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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记忆无法容纳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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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这个任务完成后,我们结束吧。”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将那把手/////枪擦拭干净,在硝烟与鲜血的浸泡下它早已褪掉了美丽的外壳,锈迹随处可见,它的性能早已无法与其他新型手枪相比,但是我仍旧将它带在身上长达五年之久。结束擦拭,我将它妥妥地放进枪袋里,只待明日别在腰间,直到进行任务时抽出这把老式手枪用来击碎目标的头颅或击穿心脏,就像先前和同伴执行的每一桩任务那样熟练又不拖泥带水。在任务结束后我和同伴或许会在那不勒斯某个小饭馆里聚上一会儿,又或者我会邀请他来到我那租下的又小又偏的屋子——每次他都会开着那辆鲜艳的红色跑车带我回来,一路上夜风扑打我的脸庞,同伴的抱怨也扑面而来。我坐在副驾驶以一种近乎于愚蠢的自我安慰的方式说:“加丘,这没有什么不好,就像你不喜欢热闹的人群那样,或许我只是按着你教我的方式隐藏自己。我们就像是肥硕的老鼠,行走在街道,谁会想到我们就是只敢歇息在下水道里的臭老鼠呢。”
我很明白加丘一定清楚我这突如其来的话语中深含的意义,可他只是皱紧眉头发出疑惑的声音:“你在搞什么啊。”在这之前他待在那角落的沙发里打游戏,而现在他被我搞得烦躁不安——我看似毫无缘由的决定让他摸不着头脑,同时也脱离了加丘所计划的生活,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游戏柄掉落在毛毯上被他毫无意识地踢到了一边,东西碰撞发出的混乱杂音加入这场几乎是莫名其妙的争执和某种早在我们遇见时就可预料到到的境地。
“结束的意思就是我不会再和你搭档了,这也意味着我不会再去接受那些任务。”我同他对视,隔着屋顶投下的不大明亮的光线,仿佛回到了与他初次见面的时候——我这个乡下来的老鼠在那不勒斯这条狡猾残忍的毒蛇的腹里被反复揉捏摧残得只会残喘苟活,我试图用自己的爪与牙挣脱这黑暗的无底洞,可那不勒斯仍旧是那不勒斯。就在我已濒临死亡时,加丘用锋利的刀具狠狠划开了这条巨蛇的腹部,骤然的光亮在穿破蛇腹时也将我藏匿在心里的不甘与愤怒一并揭穿,我万分感激他,而他到来的目的仅仅是挖走巨蛇的肝胆顺带着将这原本该是蛇腹食物的我一并带走。
我清楚皮囊具有欺骗性,却怎么也无法将杀手与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少年联想一起,可我们初次的见面就早已说明了全部:加丘在漆黑的小巷里用手枪击毙了他的目标,那时候他的目标对我进行着威胁与压迫并且企图与我发生某种关系,而最终他威胁会捅进我嘴里的那把手枪仅用一颗子弹就正中他的胸膛,现在正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人们被逼迫至悬崖时除了拼死一搏更多的是奋力一跃,我并非他人,他们高尚的品格或卑劣的想法都与我无关,我只知道当我身处悬崖面对万丈深渊时,身体会止不住颤抖,一种从骨髓里渗出的兴奋会促使我跳下去——那黑漆漆的深渊似乎不是地狱,也不是天堂,但有美妙的翅膀向我张开,它紧紧拥抱了我,并在我的耳边轻语:“我是自由,没有人会抗拒我。”它诱/////惑着我,让我心甘情愿向它赤/////裸坦荡暴露所有的秘密,于是我迅速起身,愤怒同样是惊人的怪物,它让我从杀手的手中夺走了那把手枪,我快速将手枪塞进目标的嘴巴里,开枪,强大的后坐力让他的头颅裂开,脑浆与鲜血四溅,我的手臂也受到影响后知后觉作痛,坐在地上等待着杀手结束我的性命。
加丘似乎没想到本该是受害者的我竟也成了谋害者,事情脱离了轨迹,他从我的手中拿走了手枪,我听见了上膛的声响,男人开始暴躁起来:“真该死!我已经解决掉了目标,他是个无恶不作的男人而且还是我的任务目标,在黑夜里把他解决掉而不被人知道对我而言是轻而易举的事…这他妈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情!”紧接着他生气地质问我:“喂,我该怎么处理掉你啊,真是个麻烦!”像是在问我,更像是在问自己。
“杀掉我,就用这把枪。”经历了刺/////激后只剩下麻木,连同我都在好奇何时竟如此勇敢了:“不会有人知道今晚发生的事情,那不勒斯永远不缺过去,报纸里也不缺死人。就这样让我死掉,就在我还感觉不到害怕的时候。”说话间,我发现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真是可恶啊!”他说话的声音软了下来,同时对准我脑袋的那把手枪不曾偏离半分:“你死掉了是很简单的事情,倒是想想其他人啊。”
我透着很远处的路灯隐隐看清了男人的面目,他有着一头蜷曲的看似柔软的蓝色头发,他不像个杀手更像是我在路上见过的理工男,戴着红色的粗框眼镜,他好像很容易暴躁也很容易愤怒——我暗暗想,等你处理掉我后,我这个鬼魂会偷偷跟着你,直到明白你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而加丘处理我的方式就是将我带到了一处仓库里,地处偏僻,他开车带我走,毫不礼貌地用黑布罩住了我的头,我处在一片漆黑中,还得应付杀手断断续续的提问,从一开始短短几句不痛不痒的问话,问我的姓名我的住址我的工作,最终他还是问到了我开枪打碎目标头颅一事,此时我已经无比清醒,亲身经历的事如同电影一幕幕不断在脑海里重演,我说:“我只是做了他所说的,他要把枪塞进我的嘴里试图逼迫我和他发生那些事情,可惜他做不到,而我做到了。”
“你冷静得就像是个老手。”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做,那时候我以为你是从天而降的英雄来拯救我的,你站在那里,在黑夜里,我看不清你,甚至在你没开口时我都没想过你的性别,可是我感受到一种强大的力量在我发软的后背支撑着。”黑暗中其他感官变得很敏感,加之我整夜没睡,浑身血腥。他开车几乎横冲直撞颠簸异常,我强忍着不适继续开口:“我不是在怪你,杀手先生,但是我在做那件事的时候……有种特殊都力量促使我那么做。现在我很害怕,等会儿开枪的时候可以不要告诉我吗?就像现在这样子,我们平心静气说话,然后你直接在我的后背结束我的性命……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就是停车……我真的撑不住了……”
如果说在之前我还不确定杀手会不会把我处理掉,那么在我吐脏了他的跑车后,我很确信今天我必死无疑。他下车又逐渐显得愤怒,原本乖顺的头发已被他抓得乱糟糟,我问他现在该怎么办,杀手先生说:“把你杀掉!”
而他最终也没杀掉我,原本他将带我到仓库照例对我的异常行为进行拷问并在得到答案后处理掉我,可那时我无知无畏,竟对他说:“杀手先生,我想成为像你一样的人。”
他脾气很不好,嘴巴不饶人:“第一天你就会被别人干掉。”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我说:“我这只老鼠啊可是很敏捷聪明的。”
他像是听到了笑话一样笑了,就像现在听到我说结束彼此的合作后他笑了那样,可两者截然不同。我不明白为何会换来加丘的冷笑,那不是我想要的:“我要结婚了,和一位佛罗伦萨的男士,是上次任务结束后我在回去的路上遇见的,他很温柔,对我也很好,我决定和他结婚。恭喜我吧加丘,恭喜我要结婚了。”
加丘哼了一声,我听到他含糊不清的声音:“恭喜啊真是……”他似乎又说了什么,可是模糊的说话声让我摸不着头脑,我只收到了他的祝福,一句同样让我摸探不清的祝福——我是个勇敢的人,用手枪将对方的脑袋炸裂,也做到了和杀手同行并被同化,可我同样也是胆怯者,我隔着河水远远望着爱着的人,却不敢踏入河流。
“那么以后你该怎么办呢?”说得好像他离了我便无法过活似的,可我们只是搭档,一个早该被处理掉的女人和一个职业杀手合伙办 事:“你还会找新的搭档吗?”
曾经我问过他为什么会留下我的性命,冷酷果断的杀手却放下了一个可能存在的隐患,他笑了,说如果我是个隐患的话那么世界会简单很多。我知道那不是真正的理由。在我们长久的相处后,我再也没有向加丘问过这个问题了,很多的理由早已在彼此相处中获得了答案。
“我一直都有搭档。”加丘似乎想到了某些对他而言很重要而我却不知的事情,他的脸上纠结与烦躁被抚平了,他下意识抓揉乱糟糟的头发,说:“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你不就是一个例子吗?突如其来的就要离开,你这个女人下次可不可以给人准备啊,突然接受到这样的消息会很麻烦的!”
我轻声说:“或许没有下次了。”
他安静了下来。
我记得我们第一次任务结束后,加丘在带我回住所前去超市购买食材。我第一次帮助他将目标杀掉,虽然那只是个手无寸铁的茶商,可是他庞大的体型成了愉悦我的理由,我并非是无用处的,第一次,无数次,我既然可以帮助加丘,同样也能成为他的同伴——虽然他已经有了同伴,在我未知的地方他们有他们的生活与执行方式,但在我所知的地方,我和加丘有特定的风格与方式。在超市里我们买了很多水果与蔬菜,意大利面和制作披萨的材料也必不可少,最后在付款的时候我翻到了一盒提拉米苏,好奇与好笑并存——冷酷的杀手先生原来也会喜欢甜食呢!
在回住所的路上,那不勒斯的海风带着甜甜的味道,我靠着椅背疲倦入睡,加丘安静地开车,偶尔我能在梦中听到加丘很轻的骂骂咧咧的声响,大概是哪辆车不长眼招惹了他,我能感觉到车速在提高。车载音乐播放的曲子似乎在配合他,缓慢的曲子不知何时停止,随之而来的是流行音乐热情轻快的节奏。时间被拉长,我们九点多才回到住所,我将后备箱的东西整理出来递给加丘,快到结束时他抱着满满一箱的东西,臭着脸叫我,将那盒提拉米苏扔给了我。
我手忙脚乱地接住,懵懵地看他,而加丘已经将门打开,没好气地对我说:“赏给你的。”
我坐在沙发上吃提拉米苏,加丘不吃甜食,他更加钟爱披萨和薯条,在厨房里准备今晚填饱我们俩儿肚子的食材,我吃了一半便溜进厨房里当他的帮手,很快我们就吃到了热乎的意大利面与披萨。加丘给我榨了西瓜汁,而他则喝着可乐,他也会看足球赛,而我会去洗碗。
再后来任务结束后,我会在加丘没有其他事情的时候,邀请他去饭馆里吃饭,虽然大多是他付钱,可我也会在路过一些店铺时给他带上他喜欢的游戏或者漫画,在不执行任务的时间里,我们也会像其他人那样约好在傍晚去海边散步,我从路边的树上摘下了柠檬,柠檬的香味在他的车里不断弥漫,他会生气车内满是柠檬的味道,可是到了晚上那颗被他嫌弃的大柠檬在美食上发挥大作用。
这一次,每一次可是没有下一次,当我说出那句话后,同偶像剧那样子的场景绝没有发生在我和加丘的身上,就算冷酷的杀手留下了渺小的猎物并与之度过愉快的时光,或许也不能以爱情形容。
加丘让我早点休息好应对明日的任务,我沉默点头,一如既往送他到楼下目送他开车离开,我站在公路上望着周遭亮着细碎灯光的筒子楼与高楼大厦,偶尔一辆汽车急驰而过,发出令人烦躁的声响和刺鼻的汽油味,一时间我恍惚,久久站在原地,我想起那天晚上对加丘说我们不过是老鼠罢了。他不像往常那样反驳我的话,但也没有赞同我的话,他在开车,直视着前方可我却感觉他正在炽热地盯着我:“老鼠也好人也好,就按自己的方式活着不是更好嘛。”
我总是会回想起与加丘度过的很多快乐的时光,直到那颗子弹穿进我身//////体时,这些全都戛然而止了——曾经救下我性命都手枪同时也间接谋杀了我,然而我的脑海中竟空白到只留下加丘对我说的这句话。疼痛,剧烈的疼痛,我早已熟悉的浓烈的血腥味儿终于有一次是从我的身体散发出的,我倒在地上感到天旋地转,所有都感官渐渐模糊,可是仍旧能听到加丘解决掉最后的敌人的枪声和他的嘶吼,我被他拥抱在了怀里——我与我所爱之人的拥抱竟是在我的死亡时刻,我该好好留着回忆的,然而我的生命已在结束的边缘。
“我爱你啊加丘。”就像我做出的很多事情是因为爱着自由,当我爱你时我感到自由。
可是我的嘴巴却无法自由地说出那些话,爱你,热爱着你,我有无数的话想要告诉你,还有好多的事情还要和你一起经历……说话开始含糊不清,我就像是要陷入长眠那样,嘴唇与唇几乎抬不动……
我爱你啊加丘……
你能听到吗?
我想彼此相爱的人,无须感官也能知晓彼此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