章。他只能风餐露宿,靠做野兽都会心疼的独立生物摄影师,建立图库靠出售图片或接单约拍糊口。以往的亲朋好友渐行渐远,几年来他没和任何亲友联系,只有邵阳给他寄来过新的器材设备,但他常常连外出拍摄的旅费都负担不了…
      几年后,苏教授带队到赤河考察,帮助当地政府评估引赤河水灌溉干旱区县项目时,他想起这是他一个落魄学生的故乡。
      在导师的极力推荐下,当地政府同意聘请他的两位得意门生作为赤河玉山渠项目及白云山水库项目的生态顾问,同时让他们俩作为教授所在的一家环评机构对赤玉渠项目进行环境风险评估。普焱这才终于借这次久违的机会回到故乡,得以与同窗故旧在此重聚。
      邵阳也只有借酒才能提起这些过往,因为他清楚记得以前只要自己需要普焱的时候,即便他已有这样那样的其他安排,但最后却总是优先将就自己。但如今当他把坐在眼前的普焱这些年来的变化全部看在眼里时,邵阳深深觉得自己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把他丢下了。且不说当年自己确实人微言轻,单就当时风声鹤唳的情形,已和同窗沈执打算结婚的邵阳又怎敢说自己真的全然不怕被波及呢?
      普焱托腮看着窗外,目光似乎落得很遥远,灯光照着他线条锐利的下颚线,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把夹在指间的香烟放在嘴边深吸一口,烟头如同闪烁着微光的萤火虫,接着缓缓仰起头向上长长地吐出一口绵延的白雾,就像从遥远冰封的深海终于浮出水面长换了一口气的鲸鱼。
      他能看出邵阳此刻的心情,但他从未有过一点埋怨他的想法。尽管这几年看尽世间冷暖,但普焱知道邵阳并未改变,就算此刻他也依旧是学校里那个爱臭美的简单赤子,现实中很多事不是光有一腔正直就能解决的。
      尤其听完邵阳酒后对他说的心里话,此刻他心里甚至只剩下庆幸和感激!他们师兄弟能在自己家乡的建设项目上再次携手对他而言意义非凡。有生之年能在自己的家乡故土上留下一点有益于乡亲父老的印迹,这将是何等三生有幸?之前的那些波折也都算不上什么了…

      第二天普焱醒来早已日上三竿。原来昨晚三人喝到忘我,最后楼上楼下只剩他们这一桌客人。保顺早已偷偷把单买了,和红姐的伙计一起把这不省人事的师兄弟二人送到了不远处的福临客栈住下后,自己也去了城里亲戚家。
      普、邵醒来二人想起昨夜酒后挥斥方遒的样子一时不禁面面相觑。收拾一番出门后,到了吴记糖水店。二人要了招牌冰粉醒酒,酸角熬制的红糖水浇在剔透的冰粉上,加上一勺蜜渍玫瑰糖,清香酸爽。这是普焱在城里上中学时最爱光顾的老店,红艳鲜亮的洛神花鲜榨红石榴汁,加一点薄荷叶的胖大海柚子茶,色彩缤纷的紫芋汁黑糖什锦冰稀饭,以及皂米桃胶椰奶都是他的最爱。
      一碗冰粉下肚,邵阳才勉强从宿醉的漩涡中爬出来,反而普焱相比昨天神采回升不少。半长头发服帖缕在耳后,赭石色薄上衣,宽松垂坠的黑色老爹桶裤,杂色相间的皮质编织腰带垂在一旁。虽能看出多年使用的痕迹,但是更显出一种古着质朴的质问感。在红墙绿树之下微风从他身上带出一丝紫丁香的气息,整个人仿佛裹在飘渺的紫雾中。
      邵阳看着他觉得他还是和从前一样,既不像一个生物学者,又看不出是一个中国古文化的坚实拥趸。融汇着一种很后现代的文艺特质,温和中透出一种不经意间的叛逆。就像一个仙风道骨的新新人类,只有骨子里才能窥见他那根植于传统的风雅。这或许就是他这些年来步履维艰的原因:他无法让人轻易看懂。
      中午与保顺再聚头后,三人去吃了带皮小黄牛米线,店里好容易空出个位置立马有人填上,后面一口巨大的深铜锅里面翻滚着发白的大牛骨汤,旁边刚捞出的大块牛肉和牛筋牛肚堆的像座小山,清汤红烧任君选择。肉质柔韧不柴,撒点白胡椒配上薄荷叶,汤汁醇厚鲜美。三人不禁感叹身在华夏头等幸福的事就是这于口腹之欲的满足感了,其他传统手工艺要是都能如这口吃食这般不管历经何种风雨波澜依旧传承发展生生不息就好了。
      午饭后三人与地州县委领导以及相关的项目负责人碰了面,听取了当地关于赤玉渠项目的规划,普、邵二人也对当地父母官和项目牵头人阐述了自己的设想:玉、秀山一带有丰富多样的自然资源,但生态系统复杂脆弱,各种珍稀物种需要我们小心呵护。而且除了自然资源,通海、临安有深厚得历史人文底蕴,周边村寨都有独特的文化遗产和风土人情,有非常大的旅游开发潜力,我们要放眼长远,水渠和水库的修建不但不能影响当地自然环境,还要成为未来的新增景观,让人工项目与自然环境和谐相融。
      第一次碰头圆满达成共识,国家对可持续发展和物种多样性保护越来越重视,各级工作开展的科学性专业性也越来越强。会后保顺回村先着手些准备工作,顺带动员村支部积极配合项目前期的调研勘察。邵普二人则在临安继续逗留了两天,第一天参观了赵、张两家老宅的园林,逛了红墙绿瓦的红云寺和翠微池边古朴庄严的文庙,顺道参观了与文庙共享一池水的普焱的母校的临安一中。之后二人专门空出了一整天到城郊西山黄龙观拜谒游玩。

      普焱从小和外婆住在棠梨村,包括保顺在内,村民大多姓黄,皆自称是黄龙后裔。外婆又是村里的道姑神婆,小时候也没少带他进城到观里与道长谈仙论道。
      这次他俩在路边吃了一碗加了香椿酱的美味素苕粉后上山,恰逢路上各种野杜鹃竞相怒放,花开紫、红、黄、橘、粉、白六色,争艳斗彩,把山坡染得跟披了锦缎一般。许多高山杜鹃都快有乔木高了。
      邵阳为普焱留下了花间的影像:他身穿一件丝缎印花衬衣 ,衣身印满充满异域色彩的重复团花图案,领口和袖口印着黄蓝白相间的几何花纹,开的很低的领口里面搭配一件宝蓝色天鹅绒背心,脖间松松地系一根酒红色腰果花斜巾。这是他十多年前在国外跳蚤市场淘的古着,看上去很有new vintage风格,映衬着身后繁花也依然格外出挑。因为本身生物摄影工作需要,邵阳对各种镜头焦距光圈驾轻就熟,拍出的照片上缎面和花朵交融呈现出油润的质感,颇有复古写意时装大片的意蕴。
      这时前方几个大娘正兴高采烈地在一株灰白色枝干扭曲得如同蟒蛇一般的树下采集花朵,这种成团开放的白色花朵比普通杜鹃花朵更大,当地俗称大白花杜鹃,其实就是白马鬃铃花。见有人背了满满一背篓准备下山,邵阳问:“大娘,这么多拿回去做什么呀。”“吃咯,好吃的呢!”大娘笑靥如花爽朗回到。
      邵阳听完忍俊不禁,这临安人怎如此沉迷吃花?自己是钻进了蜜蜂窝么?随即对普焱打趣道:“临安人可真是吃百花长大的啊!街上应该随处飘出被花朵腌渍出的体香才对啊,哈哈哈!”普焱一时也无语以对,只能任他痴笑。
      二人经过一座负于赑屃背上的黑色石碑,上刻“万古神风”四字,挥洒俊逸,颇具草圣张旭遗风。再行不远便来到了山门前,黄龙观观额以端稳的颜体书就。进入观门青龙、白虎二将左右守卫,中轴三殿前面供奉的是东王公与西王母,匾额以欧体上书“阴阳交泰”四字;中间供奉的是执掌天经地纬的紫微大帝,匾额以柳体上书:“万象宗师”;之后便是万物主宰玉皇大帝的主殿,匾额“三界极尊”以小王笔法书就。
      位于全观最高处有着精美荷花扶手的三重云纹汉白玉栏杆之上,那座最宏伟的后殿,自然是供奉道祖太上老君。额上以大王笔法敬题:“道法自然”。二人一路虔诚上香添烛后,抱阴阳拱手礼作揖下拜。
      后门处一块巨大山被石雕刻成呼风唤雨的黄龙供人祭拜,旁边仿怀素以剑锋一般的狂草劲书“应世神龙”四个大字。
      令人惊喜的是,在后院中庭,普焱第一次看到一株牡丹竟然在临安开放了!他的家乡本并不适宜牡丹生长,但眼下这株漂泊万里而来的矜贵植物却绽放出一朵浓重的红中透出乌紫的花朵,隐隐似有幽香,另外还有几个花苞尚在孕育。不论外面满山杜鹃如何争奇斗艳,只要看到开放中的牡丹,哪怕只有一朵,也会立刻明白为何它能稳占花魁。
      许多人觉得牡丹奢靡俗丽,不若梅、兰高洁,但普焱对此不以为然。在他看来牡丹是盛世昭临的象征,守护盛世往往比平戡乱世更具考验,不仅需要强大的定力和决心,更需要全民族的共同智慧。就如同培育牡丹绝不是寻常人就能轻易做到的事情,需要不断在学习、研究、实验中摸索总结,并付出大量心血悉心守护。
      除却这一令人欣喜的新发现,对普焱而言黄龙观最有趣的莫过于后山自己儿时常常光临的的黄龙洞了!当年外婆与师兄弟们在斋堂讲经论道时,感到无趣的小普焱就会央着师兄带他来到洞口,只见一条暗流涌动的大河从洞中倾泻而出。他也并不是每次都有机会进洞,若刚好洞口有渡船时就是中了头奖,可一探神仙洞府一般的山下宫殿,这是足以让每个孩子激动不已的探险体验。
      这次他带邵阳换水路从黄龙溪直接登上前往洞口的龙船,站在船头回望黄龙观,突见侧面一座牌楼上隐约写着四个字——“应天钧霆”。这时普焱才突然想起他竟忘了带邵阳造访位于三正殿侧院的偏殿雷神殿了!普焱老家不似山西能留下永乐宫壁画和玉皇庙彩塑那般旷世瑰宝,但雷神殿诸神将造像极为精美非常值得一观!然而此刻二人已经站在了龙船上,只得忍痛作罢。
      来到洞口,巨大的溶洞并没有因为普焱现已长高的个头而显得小了半分,得把头仰到最高处才能看到洞口顶部嶙峋的钟乳石柱上挂面了大小不一的匾额,因为太远许多字迹看不清楚。龙舟进洞之初一片幽暗,不时一滴冰凉的水滴从洞顶俏皮地砸进邵阳领口,惊得他一时玉树乱颤,普焱乐弯了腰,久违地开怀大笑。
      行船一刻钟后在在洞里靠岸,射灯把洞内千奇百怪的石笋和钟乳石照得五光十色,比小时候用手电看得清楚多了,可总少了点神秘惊奇甚至带着恐惧的惊险氛围。洞内钟乳石千奇百态:龟负龙马,鹤立水岸,双蛟戏珠,凤栖琼台,麒麟望天,金鱼出水,鲲鹏展翅等。还有群仙贺寿这般盛大的场景,周围更有晶莹剔透的朵朵结晶石花,以及饱满莹润的成串沉积石果,邵阳戏称此乃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普焱则回他道这三万年都不止。
      邵阳来时听说这里先有黄龙洞才有黄龙观,在看到最深处的石景时他总算明白了洞名的由来:一天天然形成的巨大黄色石龙攀附于险峻的洞壁之上,身姿逶迤,栩栩如生,由水面跃出直达洞顶!此前观中人工雕刻的神龙霎时相形见绌,让人不禁感慨自然的鬼斧神工。
      在溶洞尽头的上方,还有一个悬于洞顶的巨大窟窿,如宇宙黑洞一般。驾船的向导告诉二人这那是个至今无人涉足过的歧洞,据勘探这个未知的溶洞规模远超过已开发的黄龙洞大小洞厅的总和,而且蜿蜒通向地下数百里。黄龙洞洞中有洞的说法即由此而来。
      二人乘船尽兴而出,经过洞口时正好赶上有人在洞顶表演采燕窝。只见洞口上方百米高的峭壁上,倒悬的钟乳石犬牙交错,光看已让人不寒而栗,唯恐悬剑一般的石柱掉下来刺穿地心,此间奇险就算猿猴也无从攀爬。可正是此时此地,一黝黑清瘦身着民族服装的当地农夫正在上面攀爬自如,身上除挂一红布袋之外,连根防护绳都没有!轻巧自如得仿佛只是在平地上练梅花桩,倒挂着割下洞顶形同半月的大扇涯蜜,任其落入下方几人掌好的油布中。接着顺道如探囊取物般,从石缝中轻松拿出一个个洁白的燕窝,迅速放入红布袋中。
      普焱时隔多年长大后再次观看此等绝学,震撼程度甚至远超儿时!儿时天真烂漫一切皆有可能,如今简直无法想象这等出神入化的过硬功夫究竟得如何练就,直呼高手在民间。若非是自己家乡亲眼所见,他人提起必定只会当做江湖传闻。而邵阳已惊得合不拢嘴,浑身汗毛竖立血液逆流。想到万一失手的后果,他玉容失色,一阵腿软直想上厕所。下方无人敢发出大的响动,大家看着他如猿猴般流畅的动作双手合拢于前却不敢鼓掌。不知过了多久,那人从已经被燕窝装满的红挎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匾额,熟练地挂在一根尖细的钟乳石上,然后就像只壁虎一样从洞壁轻盈而下。人们还来不及叫好,他已事了拂身而去。
      向导告知洞口上方石笋上密密麻麻的匾额一般是达官贵人订购燕窝时为讨得彩头,乐捐功德请采燕窝人挂上去的吉祥祈愿,或是有名的文人墨客留下的墨宝,最大的一块近三米长,上书:“洞天福地”。
      这时夕阳斜照,外面一团喧哗声由远及近,像渐渐烧开的沸水般越来越闹,突然黑压压的金丝燕如被刚刚捅开的马蜂窝一般,万箭齐发同时归巢。这时两人才从刚才如酒劲上头般的恍惚中回过神来,边回程下山,边讨论着方才那是他们见到过最大的白腰短嘴金丝燕种群,以及这种最早生活在海边的金丝燕是怎样因为地貌变化放弃迁徙形成洞穴群居习性的。
      最重要的是,二人都同时注意到:本地的岩溶地貌导致山体多溶洞暗河,必定会为之后项目开展带来不小的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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