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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她握紧剪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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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思年这一整天都过得心不在焉。
散堂后,同窗又悄悄塞给他一本春宫册子。他像做贼似地藏了,紧紧攥在袖袋里,胸口跳动如擂鼓。
回家后,母亲喊他去吃饭。饭桌上,左竹神色冷淡地坐在他身侧。他食不知味,余光不自觉地瞥着左竹从衣领里延伸出来的雪白纤细的颈子。
饭毕,左竹立马起身从他身旁离开收拾碗筷。左思年在旁边呆看了一会儿,直到父亲问他怎么还不去做功课,他才慌忙离开。
他一头扎进房间,闩上门,蹬鞋上了床,“唰”一下拉上帐子。他小心翼翼地在帐子里点了灯,轻手轻脚地摊开那本册子。
翻着翻着,画中的小人似乎变成了左竹的样子,一股脑地往他眼里钻。左思年不禁心猿意马,浑身燥热。他一翻身,将册子捂在心口,眼睛闭着,脑中却在回想着左竹的背影,左竹的颈子,热水中左竹微凉的指尖。
他今夜注定是睡不着了。
——
睡前,左竹以有件衫子旧了,想裁开做些别的为由,向洪双琴借了把剪刀。
她不知道昨夜的人还会不会来,只是有备无患,否则她睡不着。
三更刚过,左竹就被打更的梆子声惊醒了。她心里惦记着事儿,总睡不安稳,索性坐了起来。
她走到门前检查了一下,看到木门还关得好好的,微微放下了心。这间屋子原本是放杂物的,她十岁前一直和左思年住在一个房里,前几年二叔才另将这间房开出来给她住,一直没安门闩,根本防不住人。
她前脚刚离开门边,门外就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左思年翻来覆去了大半夜,脑中的绮思始终挥之不去,心尖上的小手轻轻搔着他、勾着他,诱使他往左竹房里去。
来回翻了几次身,他终是忍不住了,“腾”一下起身,胡乱穿上鞋,出门直奔左竹住的后院而去。
到了左竹房门口,他又有些胆怯,伸出去推门的手又缩回来,心里好一阵天人交战。
看一眼,就看一眼。
他轻轻将门推开个缝,眼睛凑上去向里瞄了几眼。屋里黑洞洞的,帐子拉着,看不见左竹的身影。
人到了房门前,左思年心里的冲动愈加强烈。他说服自己,左竹不过是个孤女,就算他今日真的进了她的房间,她为了名声和日后的生活,也必不敢声张。
思及此,左思年鼓起一口气,推开房门,轻手轻脚走了进去。
谁承想,他刚一进门,一把冰冷而尖锐的剪刀就抵住了他的后腰。
左竹的声音冷冷地自他身后响起:“出去!”
感受到腰后的剪刀,左思年的心反倒奇异般地定了下来。左竹不过是个寄住在他家的孤女,这些年向来谨小慎微,他是不信她真敢伤他的。
他不屑于左竹的反抗。
左思年想要转身面对左竹,刚一动,剪刀便又抵紧了几分,他心中嗤笑,面上却表达出顺从,就着左竹的力道保持不动,毕竟他也不想闹得人尽皆知:“妹妹,我只是来看看你睡得好不好,你这是做什么?”
“出去。”左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好妹妹,你先把剪刀放下。”感受到剪刀似乎已经戳破了外衣,左思年不禁绷紧了身体,不由自主地舔了一下嘴唇,“妹、妹妹,你可要想清楚,若是伤了我,闹大了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左竹不想和他废话,她知道,今日若只是将此事轻轻放下,他明夜还会来的。于是,她握紧剪刀,猛地向前送了半截。
左思年没想到她竟然真的动手,虽一扭身躲开,但刀尖还是划破了他腰上的皮肉,留下了一道不短的伤口。他捂着伤口气急败坏:“你……”
“堂哥还不走?若有下次,就不是皮外伤这么简单了!”
左思年看着左竹横在胸口的剪刀,有些害怕她真的要和他鱼死网破,不禁退了两步,决定还是早走为妙。
走之前,他还恶狠狠撂下句话:“你等着!”
待左思年一出门,左竹便飞快将门合上。她向后退了几步,浑身的力气一下子泄尽,一手撑着桌面,跌坐在凳子上。
握着剪刀的手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她将剪刀放在桌上,深吸了几口气,才镇定下来。
左思年从小娇生惯养,在家里向来说一不二,从以前就没少欺负她。她这次刺伤他,伤了他的面子,待他反应过来,必定是要报复回来,在别处给她使绊子的。
左竹自认,她并不多欠二叔一家什么。
父母过世时她还年幼,不得不依附二叔而活。父母留下来的家私和宅院,以及早早为她准备好的嫁妆,都被二叔变卖换了现在的铺子。这笔钱虽然不多,但足以供她这些年的吃穿用度。她自知自己寄人篱下,还要靠二叔抚养,因此从未过问过这些钱财的去向,一直在尽一个孤女的本分。
可如今看来,这样的隐忍并不会让她活得更安稳,反倒让人觉得她懦弱可欺。
她忍不住想,也许她该离开这里了。
可她该往哪儿去?又能往哪儿去?
左竹静静坐在桌旁,一夜无眠。
——
几日后,布店老板托人来捎话,说是日前洪双琴托他们给左竹裁的几套衣裳做好了,让她们去取。
洪双琴从晨起身体便有些不舒服,于是让左竹自己去跑一趟。
左竹走到半路,正巧碰上了出门的秦穆。这次赋十倒是老实跟着,一看到左竹就和她打了个招呼。
左竹便也点头回了礼。
“左姑娘这是要去哪儿?”若不是上次左竹将公子送回家,他定要挨罚的,因此赋十见到左竹表现得格外亲切。
“我去布店。”左竹答道。
秦穆一听,立刻道:“我同你一块儿去!”
秦穆平时喜欢出门,想和他人多接触,因此不爱乘车坐轿。可是府外的人不是总捉弄他,就是总躲着他,只有左竹不笑他傻,愿意好好和他说话,他便愿意亲近她。
见秦穆表情充满期待,左竹便也没有拒绝。
一路上,秦穆一直絮絮地和左竹说话,左竹凝神听着,时不时附和上两句。他愈发高兴,恨不得将桩桩件件的小事都说给她听。
到了布店,老板早已将衣裳装进小包袱里准备好了。左竹道了声谢,拿上包袱往回走。
刚走出去没多远,几个小孩子一边打闹一边从他们身后跑过来,其中一个还撞到了左竹身上。左竹没防备,被撞了个趔趄,幸而秦穆眼疾手快将她扶住。
“你没事吧?”秦穆扶着左竹的肩,关切地问道。
左竹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站直身体与秦穆拉远了距离。
“这是谁家的孩子啊横冲直撞的!把我们公子撞摔了可怎么是好?”赋十双手往腰上一插,中气十足地嚷开了。
那个孩子回头看见赋十,吐了吐舌头,又看见他身旁的左竹,眼睛滴溜一转,拉过旁边的伙伴耳语了几句。
左竹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小算盘,目不斜视地向前走。
刚迈开步子,那几个孩子忽然拦到她跟前,笑嘻嘻地拍起了巴掌,嘴里还大声念叨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打油诗:“天憎左竹,令生反骨,先克其父,后克其母……”
这打油诗不仅语句不通,内容也十分荒唐。左竹初听愣在当场,片刻后又惊又怒,攥紧了手中的包袱,浑身绷紧,甚至开始微微颤抖。
她劈手抓住一个孩子,厉声问道:“谁教你的!”
那孩子被左竹的气势吓到,一时间说不出话,反倒是另一个孩子理直气壮道:“没人教我们,大家都这么说!你就是个克父克母、天生反骨的怪胎!丧门星!”
秦穆虽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却明白现下左竹正被人欺侮,于是上前一把推开那满嘴胡说八道的孩子,冲他嚷道:“你才是丧门星!”
那孩子毕竟年纪小,被人高马大的秦穆一推便跌坐在地上,“哇”一声哭出来。
方才起就有不少路人听到动静驻足观看,现下孩子的哭声响起,许多不明所以的路人对着三人指指点点。其中有人认出了秦穆,人群中传出窃窃私语的声音:“那不是秦员外家的傻公子吗?这么大的人了欺负小孩子!”
秦穆脸涨得通红,眼睛死死盯着坐在地上大哭的孩子。
赋十见状,连忙将孩子扶起来,拍拍他身上的土:“这孩子,怎的轻轻一碰就摔倒了,快起来快起来!”说着,他从腰里摸出两枚铜板塞进孩子手里,“别哭了,去买糖吃!”
孩子握住铜板,用袖子抹了眼泪,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拉着小伙伴跑走了,走前还故意用力又撞了一下左竹。
左竹手中的包袱一下被撞到地上,她脸色铁青,没有去管地上的包袱,也没去管身后的秦穆,飞快迈开步子,直往二叔家去。
“左竹!”秦穆还想追上,却被赋十拦住。
——
这一路上,左竹的思绪从一开始的混乱逐渐变得清晰。
她刚出生时,爹娘请了摸骨先生为她算命,摸骨先生摸出她长了一块反骨。这事本只有家里人知道,如今却被编成打油诗,传得人尽皆知。
甚至,还说她克死父母……
左竹牙关咬得死紧,她想到前几天发生的事情,几乎肯定始作俑者就是左思年。
她进了大门,一路冲进左思年房里。
左思年正在看闲书,听见脚步声,下意识地将功课盖在上方,装作自己正在用功。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人掐着脖子按在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