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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银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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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听见府里几个小厮在嚼舌根子,我便也过去凑个趣。
原是昨夜太守府走水,死者约莫五六人。又因火势较甚,不得辨清身份。另外,便是有一樂朝士兵侥幸偷逃出来,估摸着是要去太守房内行凶,然则这人只幸运了一半,被抬出来的尸首里,有一具衣冠不同的便是他了。
但和旁人在讨论我自己,这辈子倒是头一次。不过他们口中的这位樂朝士兵,还真的是运气极佳,不仅逃了出来,还正和你们谈天说地呢。
正如他们所说,昨夜密室大火之中,我凭本事换了当中一个面目全非的小厮的衣裳,然后,便混在人群里出来了。
而我唯一有些怕见的便是那宋太守宋奉。他死死地盯过我,必然是有印象在的。不过还好,我如今只是扮作他府上一个小小的洒扫罢了,还不配与他这等尊贵人士对面相见。
不瞒诸位说,昨夜的火当真极大极凶。如今一碰温热之物,我被灼伤的胫部、肘部便会如火燎般疼痛。但这些伤口如今都被衣物覆盖,倒也不会引旁人注意。
做洒扫好啊,还可以悄悄去太守府正厅偷听墙角。
这不,我扫着中庭的地,昨日那莨国首领便匆匆而至了。听几个同行说,他是逖煜手下的一个得力干将,名为乌鹘。
宋太守亲自出来迎了他,不过神色倒很是憔悴的模样,似乎被昨夜吓得不轻。
他二人进正厅去了,房门却紧闭,且屏退了大部分侍从。我打消了去偷听墙角的计划,因为乌鹘带来的人手已经将其围了个水泄不通。其余列队在外的兵士,则应该是银棠自己的守备。
一个时辰过后,乌鹘眉头紧锁着走了。不消多久,便有总管前来吩咐,因玉玺丢失,自即日起,所有人封于太守府内,无令不得出。
其他洒扫好像并没有什么反应,似乎对于莨国人自行出入于太守府很是习惯。也是,有玉玺在此,乌鹘必然格外重视,许是也换了不少自己的人手在太守府上。
我和几个小厮唯唯诺诺地应了“是”。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一边摸索着太守府的地形,包括我昨夜被押在何处,一边思量这宋太守和乌鹘刚才究竟商讨了些什么。
但这两人绝非等闲之辈。前者必定做足了功夫,深得莨国人信任,否则乌鹘也不可能如此放心,仅留了不到银棠守军二分之一的人手驻扎。而后者也可谓谨小慎微,甚至还怀疑昨夜那个偷逃的樂朝士兵至今还活着,于是便也乘着封府,将他的疑虑全部封锁在府内。
然而这两人今夜必如锅上热蚁,不能好眠。其一,他们根本就不知樂朝何时会率兵进攻银棠。其二,玉玺丢失,若无法率领银棠守军,仅凭那莨国兵马显然不够,这势必将会是一场恶战。而且就算他们调动得了银棠守军,也只能勉强与樂朝抗衡。
总而言之,明日巳时的这场仗,上中下策皆备而樂朝必胜。但毕竟同属樂朝,骨肉相残,属实残忍,且声名必将遭损。既然我身处其中,就不可不坐视不管。
入夜,我于房顶上观,只见外头已经排布下了军备。顺便也想看看,这玉玺丢失,宋奉和乌鹘该如何行这下一步。
夜里寒风灌得我直哆嗦,不过终究还是没白费功夫,也算是等到了我想要见的东西。只见不断有莨国人,或是太守军备押送着一些妇孺老幼之类,在夜半的街道上前行。道路两行的火把随着严风张牙舞爪,似乎随时即将熄灭。许多妇人似乎是刚被唤醒之态,发髻松散,却紧捂着孩童的嘴,硬生生地将一些原本属于这夜的悲咽声,过滤成了不知明的支吾,细碎地散在空气中,仿佛是野猫的凄啼。尤其从高处闻得,直将我全身一颤。
好一招狠计!玉玺不在,便以爷娘妻儿的性命相逼!
刘沉璧,若换作是你,你从不从命?
我闭上双眼,迎着寒风问我自己。一片漆黑中,我又想起母亲瘦削的脸颊,对我说“沉璧,娘要你活着回来”。
可如今我又想起一些陌生的脸。是倒在赤檀血泊里的人脸。他们留在了最初的一战,也是他们生命中最后的一战。虽然他们的脸庞如此陌生,但总会在黑夜,钻进我原本寒冷的梦里。
阿娘,我好累。
我重又钻回僵硬如冰的被褥之中,迫使自己闭上眼睛,静候明日一触即发的战役。破旧的窗沿外,似乎仍有如同鬼魅的呜咽声,还在似有若无地传来。
次日,宋太守出府后,闻太守府内有人作乱,幸得府外有士兵看守,未曾酿出祸端。
始作俑者,自然是我。
事出有因,我手中的这块玉玺,竟调动不了银棠守备。
当我身着黑衣,将玉玺示众时,那一列银棠守军甚至动都不曾一动。
莫非宋奉是故意引我入局,然后丢给了我一块假玉玺?还是我号令的方式出了差错?电光火石间,我在脑海中将与宋奉初见至今,他的一举一动极速掠过。
我突然醒悟过来,此人行为确实甚是古怪,而我却也始终在他的暗示,或者可以说是指引之下,掀开了木板、窃窥了密室、盗走了玉玺……归根到底,症结所在便还是这个与之对视便令人不寒而栗的新任太守宋奉!
我见时辰将至,便想着虽然玉玺不能如期生效,但与其在这府内坐以待毙,不如与这宋奉会一会,看看他葫芦里究竟卖了什么药。
于是我便放了夏十七,嘱咐他一定要谨慎行事,只需将这府里闹得沸沸扬扬,没必要赔上几条性命。这孩子倒是乖觉,知道宋奉下令留活口后,便放了把火,又解了几个樂朝士兵的锁钥,将外头的守备引去了大半。
我逃出府去,只见到处都是枕戈待旦的兵士,便知道地面又将不容于我了。许是近日伙食不济,费了老半天劲,我方才轻手轻脚地攀上了主城楼,躲在檐角后头,望见远方樂朝大军已是蓄势待发。远远地,我瞧见了胡军,他身披金甲行在最前方,披风扬起在身后,凛凛威风。
而作为他的师弟,我不在其中也就罢了,如今掀瓦的手法倒是变得如火纯青起来。
巧得很,眼下这屋内,恰也似外头般剑拔弩张。
宋奉坐在一把交椅上,仍是一副风吹雨打不动声色的模样。而那乌鹘就不同了,他来回踱步的举动显然已经暴露了他此时的急躁心情。
看来任以亲人胁迫,银棠守军仍不曾动摇。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一股敬畏之意来。
“宋太守!”乌鹘突然回首对宋奉道,“樂朝已经兵临城下了!你的银棠守备大军却还在原地待命!”
越是怒极,乌鹘的樂朝口音越是令人发笑。
宋奉却慢悠悠斟了一盏茶,递与乌鹘:“乌将军莫急。”
“莫急?!”乌鹘一挥手打翻了茶盏,转身剑指宋奉咽喉,“宋奉,若是今日调不出守军,你就去和唐献陪葬吧!”
宋奉微笑道:“乌将军。敢问从我亲手奉上唐献头颅及银棠图纸、守备起,我有半句食言不曾?”
“若是这点信任都不存在,又谈何双赢呢?”宋奉自怀中掏出半块类似于玉的物件,托于掌心,“我已在郡内各处散布消息,那盗走另半块玉玺的人,定然还想要这一半。而他若是敢闯,便可叫你的人、我的人,使他死无葬身之地。而他,应该很快便会来了。”
另一半玉玺!怪不得我号令不得,原还有一半在他手中!
乌鹘仍瞪着宋奉,却放下了剑。看他的神情,显然已经极不耐烦。也是,短短一日半左右的时间,如何能让莨国派兵增援。断了后路,又没了玉玺,举步维艰,倒是成全了樂朝!
当时的我眼瞧着这屋里的人,左不过就这么几个,若是硬拼一拼,还是有几分夺取玉玺的可能在。
而如今想来,当初自己到底是年轻气盛,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可倒是这份无畏的勇气,也成全了他人的一片苦心。此乃后话,后说罢。
我打晕一个送茶水的小厮,换了身他的行头,端着茶盏便来到门前,叩门之后在外禀明:“大人,您要的茶水。”
里头先是一静,接着便听见宋奉的声音,他似乎是在朝门处走来,而脚步声,却绝不止他一个人。
莫非有诈?我一激灵,转身想要逃脱,却已然见门洞开,宋奉的手一把扯住了我,将一小块冰凉之物塞进我的掌中,随即他将我狠狠一推,翻身将门死死抵住。
他的那双眼睛,依旧如利刃般刺来,刀锋生寒。
我一时间难以置信,却也不得不信,那小半块晶莹之物,正赫然枕卧在我的掌心,玉玺!
“玉玺在此!”
“银棠守军,听我号令!”
“即刻剿灭外敌,助樂朝收复银棠!”
我这一喊,似乎耗尽了许多气力。心中巨大的震撼如洪水猛兽般排山倒海而来,银棠守军铿锵有力的应答回荡在楼宇之间,紧接着便是如期而至的兵戎相见声。
我喊过一个小将来,让他去太守府放人,额外嘱咐让夏十七带领樂朝被俘者寻个地方躲藏妥当,便急忙领着一队人马,去救宋奉!
此刻城门早已开启,樂朝的兵士蜂拥而入,将原就稀少的莨国人打得堪称一个落花流水。我又上城楼,只见已尸首遍布,血流长阶。那个满身是血的乌鹘,脚步不稳地被他的随从搀扶着,正跌跌撞撞地逃出正厅来。
“捉住他!”我派人过去,“要活的!”
“宋奉!”我急忙冲进正厅,冷不防几支暗箭便朝面颊处袭来,便只好先与那几个尚未咽气的莨国人打斗一番,又折断方才射入右胸的箭羽,在屋内一片狼藉的血泊中寻找宋奉。
这是一幅极其悲壮的图景。或可以解释为震颤,甚至是胆战心惊。
宋奉本就瘦削的躯体不知承受了多少回莨国人弯刀的刺捅,已经血肉模糊,不成身形,两半身子甚至已有脱节之状。他双手指缝中仍然残留着抓握门闩余下的残屑,天晓得他一介文生,是如何以一体之躯,拦住想要闯出厅堂的乌鹘等人。而他的双眼,至今还未曾安息,仍死死地盯着我,像极了那夜的回眸,只不过如今早已失去了原本的生机。
我颤抖着将他的双眼合上,有些不知所措地向后退去,感到仿佛房梁和桌椅在一片淋漓的鲜血中不尽晃荡。我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落进了一个不算熟悉却又久违的怀抱里。
“师哥……”晕倒前的最后一眼,我看见胡军犹自带血的脸庞,以及他一向深邃的眼眸,而此刻却满含关切与疼惜。
朦胧间,我听到他喊我“沉璧”,直到我眼前的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银棠的故事,我后来也是听宋夫人讲述的。她虽看起来弱不禁风,但与其夫颇多风神相同,容色亦甚为坚毅,丝毫不见哭啼之态。
宋奉,原为银棠一小吏,得先太守唐献青眼,官至长史。待赤檀等地接连沦陷,莨国不日兵临银棠,为保一郡军民皆安,唐献招众人紧急商议一日,不得答案。次日,唐献自刎于室中,于书信内交代后事,宋奉忍痛授职,拜为新任太守。并于莨国军马到来之际,亲自出城迎接,奉上唐献头颅,以表忠心,顺利取得莨国首领乌鹘信任,银棠郡内百姓因此皆安。时日渐长,莨国人马渐数撤回,乌鹘又不知从何处得知玉玺消息,将宋奉府中人手彻底更换,从此太守一职位同虚设,玉玺亦受乌鹘监视。
在此进退维谷之际,宋奉碰巧遇上了破局之人,也便是我了。
据其夫人所言,原本计划行下策、与莨国人拼一个鱼死网破的宋奉,在认出我所佩腰带绝非一般士卒所用之际,便大胆引我入局。但他也不敢全然信我,便留了半块玉玺在身,直到樂朝兵临城下之际才敢取出。
他唯一的遗愿,便是葬于其伯乐唐献墓旁,以求此生安宁。另传闻,其夫人不日,亦随之而去。
犹闻唐宋多忠烈,不知此番在银棠。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