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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那不勒斯夜未眠 ...

  •   阿帕基接过包装完好的面包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面包店,基娅拉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想起了幼年时透过老式玻璃窗看狂风暴雨下备受摧残的老树,与这截然不同的是老树仍存生意,而男人已经死去,那晚那颗子弹射出击中同伴身体的同时也将男人的心脏一并穿透崩碎——一颗子弹带走两条生命还贪心地将与之附带的炽热理想与信念也都作为陪葬品了。

      橱柜上的钟表一秒一秒转动走向两点半,这个时候很少有客人前来,只有在这时间点她才有可能性瞧见阿帕基,更多时是在阴雨天看他拿着空了大半的酒瓶一头扎进转角的酒馆里,他告别了白昼迎向昏夜。基娅拉回到后厨将厨具清洗,在将铁质盆碗放置在橱柜时,她习惯性忽略掉某些事物是因为这些事物有着超脱于本质的能力:堆放角落等待使用的奶油打发器会在人的大脑内产生美味诱人的气味,联想起一些与之相连的美食与难以忽视的回忆。

      基娅拉在阿帕基第一次与自己说话前就认识这位那不勒斯警察,这个高大魁梧的男人时常在下班后和同伴来面包店购买一份新鲜出炉的奶油披萨与特浓咖啡,在接过这些食物时他会向基娅拉投来礼貌的笑,随后便和同伴交谈着离开了面包店。基娅拉注意到了这个特别的男人,在一天中她会透过玻璃窗追寻他的一些身影,追捕小偷时从窗前一闪而过或者在街对面听受害者的哭诉,在这座城市里偷抢欺凌就像人的一日三餐从不缺少。

      在这样犯罪率高的城市当警察一定很辛苦吧。基娅拉暗暗想着。每次将包装好的面包递向那不勒斯的警察时都会投以热情的笑容,而结果是一些警察会目的性极强地凝视着她,说出一些猥琐的话语,又或者只是像从一台机器的手里拿走面包头也不回地离开。再后来她从玻璃窗里看到的远不止那个高大的男人,还有体态臃肿的穿着警服的男人勾肩搭背进入酒馆里,撞伤路人的肇事者只需要偷偷将钱塞进警察的口袋里便能将一切麻烦抹除,穿过玻璃窗,警察拿走面包后只要打个招呼就能摇头摆尾离开面包店。

      基娅拉意识到自己想错了。在那之后她只会在递给阿帕基和他的同伴面包时才会露出热情的笑容,直到有一天阿帕基坐在旁边的位置上等待着他的特浓咖啡,基娅拉背对着他埋头制作咖啡。此时店老板将新鲜出炉的面包放置橱柜上一一摆放整齐后便进了后厨暂作休息,基娅拉只听见咖啡机清脆的声响与后厨风扇呼呼的动静,店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了,阿帕基透过玻璃窗注视了好一会儿外面确定没有犯罪行为发生才会安心在面包店里等待。

      “你的朋友今天没和你一起。”基娅拉将磨好的咖啡粉压实,试图在将脏了的茶杯放进洗手池时与他轻松对话:“警察先生。”

      “他今天请假了。”阿帕基没有打算在这话题上停留,审视了一番面包店崭新的装修,他问基娅拉:“面包店现在还会遇到那种事吗?”

      “什么事情?”基娅拉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种熟悉感,面包店就像一只迷路流浪的狗狗终于找到庇护所那样:“听说面包店先前总是会遇到一些事情,可我是在面包店重新整改装修后才来工作的——在那之后没有遇到那种事,那种我可能已经猜到了的事。”

      阿帕基满意地点点头,意识到基娅拉看不到,于是说:“很好。”

      基娅拉将特浓咖啡倒入咖啡杯里,穿过前台与空桌椅将咖啡杯放到阿帕基面前,阿帕基拿起来喝了一口,隔着热气腾腾的雾气他看到基娅拉对他微笑:“很感谢您,警察先生。”

      好久没有遇见这样热心的市民了。浓缩咖啡在阿帕基的口腔里肆意碰撞着但那股苦涩被某种陌生的甜蜜覆盖住了,警察保护市民是职责于是理所当然地接受成了常态,久违的感激笑容令阿帕基有些激动与无措,他很快喝完了浓缩咖啡,在基娅拉的友好的注视买走了奶油披萨并在她热情挥手下离开了面包店。

      “叫我阿帕基就行了。”临走前他这么说。

      基娅拉将橱柜合上更像是暗示自己关闭那些会引起疼痛的回忆,回到柜台前等待着客人前来,而她需要做的只有拿起客人挑选的面包,将它放入纸质包装袋里,收下一笔相应的钱财放进收银器后将面包递给客人。从前她会透过那扇玻璃窗看外头街景,看阿帕基办公时偶然穿过这边后她可以开心很久,有几次附近的太太来这里买面包时说最近的面包很甜,比加了花蜜还要甜美,包装袋上的装饰品也生动可爱得多。基娅拉对客人们会喜欢这样的改变感到喜悦。

      那不勒斯近日多阴雨天气,灰沉沉的天空带不来一丝一毫的生机,撑伞而过的人大多步履匆匆,唯独酒馆生意一如既往热闹,人陆陆续续进去出来并不顾忌阴雨天给衣物与皮肤引起的不适感。再过一个半小时放学的学生和下班的人会来这里买面包填饱肚子或者带回去和家人分享,基娅拉便撑着下巴愣愣地盯着酒馆的方向,过了半小时她有些犯困,又突然看到阿帕基从酒馆里踉踉跄跄地出来,扶着墙壁漫无目的地走着——他不是迷路了,而是失去了归宿。

      钟表的时针转动停向下一个数字,发出重重的一声振动:基娅拉清醒了。

      在那次交谈后,基娅拉和阿帕基的往来寻常得多。他不喜欢排队因为等待的时间足以完成很多事情,于是他和同伴总会避开面包店高峰期。基娅拉一天中最为快乐的时光就是等待阿帕基的到来,他和同伴在店里停留的时间越来越久,基娅拉会在没人的时候依着长久来对他们喜好的记忆做上两杯浓缩咖啡,他们同那些警察时不同的,阿帕基会带来包装好的糖果作为报答送给基娅拉,而他的同伴也时常会送些小东西给基娅拉。

      “难道你们不回家吃饭吗?”基娅拉将面包递给阿帕基时终于将隐藏许久的好奇问出口:“我不是赶你们,只是一个礼拜五天都靠面包可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他的同伴将面包放在身前,笑着解释:“我带回去和我的女朋友一起吃,她很喜欢你们店里的提拉米苏,作为她饭后小甜点。”

      阿帕基戴上警帽微微颔首准备离开,状似随意地回答:“我喜欢吃面包。”说着他已经走到了门口推开门,同伴向基娅拉的方向微微挪了挪,轻声揭穿了他的小谎言:“那是因为阿帕基不会做饭!”

      基娅拉最初的反应是惊讶,在阿帕基和他的同伴已经离开面包店并沿着街道陡坡走远时,才后知后觉他的同伴的意思,她的脸颊止不住发热,一杯冰水也无法消解这种发烫感——怎么会呢!怎么不会呢!她喜欢阿帕基,这早就是应该料到的事情了:谁能抵抗住他那双迫人的紫金色眼睛,那双手掌抓住了那不勒斯的犯罪并扼制了可以控制的死亡,魁梧的身背更像是那不勒斯一道醒目的指向标,指向光明正义。

      谁会不喜欢阿帕基呢。

      基娅拉认清自己小心思的那个晚上一直难以入眠,直视自己的内心会生出莫名的羞耻感,她闭着眼反反复复地想着该怎么继续和阿帕基交流,她害怕被阿帕基知晓自己的小心思会换来他的拒绝和远离,害怕会像面对罪犯那样凶巴巴的面对着自己,各种胡思乱想下基娅拉陷入了梦中:她做了奇怪的梦,隔着那不勒斯清爽的海风她看着明媚的光线穿过她的发隙,真实到鼻尖发痒,阿帕基将她滑落的碎发捋到耳后,对她温柔地笑,伴随着坐在车后座的同伴和他的女朋友。断断续续的梦似乎带上了阿帕基送来的糖果味,他和她坐在太阳伞下享用美味的冰淇淋,海水覆上大腿浸shi她的裙摆,但一切都不重要了,她大步走向海的更深处因为在那里阿帕基向她伸出手。

      基娅拉的每一天都变得有意义了,他们的生活来源于像阿帕基这样的警察的保护才能正常进行,透过这扇玻璃窗看这明媚的天与平静的街道,她等待着阿帕基的到来。但很长时间里阿帕基都很少光顾面包店,一个礼拜后他来到面包店买了奶油披萨,接走面包时他礼貌性地扯出了一抹笑。

      “好久不见。”基娅拉问他:“最近过得好吗?”

      阿帕基将手放在警帽上来回松动几下,说:“都很好。你也是吧。”

      “当然啊,有你保护我们,一切都很好呢。”

      阿帕基闻言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话,却又几不可见的颤抖着合上,他不再说话,闷声不响地离开了面包店。基娅拉透过玻璃窗看那不勒斯那一隅天际变了色,她打开门将摆放在外面的桌椅收拾好又打开了遮雨棚,大概是要下雷阵雨了,低沉沉的如同死亡的沉寂就是征兆。

      阿帕基几乎没来过面包店了,基娅拉闲暇之余会看一些报纸,那不勒斯治安向来算不上好,诈骗抢劫卖yin诸如此类的事屡见不鲜,有时在下班后店老板会提醒基娅拉注意安全。

      她已经很久没见到阿帕基了。基娅拉站在警察局门口望着黑漆漆的楼墙与一点一点灯光下正在办公的警察,黑暗中的亮光令她只能眯着眼才能勉强看清一些物体轮廓。在那些警察里,或许阿帕基正在工作吧。基娅拉忍不住想。

      “大晚上怎么不回家。”后面响起阿帕基的声音,基娅拉回头看阿帕基站在路口,一半身子被街角的阴影遮住,一半被对面的路灯光线照亮,显得他的脸色极其严肃:“还是说来报案的吗?”

      “不是的。”基娅拉将藏在包里的面包取出来给他:“你很久没来面包店了。”

      “最近警察局里工作很多所以没时间来。”阿帕基转身准备回家,又想到后面有个孤零零的女孩正盯着自己,又回头说:“吃饭了吗?没吃的话——”他抬手指了指手里买的食物说:“我一个人吃不完,一起来吧。”

      阿帕基买的都是快餐店里的食物,隔得时间过久导致汉堡和披萨已经冷掉,基娅拉吃了一口根本就不拉丝的披萨后将恍若无事的阿帕基手上那块披萨拿走:“怎么能接受这么难吃的食物啊!”说着起身打开冰箱准备做一些热乎乎的菜,冰箱里放置着一盒鸡蛋外就只剩下不知何时剩下的蔬菜和米饭,她皱紧眉头问他:“米饭是什么时候剩下的。”

      “昨天。”阿帕基顿了顿,又说:“又或许大前天。我会把它收拾掉的,快点吃,吃完后我送你离开就要休息了。”

      基娅拉拿起两个鸡蛋,说:“那么警察先生先去洗澡吧,等会儿给你的一个惊喜。”

      阿帕基有些不耐烦,他确实很累,他做了一些很多警察都会做的事但并使他的良心得到安慰,他无法在法律和道德的天平上平稳行进,他甚至已经无法去解释和明白自己经历的和所该担任的责任,他无法获得快乐。阿帕基准备叫她离开,但是基娅拉已经热起锅子,他叹了气:随便吧。

      当基娅拉将热乎乎的蛋包饭放在已经洗好澡的阿帕基面前时,他感觉一股热意涌进他的心脏,隔夜饭和不新鲜的蔬菜在她的手下成为了一道美味,被滑嫩的蛋液包裹着一口吞下,会让人想到寒夜露宿街头时温暖的被窝,基娅拉坐在阿帕基的面前快乐地吃着热热的蛋包饭:“这是我在日本留学时吃到的,他们称它为蛋包饭。没想到隔了很久再吃到蛋包饭还能这么美味!”

      甚至比先前吃到的更美味。

      或许是因为身边的人吧。

      “很感谢有你们维持着那不勒斯的治安才能让我们有更好的生活。”基娅拉想说的并非这么官方的话,她想说因为有你的保护所以没使得混乱更为混乱,可是肉麻的话到了嘴边就戛然而止了。

      “这样就满足了吗?”阿帕基想到了那些经由警察帮助后又在暗地里行偷蒙拐骗事的人,外听到这样纯粹的话倒显得讽刺:“你只是通过那扇玻璃窗看你所生活的地方。”

      “虽然只是小小的一面玻璃窗,但这也是那不勒斯的一角。”基娅拉对他说:“我每天都会和很多人接触,他们来买面包都会付钱不赊账,没有混混来闹事,没有小偷半夜砸碎窗户来偷东西。我的房东曾经被入室抢劫损失了珠宝和钱,但最后都被警察追了回来。有一次我看到你和同事拦住了一辆超速过马路的摩托车,抓住了猥亵女性的流浪汉,这些都是真实发生的。”

      阿帕基沉默不再说话,两个人闷头吃着蛋包饭,直到阿帕基送基娅拉离开时,十字路口空无人烟,他冷不丁问她:“那就是你心中想的警察吗?”

      基娅拉疑惑不解。

      阿帕基抬眼移开目光,看灰蒙蒙的道路里电车正缓慢行驶而来:“车来了。”

      他准备离开,基娅拉转身叫住阿帕基,那一刻她有种此时不说再也没有机会的冲动:“阿帕基,你就是我理想中的警察。”

      基娅拉推开门冲向雨中,老旧的筒子楼以对称的形式相连构成那不勒斯拥挤的街市,彩色旗帜悬挂半空此时被雨击落,连同铁栏杆内的盆栽都毫无生机,她的脑海中闪过五彩斑斓的画面,冲到阿帕基的面前为他挡雨。

      发生在阿帕基身上的事情早已刊登报纸,那段时间基娅拉不可置信地反复翻阅报纸,事实是阿帕基和同伴都不再光临面包店,报纸上那熟悉的面孔令人触目惊心,她将报纸卷起来藏进了不起眼的角落里,拒绝店老板闲暇时对报纸上这种事的品头论足。基娅拉曾在下班后偷偷按照记忆来过阿帕基住宅前,漆黑的夜晚下只有几盏路灯陪伴她,那扇黑漆漆的窗户周围灯光照亮无数窗户照出各式各样的家庭模样,唯独她最想看见的人一片黑暗。

      “阿帕基……”基娅拉低声念出他的名字,却在下一秒停住了嘴:她能说什么呢?任何的话语都难以将背负在阿帕基身上的十字架取下。她微微低头看他并不平稳地走路,撑着伞无声地跟着他往未知的路行着。期间基娅拉来不及抓住他的手臂而使他撞了一个过路男人,男人恶狠狠威胁阿帕基走路长眼睛但没有换来他的任何反应,基娅拉在旁边替他道歉,只是当事人的沉默往往更易激怒对方,男人认识面前这个印在报纸上的男人的脸庞更在酒吧里听过他的事迹,随即嘲笑说:“受贿的烂鬼。”

      基娅拉紧张地望向阿帕基却发现他没有任何反应,她从钱包里取出些钱作为道歉给男人只求他能快点离开,一切都在混乱进行着,阿帕基突然走得更快了,基娅拉丢下钱马立马跟上他,可惜阿帕基步子迈得大速度也快,基娅拉在后头气喘吁吁跟在后头,望着他的紫色皮衣被雨浸shi,雨滴杂在身上发出嗒嗒声像极了对他的惩罚——基娅拉收起伞加快脚步跟上他,密且大的雨几乎将她的视线模糊,她只顾跟在阿帕基的身后。

      这块街区很多人都看见过一个曾经是警察的男人整日鬼混在酒精和尼古丁里,被绊倒,被嘲笑,被冷眼,被搭讪,但都无法引起他的情绪,他就像一具行尸走肉,割断了外界交流的任何方式。偶尔有个女孩会沉默跟在他的身后,但也无法引来转头。

      “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关门前阿帕基恶狠狠地威胁她:“别让我看到你。”

      后来他去了其他的地方喝酒,走其他的路,可也时常在住宅门口瞧见基娅拉。

      基娅拉明亮的眼睛中满含着温柔的爱意,阿帕基不是笨蛋,哪怕是忽视掉那双难忘的眼睛,还有她的那些话和默默无闻地跟随都足以证明她那纯粹的爱。可是他不打算接受。

      鲜活的人怎么和冷掉的人共生呢?那样的鲜活可爱。

      他仍旧是那具行尸走肉,靠酒精和尼古丁麻醉自我。雨天仍旧不肯从那不勒斯离开,有时阿帕基会不知不觉来到当日发生入室抢劫的房内,在这块地方:现在只剩下被钉上木条的窗户和一台收银器被遗弃角落,他好像闻到了铁锈味,或许更为确切的是血液,受害者的血液,同伴吃下那颗子弹后流出的血以及阿帕基已破碎不堪的心脏渗出的血一并在水泥地上干枯落下烙印,伴随他的一生乃至死亡,永无止息。

      身后传来脚步声,停步在他的不远处。这个时候还会有谁来到这里呢?阿帕基想到了那个傻乎乎跟在自己后头的女孩,转身时却见一个穿黑白西装的男人撑着伞站在街的对面,与他相望。

      “阿帕基,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得到结果的过程。”男人收起了伞,那不勒斯不懂停止的雨一并砸向他们:“加入我的小队吧。可别被过去束缚一辈子直到死啊。”

      基娅拉将新鲜出炉的面包摆放到架子上,店老板从仓库进货结束,回到店里用那shi毛巾擦拭身上的汗液,知道她对那个警察一直很上心于是顺口提了一嘴:“听说那个叫阿帕基的警察加入了布加拉提小队。”

      “嗯。”基娅拉当然明白加入布加拉提小队意味着他已走向黑暗的世界,她未曾与黑手党的人打过交道但在下班时见过几个□□男人将人按在角落里处理事物,也从报纸上见过黑手党交手后流下的血腥场景。哪怕那位叫布加拉提的男人待人温柔但也守着□□的规则,与□□相连的有卖yin赌博吸食毒品这样算不上光明的事。

      她应该放心了。基娅拉这么安慰自己。阿帕基终于不会陷在过去一蹶不振,他加入了布加拉提小队就是他醒来的第一步。至于其他的——她已经无暇多想了。

      “这家伙够拼的。”店老板察觉基娅拉无心听有关他的事,于是说话声越来越小,最终只剩下一句嘀咕:“跟不要命一样。”

      基娅拉再没和阿帕基说过话,他不再光顾面包店。有一次隔着远远的人群她望见阿帕基将一个出了名好赌的男人压在地上拳打脚踢,听旁边的人说那个男人得罪了□□所以才会遭受惩罚。她不愿停留片刻,急匆匆离开。有一次她在街口遇见了阿帕基,基娅拉等了很久都没等来车,阿帕基严肃冷酷的脸庞与过去温柔正义的警察难以在基娅拉的脑海里合成一个人,她慌张离开,走回家的路上有个男人骑车而过,热情地捎带了一段路送她回家。面包店里遇到难缠的客人后会奇迹般的在第二天收到诚心悔过的客人的道歉——无形中似乎有人在保护着自己。基娅拉感受到了这一点。

      然而保护无法永久,死亡在生命周围盘旋伺机而动,子弹穿过人的耳朵带走皮肉还是性命都是无可猜测的,基娅拉在混乱中不断被人群挤压着,胳膊手臂肩膀大腿脚尖都不断被碰撞,枪声从头顶传过,留下一声声惊恐声,她仿佛正在经历地狱的惩罚:可是基娅拉做错了什么?她做一个那不勒斯合法公民,远离纯粹爱恋着的男人只因为他与自己是相隔黑白与法律的人,她试图拥抱冰块但过分的冷让她不得动弹。

      这场来自于帮派间的斗殴发生在那不勒斯街区,驱车经过的目标被打成了筛子瘫在驾驶座里,剧烈的枪声引起了动荡,两方人互不先让在这条街发生了枪击事件。这条路是基娅拉上班的必经之路,人群四散时她就在其中,军方到来时基娅拉跟着人群躲避在隐秘的角落里。

      人群做了疏散与沟通,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开,基娅拉想自己也应该起来了,可是双腿发软让她无法起身,她想到了触目惊心的场景转而又想到阿帕基或许也经历着这样的事,混乱思考时,一只瘦长的手掌伸到她的面前——像极了那夜梦里深海中心向她伸出手的人。

      “还能站起来吗?”阿帕基蹲下身与她对视:“我带你去做口录然后送你回家。”他轻轻地拍拍基娅拉的脸颊:“看来吓到了啊,还记得家庭地址吗?”

      基娅拉几乎是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放在了手掌压向了阿帕基,站起来时双腿发软,她愣愣地点头,含糊说出家庭的地址,她已经忘记了面前的男人来自□□,她只记得阿帕基是可以信任的。握紧他的手掌如同夜行路里的指向灯。

      “你还要抓我的手多久。”

      基娅拉闻声看向仍旧紧握住的两只手,脸咻的一下便红热起来,她慌张地松开手,见阿帕基往右侧走下意识又拉住了他皮衣的一角:“可不可以陪陪我……我害怕……”

      阿帕基回头看她,没有说话。

      基娅拉请求他:“就一会会也可以……麻烦了……”

      “我的车停在附近。”阿帕基本来想说在这等着就行,可是看基娅拉心神不宁的模样于心不忍,轻拽住她的手说:“一起去吧。”

      阿帕基花了一会儿功夫才将摩托从拐拐弯弯的街道里挪出来,他示意基娅拉上车,那双柔软的手微微抓着他腰侧两边的衣角,他皱眉说:“你这么抓着半路会摔到路上,你见过出车祸的人的样子吗?”

      基娅拉吓得双手环住他的腰,精瘦的腰异常柔软,她仿佛在大风暴的海洋中心找到了可以安稳停靠的巨船。阿帕基试图将心思都放在开车上,但是他难以忽视那双仍微颤抖的双正紧握在他的腰上,他能感受到缓慢平稳的呼吸,她是那么的信任自己。

      那不勒斯的海风夹带潮shi泥土的气息,穿过规整合一的建筑与茂密葱绿的环海公路:他想到了那个梦。

      那是他控制酒精饮用量后的第一个梦,难得平静,那不勒斯海面透出蓝宝石般的光亮,黑尾鸥发出猫似的叫声在海面停留,他望见一只白天鹅在海上游着,而自己呢,处在海浪正中心被不断地搅弄着狼狈不堪——一只白天鹅与一个落魄汉,童话故事从不发生在现实里。

      阿帕基想要目睹这纯粹的美却又艰难地将这份渴望压下,不知不觉他已抬起手向着白天鹅的方向,明媚光线下那只白天鹅闪着洁白光辉,注视着,凝视着,变成了熟悉的面孔。

      “可别被过去束缚一辈子到死啊。”

      画面停格在雨夜里布加拉提的话。

       连同与基娅拉相处的种种过去一并在阿帕基的脑海里不断重复。

      摩托车停在一处住宅楼下,阿帕基送基娅拉上楼,楼梯盘旋三层,她努力地以不冒犯的方式靠向阿帕基的身边,好似只有这样子才能获得安稳感。她会因为紧张而碎碎念一些东西,阿帕基都耐心地听着,在终于到门口时,基娅拉不舍地向他道别,她好多话想告诉阿帕基,想要将这么久以来与他未交流的日夜都告诉他。

      “基娅拉。”在关上门前,阿帕基将手掌放在她的肩膀处拍了拍,莫名让基娅拉的所以恐惧与不安全感都消散了:“不用害怕。”

      “我会保护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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