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回 重回棠梨村 故地忆旧事 赤 ...
-
赤玉渠项目中,普焱、邵阳二人未来主要负责野外考察的赤河流域临安通海段,主要就集中在玉山山系。中间刚好经过棠梨村,所以他们决定工作正式开始之前先回普焱老家去看一看。
这天一早,保顺特地开着拖拉机来接他们。乘拖拉机进城是普焱童年最开心的记忆之一:过年前穿上新衣裳,坐着铁牛进城置办年货,尤其孩子最期待的烟花。
在一阵喧闹的发动机声中二人跳上拖兜,就像小时候办完年货后回家过年一般,随着富有节奏的颠簸起伏,三人兴奋地朝马坊镇棠梨村驶去。
一路上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群山中木棉和映山红交相辉映,不时突然出现一片片深浅交错的田野和隐藏在石榴、桃李、柿子等果树间的崭新村舍。一转眼又是竹外挑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的另一番景象:桃花竹影掩映着梯田,绿头鸭欢快地拨弄着水草。
今天太阳很烈,普焱带着渔夫帽,身穿满是口袋的狩猎装和卡其色工装裤,潇洒干练。许久没有回来,真正离家越来越近,普焱倒有点近乡情怯了。但一路上熟悉而又新鲜的风景让他踏实了些,不禁和邵阳哼起了《又见炊烟》。
普焱最喜欢的是王菲翻唱的版本。邵阳如今越来越能理解他对王菲的热爱:先锋前卫时旖旎迷幻,回归传统时清灵婉转,拥有超越时代局限的审美,最重要的是冷眼旁观名利场的是是非非,懂得何时功成身退,恍惚对世界,笔直对自心,不惧人言坦荡潇洒地活着。她的音乐和处世哲学帮助普焱度过了人生中的至暗时刻。
前面突然开阔,只见三条支流汇聚一处,保顺指着变得宽阔平缓的河面说道:“风汇桥到了!”
只见一座三阁十七孔大石拱桥横跨江面,长二百多米,宽有八米。十七个桥孔一字排开,如长虹卧波。桥上建三座飞檐式阁楼,前后两边两座小的楼阁为重檐八角攒尖顶楼阁,檐角高翘。中间一座大阁是三层檐的方形主阁,屋檐层叠,檐角交错。阁楼上依旧是精美到无以复加的香樟木镂雕漏窗,堪称临安一绝。桥面两侧石板刻有游龙戏凤,上面加饰瑞兽扶手。桥面延伸的最前方两座石麒麟卧于左右,放眼望去气势恢宏,蔚为大观。
普焱问坐在驾驶座上的保顺:“顺哥,咱现在还得从桥上过?”
桥面上阁楼下的人马通道宽度足够两辆小型机动车迎面交错通过不成问题,但天长日久已路面经难以负荷,普焱心疼地看着桥面上几块已经碎裂的大青石板。
“是的。说来也巧,明天新桥马上建成通车了,之后机动车就不能再上风汇桥了。”
“你们以前进城也从这桥上过?”邵阳问道。
“是啊,不过以前公路难走多了,走山路会近一些。不过不管走哪边,风汇侨都是必经之路”
“顺哥,好怀念小时候放假刚叔带着我们一起放牛的日子。”
“看不出来你还当过放牛娃啊?”邵阳笑道。
“是啊,他小子没事就爱到处乱跑去看花草动物,只有去放牛的时候还安身一点,不然都不知躲到哪个山坳里去咯。”
“有一次我自己翻山回来不小心脚崴了,眼看就要天黑疼得实在撑不住了,正走投无门时看到一只喜鹊飞过树梢,不久你和你爹正好路过,最后还是刚叔让你把我背回村里…”
“对对!记起来了!那时候你轻小些,哎呀时间过得多快你说!那时候你老爱漫山遍野跑,那晚你阿婆担心坏了,但又很肯定地说你命不该绝不会出大事…”
说笑间三人的拖拉机通过了风汇桥。普焱回头看去,弧形桥面依旧静静卧于水面,倒影着水天一色,默默承载着多少岁月中的车来人往,风云际会。
而就在桥上通车的这最后一天,风汇桥在普焱眼中似乎镀上了一片悠远、神秘的蓝色,幽暗的门洞仿佛横跨过亘古的时空,串接起了过去和未来……
过了桥沿着山涧行不多时,棠梨村就在眼前了。两棵枝干粗糙黝黑的老梨树在村头迎客,冠幅极大,高九米有余。此刻正开满了疏密有致的梨花,有着胭脂一般的红色花药,花朵偏小,结的果便是棠梨。
村里有很多梨树,但大多数,是用棠梨作为砧木嫁接出来的红梨。红梨花朵偏大,能结出绿中透出红晕的果子,果肉微沙富含汁水,果香沁人。不同于普通梨的清甜,红梨有一点自然的果酸让风味更加灵动而富有层次,为当地所独有。远眺过去整个村落边缘已被一圈高低错落上了年头的高大红梨树围住。阳光从山顶撒下打在红梨树林背后,一树树雪白花朵仿佛变成半透明一般,透出星星点点带暖色的光晕,风一吹雪片般的花瓣随风飘落,如梦似幻。
而村口这种棠梨树在当地一直有野生分布,果实口味小而酸涩,远不及红梨讨喜,但是村里人会将之做成浸梨:在第一场霜冻后立马采集棠梨,加盐水、甘草、冰糖浸泡。两个月后开坛,棠梨变得酸甜适口,细腻回甘,一啖口舌生津,润肺止咳且有化积止泻之效。
棠梨树根皮亦有敛脓收疮之效,可治各种皮肤病和眼部炎疾,叶子可疏肝解郁。普焱记得外婆用它入药给小儿解毒虫叮咬,甚至救活过误食闹羊花的牲畜。所以口味欠佳的棠梨在奉行实用主义的临安人身边赢得立身之地,这个村子更因它得名。
“那这梨花能吃否?”这个关键的问题由邵阳开口了。
“能啊,不过我们只采花苞,得先焯水去掉涩味…”保顺顺口答到。
“唉,就连涩口的也不肯放过!”邵阳看着普焱露出一脸无可救药的表情。普焱知道他故意打趣没安好心,也懒得搭理他,立马把话题岔到拴在树下的一头小水牛身上。
这头半大的小牛对普焱格外亲近,娇嗲地哼哼着,前额不停往他手上蹭。保顺见状深情地说:
“它应该也是犇犇的后代。”
当年普焱的外公外婆养了一头青灰色母牛,一直陪着普焱直到长大,普焱给这头水牛取名犇犇。一得空就约保顺等放羊娃的一起去放牛,常常单独给他加米汤菜叶,感情深厚。阿婆隔一年会带犇犇去外村相亲,配了小牛就便宜卖给乡亲,所以村里的牛基本都是犇犇的后代。
犇犇活到寿终正寝,外婆给它超度后说,它来世上走一遭让它尽了这一世做牛的本分,来生也能好好转世,便把肉敬了山神土地后请乡亲们一同分享。普焱当时虽不忍,但也并没有哭闹,可肉是坚决一口没吃。
普焱和邵阳逗弄着小牛,待保顺把拖拉机停好在晒谷子的公共场院里,三人一同走出院墙,宁静祥和的棠梨村终于揭开神秘的面纱,露出质朴而秀丽的真容。
棠梨村处于两山环抱的一个小坝子上,中间是千里沃野。村舍就在东边的首阳山脚下,而首阳山就背靠玉山山系。村子外缘的梨树将村落围绕在一圈白练里。烟青瓦黛的院落间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各种果树点翠墙篱,盛开的桃花被最外围的梨花笼罩,放佛一片白霭中间点缀着朵朵红霞。梨树背后山坡上还有一片山地,村民们种植了柑橘、茶叶和山药等蔬果作物。
村头一条大小错落的青石铺就的石板路自南像北贯穿村头村尾,但比起古城的石板路粗糙不少。石块间空隙很大,未经打磨的石块长年累月被来往村民踏得细腻滑润,太阳底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村民们不论老幼似乎闭着眼都能记得这套并不平坦的道路上的每一个坑洼。这条青石路是棠梨村的主干道,从村口一座建于明朝的石牌坊开始直通马坊镇集市。
牌坊正中立体透雕的五龙石匾额上的文字早已经模糊难辨,去四旧时保顺的爷爷对前来打砸的人说这是棠梨先祖随戚继光将军抗倭有功,朝廷旌表敕造的,这牌坊才得以幸免于难。其实朝廷表彰的似乎是抗倭英雄家的寡妇,这其实就是一座贞节牌坊。
牌坊三座并排的斗拱不用一砖一瓦,全用青石按照木质榫卯结构雕刻搭建,各个石制部件严丝合缝。四根柱子下面有四座方形须弥石座,四面刻有不同的祥云瑞兽纹。中间两座石墩上昂立两头目光望向彼此的石狮子,边上两座石墩则是两头鼻子甩向相反两侧的石象,尽管象牙和象鼻已经残缺不全,但是依然可以看出石雕线条流畅,形象生动,憨态可掬。刻满浮雕的石梁枋已布满深深浅浅的裂纹,石柱上雨水经常流下的地方长满了黑褐色的石藓。整个石牌坊如同一个到了耄耋之年的老人,仿佛轻轻一碰就要散架。下面用来加固的木桩仿佛老人架着的的两根拐棍,人们路过时都要绕开它。
石板路旁边左侧有一条水渠相伴,灌溉着西边大片的水田,这就是村民休戚与共、世代耕耘的乐土。平坦的田野尽头就是西面的尾阴山了。首阳山常有村民上去采集山货,而尾阴山是埋葬死人的地方,除了扫墓平常不大有人过去。
三人自村头沿着石板路前行,保顺一路和碰到的乡亲自然亲切地打招呼。由于普焱以前和外婆生活,熟悉的不是老人就是自己同龄人,那时的许多老人现在都早已不在了,同龄人大多也已外出谋生,所以许多人普焱也不大认得出。他像儿时一样从路边一株清香木上摘下一片发红的羽状嫩叶,在手心轻轻一撵,一股浓郁醒神的香气直冲鼻腔。随时间逐渐淡化后带着檀味的绿香蜕变成一种青绿中透着苹果气息的清香,这是普焱最喜欢的片段。
走到村子正中,从石板主路垂直岔出一石级横插过村寨,蜿蜒通向首阳山腰,把棠梨村分成上棠梨和下棠梨两半,拾级而上便可到达棠梨小学。这个小学是由一个叫做麻仙观的道观改建,里面的主要建筑与麻仙观时期几乎无异,屋脊都是弯曲上翘的燕尾脊,脊顶还有神兽。据说麻仙观早在唐朝时期就已经建成了,村子里流传着各种唐朝的传说故事,外婆也常常给普焱讲唐朝传奇人物李靖的故事,除了征战四方还有许多代行神迹的传说。秦叔宝、尉迟恭、程咬金也偶有提及,当然还有那个时代最传奇的女性——武则天。这个诞生了中国历史上唯一的正统女皇的时期一直是最令普焱为之神往的时代,他甚至在梦里看到了武则天登基时的情景:物华天宝、八方来使、万民同贺的情景直接把中国历史推向最绚烂的顶峰。大唐如旭日东升,充满了奇迹与希望。所以他并不热衷大唐最辉煌的开天盛世,那个极盛而衰的时代让人充满月盈则亏、物壮则老的无奈,以至于每每看到有关于安史之乱文章书籍时他都心痛得不忍翻阅。
作为一个有深深大唐武周情节的人,普焱对这个据说就建于武周时期的观宇有着复杂的情感投射,这是外婆作为道姑出家修行的观宇,同时又是自己的母校。这里被改成学校后,观里一座信众捐的掐丝珐琅麻姑金身被外婆请回家中供奉。他记得外婆说这里最早改成学校的时候是小学初中混级,后来才单独成为小学。他母亲直至初中都是在这里上的。
这次回来他听到一个令他极为振奋的消息!刚叔说现在村委会已经打算吧小学迁至马坊镇,要把这里恢复成麻仙观观宇了。以前临安有很多庙宇改成的学校,初中时普焱因为成绩优异进了当地最好的中学的临安一中就读,当时临安一中就设在临安城中的孔庙内,后来也早已单独拓建校区,孔庙如今已经成了临安著名的文保单位了。
麻仙观中石壁上有一个青石雕刻的龙头长年向下喷水,下面一个半月形泉眼亦长年有泉水从地下涌出,汇成一条清澈的溪水流往山下。
溪流经过棠梨村时被网布的水渠引向各家各院最后又汇集到村中央一个圆形的石砌水潭,名为映月潭。映月潭中有几尾锦鲤,便于村民随时察看水源是否安全。这是孩童们夏日的乐园,棠梨村所有村民的水性都是孩提时在此练就的。
水足有两米多深,水底与石壁上布满各种尖尖的螺蛳,许多都是本地特有种。普焱喜欢在夏日把身体蜷缩起来全部浸入水中,这时外界的嘈杂都被泉水隔绝了,只有一缕缕金色光线从斑驳的树影间洒下,周身被温柔环抱,仿佛回到了母亲的身体里。
自打他记事起就没有见过母亲,父母在他还没断奶时就在新疆做地下勘探时遇到塌方一起罹难了。之后他就被外婆接回老家扶养,他只能在这种模糊抽象的温柔里想象父母。在水中他仿佛还能听到一种古老神秘的呼唤,好似鲸鱼的鸣叫,遥远而辽阔,如同穿越重重时空而来,令他格外放松。
普焱清晰记得映月潭旁边有一棵古老而巨大的小叶榕,儿时在水中一抬头便能看到遮天蔽日的树冠和蹲在树干上的小伙伴们的笑脸,可如今却不得见了。他转了一圈了一圈才在旁边一个空置院落里找到了老榕树那三人都不能合围的半截硕大躯干,它已经被连根刨起,就这样晾在破败的墙角,没人记得它曾经枝繁叶茂,生机盎然的英姿,孩子们在上面猴群一般嬉闹的情景也无法再重现了。
普焱抚摸着树桩半晌说不出话,保顺告诉他榕树太老,抗性弱了。前几年遭了虫害,一天比一天严重,不但叶子被啃光,还不断有毛虫掉下来。最严重的一次一根巨大的朽枝突然断裂落入了映月潭中,幸好当时是冬季池中无人。大家只好把它刨了出来,枝条都被各家砍去当了柴禾,如今只剩这根须扭曲的半截残桩了。
在时间的洪流面前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看似长久的绿树青山也都只是相对的,放到更大的时空维度里皆是沧海一粟。先人感慨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可如今这日新月异的节奏大大压缩了时空的维度,沧海桑田可能只在弹指一挥间,真难保明年还能不能再目睹燕子归来的情景。就如同许多儿时伴着他长大的那些五颜六色的鸟儿,还没等自己有机会好好认清它们的科属学名,就再也见不到了。我们固然不能因为恋旧而裹足不前放弃发展,但要如何摸索更科学的发展道路依旧任重而道远。
邵阳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们相视一笑。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比这无言的默契更能给人慰籍了。
一行来到保顺家,一家子正在院里杀猪宰鸡,忙的热火朝天,几个相邻都被喊来帮忙,包括老村长九爷家的长孙振邦,还有保顺的姐姐保秀一家子,场面比过年还热闹。老村长九爷、保顺他爹刚叔和普焱外婆三家人也算远房亲戚,虽然除了刚叔两位老人都不在人世了。大家许久不见自然格外亲热,互相嘘寒问暖拉话家常。可普焱今天始终不像他们仨在城里第一次碰头时那般兴致高昂,说话时脸上堆着笑,可一静下来就像心里有事一样出神。
乡村饭菜令人惊艳!光食材就已赢在了起跑点,独特的烹饪方式更是让人拍案叫绝。比如那道用极为重口的臭豆豉饼炖的河鱼,之前邵阳被那臭袜子一般的打头的气味弄得心里直打鼓,盛情难却之下鼓足勇气一尝,竟然惊为天人!浓醇辛辣的酱香与鲜嫩的芋头杆让肥美的鱼肉格外嫩滑鲜美,加上水香菜瞬间让人胃口大开食指大动。而普焱最心仪的,却是一道清汤,食材都是极为常见的,但却一般只有过年才做,因为太过耗时。
过年时候灶台全天候忙忙碌碌都做着各种美食,于是村民们一早单独起生一个炉子放在院里,上面架起一深口大黑瓦罐,放入一整个蹄膀,加南姜和一粒草果随它文火慢慢炖煮,等到傍晚加入新鲜的绿色甜豌豆和刚削好的莴笋块,再炖半个小时,异常鲜甜的一道靓汤就出锅了。蹄膀沾蘸水,入口即化,喝一口汤,沁人心脾。能在今天喝到这碗汤,是乡亲邻里莫大的心意,普焱温暖中也难掩一丝伤怀,过去每逢过年时都是外婆亲手炖这道汤给自己。
推杯换盏酒足饭饱后,大家自然叽叽喳喳闲话起当年。英雄怕见老街坊,互相知根知底谁手里都握着点对方的糗事。大家提起当年保顺的舅婆过世时,保顺因为跑去偷看普焱外婆做法事,晚上怕见鬼不敢起夜,就尿在房间他爹的景泰蓝瓷瓶里,打算第二天起来倒了清洗一下完事。谁知道一觉醒来竟全忘了,下午一回家便被刚叔一顿好打。刚叔如今想起依旧是龇牙咧嘴恨的牙痒痒。
这时保秀姐说:“保顺小时候就是个万人嫌,不像阿焱人见人爱。尤其村尾前院玉芳婶的三女儿迎秋姐姐爱极了小时候的他!每天头一晚必定要把选好的地瓜埋进灶台的柴灰里备着,经过一整晚余热熏烤,到第二天一早那地瓜皮肉分离香气扑鼻,剥开金灿灿的!就专门等着一个小人上门来讨。这时普焱穿着肚兜开裆裤每天准点进门,咬着手指奶声奶气地叫姐姐赏个红薯吧。迎秋笑开了花,定要让他亲自己脸蛋一下才给,然后看着他喜滋滋地抱着诺大个烤地瓜回家…”
看着保秀姐晃着身子惟妙惟肖地学着普焱小时候讨红薯的模样,大家笑作一团。普焱突然觉得像做梦一样,以前日子如今听来真像浸在蜜里啊!但又不敢深入回想,唯恐跌入这回忆的漩涡中爬不出来。
后来迎秋姐姐嫁到了外地,此后他们便再也没有见过面了。普焱一直觉得姐姐要是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定会是世上最好的母亲。可造化弄人,保秀惋惜地说多年前就听说姐姐已经病故了。
邵阳见普焱神伤,便说好奇普焱儿时究竟什么模样,想看看照片。由不得普焱不依,满面通红的保顺已经笑嘻嘻地把老相薄端了出来。
只见保顺翻到一页停下,指着一个茶盖头、双眼皮,杏眼桃腮樱桃口的男孩,肤色白里透红身穿绛红香云纱上衣,跟年画娃娃一模一样,对比照片中其他灰头土脸的农村孩子,确实过于清秀了。
另一张神秘的老照片上有一位老者和一个中年男子,正是九爷和刚叔。在他俩前面端坐着一位清瘦的老妇人,深邃的眼眶显得睿智而从容,布满皱纹的面容更添祥和慈爱。花白的头发向后梳成一丝不苟的发髻,脑后插一根银制红碧玺发簪。耳带水滴形翠玉耳饰,身着立领斜襟盘扣暗色提花缎袄,朴素而精致。手执团扇坐姿优雅,笑眼盈盈仪态万方。这就是普焱的外婆——仙姑黄氏秀华。在黄仙姑身后,还站着一个高大结实的年轻人,便是普焱的老舅。
这与邵阳的想像完全不同,比起神婆,她更像一位名门望族的当家主母。但之后另一张照片呈现的则完全是另一番风貌了。
这应该拍摄于一场罗天大醮的法会。只见仙姑头戴玄巾内藏金冠,左手结太清指,右手舞桃木剑,眼窝已深陷却眼放光华气定乾坤,满是华绣的红色天仙洞衣随风飘舞,额前几丝飘逸的华发更添仙气,难怪能掳获红姐那样的一众粉丝。
众人聊起仙姑和各家老人的往事总是滔滔不绝,大家饶有兴致喝着普洱磕着栗子一直聊到子时方散。普焱离家多年未归,保顺让他和邵阳先住在自己家,明天多找几个帮手再一起回老宅帮忙收拾。普焱与邵阳捧着老相册在房间秉烛夜聊,夜很深了才熄灯。
第二天一行人拿着水桶拖把笤帚浩浩荡荡从保顺家出来向村尾方向前进,到达磨坊后又沿旁边一条巷子往里,一路向上能闻到酒坊传来酒糟的阵阵香气。经过了小普焱曾去要红薯的迎秋家,周遭同行的人欢声笑语叽叽喳喳,只有普焱感觉脚步越来越沉。
自打外婆离开后,他便不曾再回到这里。随着离家越来越近,恍惚间他总觉得外婆依然在家里候着他,似乎耳旁都能听到她和自己絮叨的声音。但他又很怕一走进门的瞬间所有那些牵绊着自己的熟悉感都已经烟消云散离他而去,成了尘封的过往,他惧怕那种从故土被连根拔出的感觉。正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即便在最艰难那几年也依旧困守他乡,不愿回来面对故宅。
短短几分钟的路仿佛走了一个多世纪。一行人上来到巷子尽头,大柿子树旁出现一个用篱笆围起来的院子,这就是普焱外婆的老宅。
门前一条清渠,首阳山流下的泉水穿流而过。走过上面一座一米来宽的小石板桥,两个抱鼓石门墩竖立于大门两侧,石鼓上面卧着的两头石兽已经被岁月磨的蹭亮。
推开如同茅庐般的简陋木门,几片枯叶落在普焱的烟草色长外套上,保顺虽早已安排过人提前打扫了院子,但这些年来这里衰败颓唐还是一目了然:别说花坛,包括屋顶甚至墙隙,只要有一点空间的地方都长满杂草,包括普焱自己送给阿婆的一棵金橘树,也快被野草吞没。
外婆一直喜欢气味芬芳的植物,从记事起就带普焱采桂花,种水仙,尤其钟爱橘子花朵的气味,她曾说自己年轻时候闻到过一种红橘花朵的香气息,是世间最美好的气息。然而后来不论是橙花、柠檬花、柚子花,包括自己送的这株金橘花,每次花开时外婆闻过都说不及以前的闻到的红橘花朵气味迷人。
如今外婆最喜欢的橘子树和旁边的佛手、香橼无一幸免地长满了□□黑斑,可入食的玫瑰上也布满了蚜虫和红蜘蛛。只有杂草中偶尔露出一朵亮丽的紫色桔梗,让人回想到这个院子曾经欣欣向荣的时光。
原本这里也和村里其他院落一样,有堂屋厢房和天井。普焱外婆出家还俗后特地从家中产业里挑了这个位于山脚不打眼的清净院落居住。房屋基本全是木质,堂屋悬山顶下雕梁画栋,雕刻精美的门窗上全都精心刷了无数遍桐油,防腐防虫的同时让名贵的金丝楠木透出迷人的古铜光泽。
后来巷头寡居的刘老汉在不附近满是干草的牛棚抽烟斗,不出意外地引发了大火。火势迅速蔓延,周围十几个院落全部付之一炬。只有外婆家这个小院子的堂屋幸免于难,大家都说是因为仙姑家供奉的神仙保佑的缘故。事后外婆只在烧毁的围墙四周架上了篱笆,还把院子紧密的石地砖拆得只剩中间一条过道,周围填土全部种上果树和草药。
随着种植的物种越来越多,这里越发生机勃勃,成为普焱童年的百草园。门口两棵杏树,春天开满了白里透粉的成簇小花,绒绒的花蕊迎接着匆匆到访的蜜蜂。篱笆上除了攀爬着金银花常春藤,还有各种瓜豆。院里乱中有序,按照各种植物的生长习性、光照强度、土壤要求以及不同草药类别的用途划分了不同的区域:有耐旱的黄芪、甘草,耐阴的白芨、石斛;有木本的厚朴、银翘、五月茶,还有荆芥、霍香、薄荷、紫苏等香草;有益母草、板蓝根、桔梗等常用草药,也有草乌、颠茄、半夏、附子这类需格外小心的药材。许多草药有别致耐看的叶片,比如花托与下端七叶构成两重轮台的重楼。不少草药更有美丽独特的花朵,不认识的一眼看上去这高低错落的布局准以为这就是个花园,特别左边那棵厚朴,任谁会误认为那是一株玉兰。
以往当外婆出门时,便只有普焱和外婆的小儿子,也就是普焱的老舅在家。老舅儿时患疟疾高烧不退,尽管被外婆从鬼门关救活,但智商似乎永远停留在了九岁。时常离家外出游荡,有时甚至几日不回。为了随时陪伴年幼的普焱,同时看护院里一些有毒的草药以免被误采,仙姑养了条狗,也姓黄。阿黄是条颇有灵气的田园犬,对主人温柔包容,从不吹眉瞪眼大吼大叫。当阿婆和普焱手上有吃的的时候表现尤其乖巧,坐姿端正面露微笑。最可心之处是当主人手中的东西的确不能给它吃的时候它也能表示理解,甚至一次普焱不小心踩疼了它的尾巴,它嚎叫着一跃而起,转身看到是自己小主人时竟硬生生把一腔怒火吞了回去,只是自己到一边委屈地呜咽了几声,让普焱一整月都满心亏欠。
别看阿黄平常懒洋洋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该凶的时候却勇武至极!它那无所畏惧的气场能让它矮壮的体格瞬间膨大十倍,为了保护年幼的主人能以一己之力喝退两头正在发狂打架的公牛。它最开心的事就是和普焱上山下河,不论多困一听要外出便来精神。若对他说上山去咯,它就会一跃而起叼来背篓;若说的是今天要上街,它则会屁颠屁颠衔来篮子。当普焱去学校忘带书本文具或是需要送饭时仙姑常常差遣阿黄跑腿,灵犬阿黄从不误事。
有一次阿黄随仙姑买完油盐酱醋,外婆把装满杂货的篮子放在店门口,对他说:
“黄啊,帮阿婆看着东西别弄丢了,阿婆买完菜回来接你,听话不容乱跑啊!”
结果外婆买完菜竟自己回了家,直到太阳快落山了才惊觉把阿黄给落下了,急忙赶回杂货店门口时,天色已黑,只见阿黄依旧蹲在篮子旁边守着东西一动不动,一时好不心疼。当晚上回来阿婆就给它加了一大块肉。
后来阿黄老了不大跑跳得动了,经常趴在后院看着后山发呆。有一天,它独自偷偷上山以后,便再也寻不到踪迹了。
想到阿黄普焱出了神,小时候外婆给自己穿的花花绿绿,村里有人传言他是乩童,尽管外婆从未行扶乩之事,还是有嘴欠的小孩常常嘲弄他妖精附身。普焱一直将这种托神行乱的异端视为对自己莫大的污蔑与侮辱,常与他人发生冲突,对象有时甚至不只是孩子。有一次年幼的他竟使出洪荒之力将一桶水泼向村里一个油里油气的青年。但是因为有阿黄常伴身边,从没人敢真正霸凌过他。而他最后却连阿黄的尸骨也没有找到。
“让一让让一让!”普焱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暂时拉回了现实,只见宝秀姐边在地上洒着水边豪迈地扯着嗓子喊到。此刻大家都在忙前忙后,普焱也抓紧打扫院子中央保留了地砖的一块圆形硬地,这是阿黄最喜欢躺着晒太阳的地方。中间有一个石刻长方形水池,池壁一面雕龙一面刻凤,两侧刻有铭文,明确记载着这大石水缸制于清道光年间。从前里面养了金鱼和睡莲,现已满是青苔和孑孓。
水池前面原先放置着一个铜铸的圆鼎香炉,现在已经收入屋内。以前普焱对金石学并无太大感觉,随着年龄见长却兴趣陡增,之前路过河南时还抽空去参观了商周的青铜器。外婆家这座香炉和屋内一直供奉着的掐丝珐琅麻姑圣象都是抢救自麻仙观,虽不是古青铜器但器型至少也是元明时期形制,自然包浆古朴迷人,只可惜香炉上的铭文已无从辨认。倘若来日麻仙观复观时,普焱愿意将香炉物归原位,这必定也会是观中的重要文物。
水池前面的正房就是堂屋,因为年代已久和火灾熏扰,金丝楠木料都度上了一层庄重古朴的乌褐色。棠梨村地处多民族混居地,这里的民居也是汉、彝、苗融合的产物。堂屋显然更具汉族民居特色,堂前四扇连门,左右各一扇漏窗,木雕漏窗上窗格子交错形成矩形、菱形、六边形和圆形格框,每个小格框中间是莲花、宝相花、牡丹、海棠等都不重样的木雕花。左右二折四扇木门上下方刻有卍字和寿字纹样,中间分别刻有麒麟,仙鹤、神龟、锦鲤四瑞兽显灵的单幅镂雕。
堂屋背后是一棵树冠高出屋顶的老槐树,树冠如同撑开的巨伞,上面挂满成串的白色的花朵,飘落的花朵布满了屋顶。许多步摇一般的花序甚至垂到了堂屋前面。清甜的花絮萦绕着整个院落。
垂直紧靠在堂屋右侧的,是一栋二层木构小楼。不似堂屋有雕梁画栋的柱子房檐,木料也要差一些。二楼最外面多出来一圈美人靠,显然是融合了本地少数民族的民居样式:一楼是起居室,同时存放粮食和咸菜,二楼住人。二楼四面相当于都是阳台,正面养花种草,背面晾晒衣物干货。中间缩进一截的四间房间才是一家人的卧室。
堂屋左边有过道,可以通往屋后老槐树下的牛棚鸡舍;过道旁边就是正对起居室的厨房,厨房旁边有一个木棚,是夏天可歇息纳凉、冬天可燃碳取暖的饭厅。木棚两侧种着油桃,背后种了无花果。小时候普焱常常在这儿读书,倦了就在院里戏耍。院里常有各种虫鸟出没,甚至有黄鼠狼和刺猬给他惊喜。而厨房身后那些开满白花的梨树后方,便是奇幻的自然乐土——首阳山。
整个棠梨村就建于首阳山山脚。山上充满神奇的植物,光兰花就上百种,可以采到各种名贵药材、野果和蘑菇,更是神奇动物出没之地,锦鸡、白鹇、穿山甲是常客,赤麂、长臂猿的鸣叫不绝于耳,普焱甚至偶遇过难得一见的云豹和绿孔雀。从小听着《白蛇传》、《聊斋》这样的故事,让他遭遇各种野生动物时非但不畏惧还充满好奇,长大些后更能克制兴奋冷静地保持适当的距离去观察它们。普焱能切实感到它们身上有很多人格化的特征,像是不爱交际的隐士,欲拒还迎,每次偶遇都是千载难逢的缘分,像碰到一位奇异的世外高人。
最让他感到神奇的是此间的变化,日月轮替冬去春来,种子萌发开花结果,各种植物的四季枯荣又影响着身在其中的各种动物的兴衰轮替,何其妙哉!在他看来,山里就是仙境,动物们就是其间的精灵。
他永远忘不了儿时有一次在山涧一条河边的鹅卵石滩上,一群小孩大叫着丑八怪用石块攻击着一个“怪物”,外婆带普焱赶走了那些调皮的熊孩子后急忙过去查看,是一只脑袋已被砸扁了的娃娃鱼,已长到一米多长。外婆叹息着说到人们总爱以貌取物,其实这是只有山明水秀的地界的才会出的灵物,经年累月才能长成如今这般的体格,何丑之有呢?
和外婆一起掩埋娃娃鱼的遗体时,普焱问外婆为何朝夕相伴的犇犇死后要被分给大家吃掉,而却不让大家吃这只已被杀死的娃娃鱼呢?外婆说牛能被人驯养是自然的造化,犇犇受人照料寿终正寝,物尽其用也是自然之理。而现在人们已不愁温饱,若再开了对山野活物的口忌,便是滥杀生灵,更是对山神不敬。
此事对普焱触动极深,从此普焱对清水溪流中的生物倍感新奇:水里有美丽的虾虎,蝌蚪会慢慢长出腿,有的变成青蛙,有的却变成蝾螈。他常常到溪流里捕捉一些水中精灵放在家中水池暂养,一次他正好看到水池中一只长得颇为邪气的乌黑的水虿在水草上慢慢褪去外壳变成一只红色蜻蜓钻出水面,这画面完全就像各种传说里描绘的羽化登仙一般。那天他对小伙伴们喊他出去玩耍的邀约全然不予理会,顶着夏天的炎炎烈日花了一整个下午在池边一动不动地完整观察着蜻蜓羽化出水直至舒展开翅膀飞走的全过程,深深着迷于水中生物那充满奇幻色彩的魔力……
之后他顺理成章踏上淡水生物研究这条路,但却走得磕磕绊绊并不顺遂。这些年自己一人在外受尽波折,越发无颜再回故土。时隔多年后头一次回家,普焱很难不触景生情。此刻保秀和保顺媳妇正一起把新铺盖抱进屋,邵阳拿笤帚掸着高处的蜘蛛网,不知不觉间大家就快把屋院都收拾停当了。
临近傍晚时普焱烦请保顺带着几个壮丁和一辆板车,加上自己和邵阳,一起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映月潭边的老榕树桩给挪到了外婆的院里,放在木棚边如同一件硕大的根雕装置艺术一般。晚上普焱自然得做东请大家聚餐一顿好好犒劳这一整天的辛苦,然而自家荒废已久无法开锅,于是又在保顺家里大摆筵席。
当晚大家酒足饭饱之后,普焱告诉保顺和邵阳自己还得回家整理一些细碎的东西,邵阳知道他需要点时间自己待会儿,也就没有随他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