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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银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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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晓得我怎么进的银棠。
在被绑到县里某偏房羁押时,我突然很想念近期睡惯了的中郎将大帐,这里也忒冷了些。
几个卒子押着我们几个倒霉蛋就地蹲着,说是等他们的太守亲自来审。
趁此刻,便来回顾一番罢。瞧瞧我,刘沉璧,是如何进的这严防死守的银棠郡。
今夜戌时,一个巧得很的时候。
胡军身为中郎将,一月一期的军中巡视到了,偏偏今夜人不在帐。庄祁作为其左副将,又偏偏有这么个单独行动的特权。
到底是莨国的老江湖,没白卧底这么些年。庄祁三言两语便挑逗得那几个年轻士卒心痒痒,是啊,换做我和大川,也巴不得早点立个军功,得个职位傍身。
但绝不是此时,也绝不是看似无人防守的空城银棠。虽然不曾和胡军在两日便降一事上达成一致意见,但我却始终坚信,此郡,必有诈。
而庄祁特意在我面前言说,虽目不斜视,但目的却很明确,就是诱你刘沉璧去!
去就去。
师傅说过,兵不厌诈。一来,好好探探这银棠虚实,若是探实了,还可帮师兄少折损些将士。二来,夏十七这孩子真是欠揍,命未葬鱼腹,倒是跑这里送死,趁此机会,也得好好练练脑子。三来,这回要是成功了,就必须好好参庄祁一本,他右副将的位置,我刘沉璧要定了!
银棠的城门似是一只融入夜色的食兽。冷不丁地豁开,冷不丁伸出几双手来,将人极快地拖拽进去。
既然来了,就没有不进去瞧一眼便打道回府的道理。但这个选择,庄祁显然也替我早早做出了决断。
是的,我是被庄祁和他的亲信,硬生生给推搡进了城门。另外还有几个不明就里的倒霉蛋。
夜间行军向来视线不佳,但玄铁兵器的铄铄寒光,在额前倒是真切。从身手来看,有樂朝士卒,也有莨国的,只不过后者相较前者而言,不算太多。
果然落实了当初我与胡军的推断,其中或叛,或冤。
“都老实点,走!”旁边有士卒吆喝着,将我们几个扣在某一潮湿昏暗的偏房内,便是开篇我所描述的情形了。
此时,夏十七这毛躁孩子倒是发现我的存在了,半是吃惊又半是忧虑的模样,正要开口,却发现我朝他作了个噤声的动作,便很快改了口气:“刘副……刘大哥,你怎么也在这里?”
“十七,这个问题我也很想问你。”我正欲奚落这孩子几句,却闻得类似于石块相击的声响,隐约自外头传来,便赶忙拉过夏十七,朝他耳语道:“夏十七,你记住了,多顺意,少忤逆,我必会带你回去见小六。”
不消片刻,便见有人鱼贯而入。前面点灯的仆从很快燃了周遭的烛火,半昏半暗间,却也给我机会将为首两人瞧了个敞亮。
一人身着赤色貂裘,杂髯蜷曲,眉眼如刀。一人则素色长衫,双手背后,眉目淡然。刚才类于石块的撞击声,便是前者身为莨国人,所喜穿戴的长靴上玉石相触而出的声响。
心中也不由得一落。先前所作的不良预感,怕真是如此,就待此二人开口了。
“宋太守。”这莨国人口音颇重,“这便是你着急与我商量之事?”
做实了心中的猜想,我倒也了然,只是不由得替胡军惋惜。唐献作为其少时同僚,在位银棠太守数十载,爱民如子,人皆称颂,而如今十有八九或遭关押,甚至身首异处了。因据胡军所言,唐献眉心有一黑痣,极易辨认,而这位太守非但没有,且被称为“宋太守”,显然非唐献本人,定是新任者。
真是为人所不齿。我不由得在心中骂道。瞧着方才进门的情形,莨国人在先,此人在后,便可料想银棠虽不耗一兵一卒便降了,但怕降得也很是不光彩,怪不得用了两天的时日。只是不知这两天,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勾心斗角。
“正是。”宋太守不慌不慢地应着,又向一旁的侍从使了个眼色。那侍从便一个巴掌甩给左前方的某个兵士,颇蛮狠地问道:“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听见吗!”
“是……是。”那人捂着脸,应着声。
没骨气的!我继续在心中骂道。
“樂朝的军队到哪了?”
“城外百余里的密林……不日便可直抵城下。”
“何时攻城?”
“大约……大约是明日,又可能是后日……”这人又挨了几个耳光,似是又痛楚又无奈,“小的只是介无名小卒,真的不知道确切是哪日啊!但,但左不过就是这几日,银棠不降,便会强攻!”
夜风拥挤着从窗檐缝里偷钻进来,玩弄着下人手中端举的火烛。火焰尖端仿佛酩酊大醉而舞,飘摇不定,直照着那莨国人面色黑黢、随侍张牙舞爪、樂朝兵士仓皇失措。
而当那烛火停留在宋太守面上时,我的心跳也猝然加快了起来。或许是方才士卒的训话吸引了我的全部注意,不知是何时,这位太守的目光死死钉在我身上,从面上移到腰际,再移到面上。
明灭的暗夜里,他的目光却明亮如炬,晦暗不明。
莨国人似是心情愉悦,大笑了几声,便转身揽住宋太守的肩,粗声密语道:“是时候,一证太守的忠心了。”
而这宋太守却似乎不愿多谈的模样,看着文弱不禁风,却很快将莨国人的手挪走,对着下面人道:“单独羁押起来,严加看管,全要活的。”
底下人应声,一个个带着人便走。夏十七被拉走前,还眼巴巴地瞅了我几眼。瞅也没有用,一顿皮肉之苦免不了要受着了。也好,早点认识到战场险恶。
一个侍从抬腿踢我一脚,我赶忙作揖谦恭道:“大哥,我自己走,自己走。”
但却刻意放慢了步伐。
只听得那莨国人粗粗的声线,不甚清晰,隔着夜风只飘来几个字,什么“遇袭”“用场”之类的话。
“走快点!”后面的侍从又差点给我一脚。
“方才被大哥踹了一脚,现如今觉着有些痛,还请大哥恕罪!”我如是说,被银棠人嘲笑了一番便也罢了。
我在心中反复咀嚼遇袭二字。遇袭……御玺……玉玺!灵光乍现时,我骤然一回头。
只见宋太守面色苍白,颧骨凹陷,在夜中如鬼魅一般。而他的双眼却如鬼火般,泛着莹莹的光,不偏不倚,恰好与我撞了个满怀!
后来我曾数度回忆起那个眼神。只觉得世间少有,复杂难解,却震撼人心。
因着嘴巴还算活络,我也就只被踹了那么几脚,押在甚是古怪的二楼偏房里。
刚才那发音不准的莨国人,大有可能说的是“玉玺”。古有规矩,一城兵士,并非唯城主号令,而是听命于玺。正是那一方玉玺,却可指挥一城之军马,所向披靡。
好一个玉玺。好一个用场。怪不得如今银棠的莨国守军如此稀薄,原是想叫银棠军士冲锋陷阵,坐观樂朝人自相残杀!
这屋里的陈设半旧不新,我侧卧在不甚平整的木板上,觉着硌得慌,便一个打挺起身,又觉腹中饥饿,所幸还余了些面儿饼在腰间,因双手缚于身后,便用嘴去取,牙生生磕在腰带上,才发觉一件事——
今日竟混拿了胡军的腰带!这宋太守怕不是瞧见了,故多看了我几眼?但他又似不曾瞧见一般,否则,为何不单独提审于我?许是室内昏暗,他亦瞧不真切。
若是银棠的守军,再加上莨国人的兵马,虽仍敌不过樂朝,但却足以令大军损折一翼。坐以待毙,必定得不偿失。我料定今朝难眠,便四下搜寻起屋里的断梁残桌来,想着先解了手上的桎梏,再寻思其他的办法。
倚着一块类于砖瓦的残片磨了大半晌后,我不由得抚着腕处,倒在地上休息。恰巧夜已深了,楼底的灯火才得以从罅隙中斜刺过来,我轻敲了敲木板,竟是年久失修的样子,被我轻易折下来一块,才得以将下方场景一览真切。
真是小人换皮难换骨。只见那宋太守此时换了一件月白色长衫,外罩了件油光锃亮的小氅,瘦得如同张纸一样。他屏退左右后,朝着屏风后的墙面走去,闻得轰然一声后,人便不见了。
确实,除了随身携带,没有何处比密室更适合藏匿玉玺了。
既然我已身处险境,若是不再一搏,焉知不会所陷更深?
于是,待宋太守离开此屋,下方的火烛尽数熄灭后,我方将木板完全撬开,纵身一跃,悄然落地。
绕到屏风背后,我很快便摸索到了墙上石块的机巧,突然间很想回去告诉师父,其实偷偷去藏书阁里翻看他老人家的书也没什么不好的,反正这些宝贝藏书收着也是收着,不如交给徒弟们瞧瞧,这不,机关轻而易举地便解开了。
密室内一团漆黑,唯有深处隐隐点着一盏将灭的烛火。无路可寻,便是暗藏玄机。逐烛火去,需记冷箭难防。我边回忆起藏书上的话语,边深深倒吸一口气,将眸子合上,朝前踏出一步来。
一时之间,只闻得四方箭矢从石缝中凛然射出的簌簌声,响声均齐,可见八方皆有。我一个凌空越过,却仍听得射声不止,便料得必然还有一轮,便又弯腰从下方躲闪,再次侧身腾空一跃,却仍是险些被西北角的一箭射中。箭羽紧挨着我颈处擦过,下意识地一摸,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室里,只嗅得鲜血的腥气。所幸只是破了层皮,不大碍事。
整个室内重回片刻的死寂后,便又有石缝声再次有节律地响起,这回,却是带着火石的箭矢直直冲向了四角石柱上的油布。骤然间,猛烈的火光惊醒了周遭黑暗的一切,也同样让我在一时间内紧紧眯起了双眼。
陈列在密室中央的,竟是一只用透明玉匣装着的、保存完好的头颅!而那头颅主人的眉心,正好点着一颗黑痣!
唐太守!
唐献的头颅端放在一根单独树立的石柱之上,而在其后,便是一尊横陈的玉匣,从外向内层层洞开,里面的玉玺正透出皎洁的色泽,我赶忙便将其揣入怀中,从腕处扯下布料来掩住口鼻,静静听取着外头的动静。
随着“走水”声越喊越密,我也在烈火熊熊中,思虑好了接下来的对策。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