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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济世 ...

  •   顾川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帐中,同我说外头出了事:中郎将不知怎的掉进水里去了!

      于是我赶忙顺手捎了条厚被随大川出去。谁叫我如今身份特殊,不去的话,戏做不了全套,还会遭人非议。

      明明他会浮水的。

      但现已入冬,胡军这么胡闹,也不怕主将抱恙,军心涣散,更何况如今尚且不知各营究竟是如何议论于他的……

      待我们赶到赤檀与银棠交界的某河流旁,已经围了快数十个兵士了,众人见是我来了,便自动让出一条路,容我走到胡军面前。

      他正裹着层厚被,被檐渗着水,一滴一滴落进土里,估计里头的内衫已全浸湿了,颊上也沾上些许水中的青泥。

      另一旁亦有一个同样湿漉漉的兵士,形如麻杆,斜靠在另一个身上,裹着床被却仍在不住地哆嗦。于是我便将顾川手里的厚被围在他身上。

      虽说如今地位不同,我却还是先恭敬行了一礼方道:“将军落水恐染风寒,不如早些回去歇息,这里交由在下和顾川照料即可。”

      胡军没回答我,只是挥了挥手让兵士们四下散去,只余下了那两个少年,然后笑着招呼我:“沉璧,坐!”

      此刻没人了,我出于强迫症状而忍耐许久的手终于成功伸出,替他擦拭去了那一小块泥:“师……将军,你要不还是回去罢?河边风凉。”

      胡军拒绝了,只示意我仰头望一望天空:“沉璧,你看,这样好的冬日阳光,已经许久不见了。”

      成为中郎将钦点的左副将后,我心中思虑翻了数倍不止,哪里还有空眺望广袤奇崛的边塞风光。但今日天气确实晴好,阳光温和地缠绕在我的周身,水面无澜,像是汹涌前的平静。

      顾川倒是人见人熟,他问那两个兵士:“嘿,小兄弟,大日头的,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年长的看起来稍成熟些,率先回答道:“回大人,是小人之错。小人与弟弟在河边取水时,想与弟弟取笑玩乐,故不慎小心将其推入水中,幸得中郎将出手相助,才使弟弟幸免于难。小人心性顽劣,愿受军规处罚。”

      我一脸狐疑与大川对视一眼,他立刻会意,开始转移少年的注意:“不妨事的,你看,中郎将在此都不曾责怪于你。你日后必当要谨守军规,不得再胡闹了。”

      “是。多谢大人,多谢中郎将!”年长的要不是扶着落水的少年,想必已经叩首道谢。

      “你弟弟如今好些了吗?”我问他。

      于是少年侧头轻轻问道:“十七,好些了吗?”

      落水的少年勉强点了点头。

      “他叫十七,那你叫什么?”我饶有兴趣道。

      “大人可以喊小人小六。”

      “行军起居饮食可还习惯?”

      “习惯,谢谢大人关心。”小六将十七鬓角的水珠轻轻拂去,朝我微微一笑。

      见他渐渐放下戒备,我便问道:“可及束发了?”(古代男子15岁称为束发,本文服兵役最低年龄为15岁。)

      “是的,小人今年刚满十五。行军前,爷娘还亲自还提前为小人过了生辰。”

      我朝他笑笑,与胡军对视一眼便不语了。

      军营最是不容谎言的存在。未满年限而私自从军,便是欺瞒之罪。

      少年小六很快便反应过来,方才的笑意已荡然无存。刚要伏地解释,只见他弟弟十七已然比他先一步跪下——

      “夏十七!”小六还想要出言劝阻,但十七已然开口:“小人与哥哥欺瞒大人们在先,求大人们恕罪!今日并非是哥哥将我推入河中……是我自己想不开的……一望见水,我就会想起那些要债的人,他们,他们活活溺死了我全家,连我三岁的弟弟都不曾放过……所以大人,请勿怪罪于哥哥,是我一人之过!请大人惩罚于我!”

      或许因太过激动,说罢他便猛烈地咳起来。我赶忙让顾川为其轻轻拍背顺气。

      “你们不是兄弟吗?为何你说你爷娘尚在,而你却全家……”大川惊诧道。

      十七眼角淌下无声的泪水,混杂在潮湿的面颊上,与河水交融一处:“那日我实在饿极了,便爬上树到前邻家去,偷了他们院里的几个柿子,再回来时……后来,是华哥哥带我走的,他说以后,他就是我的哥哥……”

      我们的目光一刹那都转向了华小六,只见他苍白的面容上泛起一缕苦笑,不知是思念远方的亲人,还是只身来此的无奈:“家贫,哥哥们都在复州阵亡了,七弟向来体弱,家中……家中实在供不起再多一人了……”

      我胃里翻上一阵酸中带刺的苦楚,直逼心头。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

      “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

      放高债者,串通地痞乡绅、衙门官员,狼狈为奸,杀人灭口。常事。

      无路可走,谎报年龄,投身军戎,或黄土裹尸,或晚年方归。常事。

      这一切在樂朝,都只不过是寻常。

      我一时间身处其中,只觉着骄阳似雪,寒意纷纷,不知如何开口。

      胡军似是察觉出了我的情状,用手拍了拍我的肩,转头对那两个孩子道:“军规之所以为规,旨在惩恶,而非滥用。你们既然选择此路,便要护好自己。下不为例。”

      果然还是孩子般的心性,那夏十七睁着双大眼睛,晶莹的泪还挂在睫毛上,却笑了。华小六也渐渐松开了眉头微微地笑。同时,胡军也免去了他们的谢恩。

      顾川向来能言会道的,很快便和那两个少年熟络起来。我依然思虑着方才的事,不曾言语。胡军向来话少,亦不再开口。

      只听见那夏十七用不大不小的声调问顾川:“顾大人,中郎将与刘副将……是真的吗?”

      华小六估计是要掩他的口,但显然是没来得及。

      我这几日正为此困扰不已,便趁机转头试探道:“你觉得呢?”

      夏十七只点点头表示肯定,但却说他不清楚。华小六见我们皆随和亲切,便在一旁补充解释道:“十七的意思是,中郎将和副将大人像是一对,却也不像。”

      我心中一紧,脱口而出:“如何不像?”

      华小六继续笑道:“觉着大人们不太像长久相处的爱人,倒像是……像是画本子里一双璧人初次相见的时候,那女子只敢问一句‘公子近来可还安好’,公子回答‘好’后,他们便不说话了。就像刚才大人要待到人散后,才敢为将军擦拭一样。”

      因为本来就不是真的。

      我听着这模棱两可的答案,不知道该怎样才显得真切,又看看胡军,到觉着他刚才被我擦干净的那一小块皮肤红了起来。

      过了片刻,胡军便让顾川送那两个少年回去了。

      冬日的阳光并不刺眼,使我能够正视着胡军玄黑的眼眸,向他致歉:“师兄,我要向你道歉。方才我以小人之心,揣度君子之腹了。”

      胡军朝我挑了挑眉,意思是:没事,你继续说。

      我有些惭愧:“起初,我以为是你故意安排的。因为自从顾川那日将消息放出去后,我就听闻……整个军营里的流言不断。”

      胡军朝我一笑:“沉璧,不攻自破流言的方式有很多,其中最简的,莫过于任其去之。”

      是啊,有什么是时间无法冲蚀的呢?

      或许刘家的落败,谢家的羞辱,我很快便全都忘了。

      于是我问出了一个根植心里已久的疑惑:“师兄,为什么陛下要出兵呢?”

      “因为绛州。”

      “可是单凭师兄一人,当初就可将复州收入囊中,这次为何还要请关军师暗中随军?”

      “沉璧,此中缘由,我不知。”胡军此刻望向我,认真道,“或许是因为陛下的心在莨国。”

      原来他也早就想到了这一点。胡军见我被他直言所噎,便继续道:“沉璧,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没有人会比一个主帅更想让战争中止。”

      “复州的种种遭遇,在绛州,我万不会让它再发生了。”

      “所以沉璧,你是我的师弟……你应该明白的。”

      直到很久以后,胡军才告诉我他停顿时,是想说那句“师兄会一直保护好你的”。

      我知道,复州虽胜,伤亡却也惨重。连身为皇亲国戚的卢家长兄,也命丧西岭,更毋庸言其他。

      我双手抱膝,将泪水渗进衣衫的黑暗中,然后试图挑起一个轻快的话题:“我听大川说,师哥想都没想,就跳下去了,这是为什么?是本能吗?”

      胡军到底比我年长,一点都看不出他方才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情绪,他笑道:“可以说是本能。当初我不慎掉入了青霭峰下的碧水湖,是七师兄将我救起来的。”

      “可师兄不才是师父首个收的徒弟吗?”我疑惑道。

      “我只是入门早些罢了。但七师兄比我年长,人又生得极为沉稳,身姿挺拔如松,又面容似玉,当时每次下山,都有好些女子盯着他看,以为我是他的随侍。当初他舍身救了我,我便想报答与他,可他非不受,还教我浮水,说是再救旁的人,便算回报了。”胡军解释道。

      我作恍然大悟状,又看向他已被日头晒得有些近乎古铜色的脸,心想果然是不会招女孩子盯着看的。

      “这位七师兄,我倒是没听师父提起过。”

      “自从先帝驾崩那一年后,师父就再也未曾提过他的姓名。”胡军望着远方道,“像七师兄这样武功高强却又淡泊名利的人,应是去哪处云游了罢。”

      我心想,除了大师兄,其他几个师门中人,我也就只见过那么几个,又是少时,印象也不大深了。但往昔时光之平淡美好,却是值得人留恋的。

      望见池上微微起了波澜,我便与胡军说:“师兄,起风了,回罢。”

      几日后清晨。大军已将近银棠郡。

      我在帐内照着地图,研究这银棠的内构,仍是思索其古怪之处。

      究竟一个空城,还是一个卖主求荣之城?

      胡军从外头练剑方回,衣袂似乎还沾染着清露,我不如他这般勤勉,便笑道:“师兄起得好早,我还是有些困呢。”

      胡军见我又拿着卷轴在看,拍拍我的肩膀:“可想清楚了?”

      我摇摇头:“还是觉着古怪。”

      胡军反问:“两日便降,还非投敌?”

      我用手托着下巴,饮了一口昨夜的茶水:“若是立即投降,一日甚至都不消,半日便可。而两日,总觉得蹊跷。”

      “况且唐太守……”

      人皆知银棠郡太守唐献廉洁奉公,体贴平民,毫无官僚盛气,百姓无一不称赞其为人仁爱。

      “要么就是传言有误,要么……”我听到帐外传来脚步声响,便赶忙轻声说完,“要么就是其中有冤。”

      听到外头还传来一声独特的鸟鸣声,我便知道是顾川的暗示了,是庄祁!

      我来不及离开铺满卷轴的桌子,又离得胡军这么近,只好眼疾手快地捞来一条腰带,假装要为胡军系上。

      话说回来,自从上次胡军救了落水的夏十七,他的为人正直的好名声又在军营里传了个遍。一个身为中郎将的贵人,二话不说就跳水去救一个不知姓名的士卒,如此好的将军,就算有些独特的癖好,也是瑕不掩瑜,没有人会计较的。

      只有那个刘沉璧,靠这些勾栏里的手段上位,不知羞耻。旁人如是说的。

      不过我并不在意。本来我担心的便是师兄为了我的一腔孤勇而背负不必要的骂名,至于我,随便他们论道去罢。

      因为流言最好的攻破方法,是时间和实践。

      庄祁端着一条大氅进来,见到我抱着胡军的腰的模样,似乎略有惊讶,估计是想不到我现在竟然如此放肆。

      他将大氅呈上来,说是已攻下朱彤三城的魏将军所赠,希望他能够成功拿下银棠。

      胡军拱手谢了恩。然而我还是系不上那条腰带。

      庄祁怎么愣得还是不出去!

      他看似很讲礼数地问我,却是在讥讽:“左副将,这是怎么了?手可是僵着了?”

      我朝他施施然一笑:“右副将费心了。既然右副将送完了东西,不如早些出去准备着,让大人用早饭罢。”

      庄祁咬牙回敬我:“希望到时左副将能成功服侍好大人更衣。”

      看到庄祁退出去,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却听到耳边胡军说:“你也真够大胆的,让位高于你的副将去端茶送水来。”

      “事急从权!”我还算满意,“还好他并不曾注意到我立于桌前。”

      “所以,沉璧,你是真的不会系腰带吗?”

      胡军低沉的嗓音在我耳畔响起,让我记起来我还抱着他没松手。

      “谁说我不会的?”我赶忙随机一系。

      后来我自己做了将军,才知道,胡军当初没被我勒死已是万幸。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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