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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共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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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简介:
刘烨,字沉璧,年二十三,樂朝人,青帝五年生。因家道中落,遂参军。师出九真,为其关门弟子。
胡军,字锦书,年三十三,樂朝人。出身贵胄,幼从九真先生习武,现为抚军中郎将。
顾川,刘烨好友。
正文起:
“这么说的话,还真非你莫属了!”顾川一个鲤鱼打挺起来,装作逛□□的模样,勾起我的下巴,“我们小烨子唇红齿白,眉清目秀,简直是……嗯,美轮美奂啊!”
“滚!”我笑着重锤他一拳,“大川,你还是多读几卷书吧!到时候可别拖我后腿啊!”
顾川瞬间作狗腿状给我捏肩捶膀,实际上手劲贼大:“得令得令,到时候等你功成名就了,苟富贵,勿相忘啊!”
功成名就……
恐怕只是凶多吉少。
罢了,就此一搏,否则我这惨淡的人生还有何意趣?
见我不语,顾川也似乎已明我心中所想,捶肩的手也逐渐轻了下来,只悠悠道:“烨子,别怪川爷我没提醒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咱就直接跑,管他什么将军军师中郎将的,懂不?”
我漠然点点头。大川是我最信任的朋友,也是在这漫长征途中能予以我为数不多的温暖的人。他始终提醒着我并不是一无所有,我还有刘家,我的亲人,以及他和顾家。
外头传来富有规律性的梆子声响,各帐都骚动起来亟待出发。我和大川赶忙匆匆收拾行装,他边收边问:“烨子,他什么时候才来找你呢?”
“不知道。”我努努嘴,“到时候应当会告知的,咱等就是了。”
“哎。”大川应着,伸手一把将我拉起,又替我背了一个小包,说是提前适应服侍刘大少爷的生活。
说了句“去你的”后,我们便投入了密密麻麻的人群之中。除了零碎的铠甲撞击声,几乎只剩下深秋呜咽的风了。
绛州下设五郡十三县,以赤檀为外,银棠、朱彤、酡炎居中,榴丹为腹,如今,逖煜几乎已尽数占去。
战争远比我想象的要猝然和急切。
那也是我第一次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
有与樂朝战士的,也有莨国的。然而它们却同样的炙热,但凡有一滴溅在面上,皮肤都好似被硫水灼伤过。
所有人都深知战火的残酷与苦痛,可绝大多数人想的皆是如何能够尽快终止,而非使其彻底灭亡。
如那晚我在大帐沙盘中所见,收取赤檀仅是第一步,是樂朝势在必得之举。
而这般兴师动众,当真只是为了收复一个绛州吗?
我在首战告捷后的欢歌笑语里,不由得沉默了。
士气是行军最不可失的关键因素之一。对于初战得胜的庆祝,往往最得军心,按某种神灵的说法,这是吉祥的寓意,意味着此番战役未来的顺利。
若真能如此,便不会再有淋漓的鲜血与躯体吗?
我蓦然抬手,接过大川递给我的水囊,无意间却注意到庄祁投射过来的目光,心中猛然一惊。
我自忖我的功夫稳扎稳打,当初还不至于在跟踪他时露出踪迹。于是赶忙伸手去取食物来嚼,装作不曾看见他,自然和大川言语。
我觉得庄祁的眼睛像极了那只他放飞的莨国的鹰。他和他的主子中郎将,同样都是那般的威不可近,而前者是冷意,后者是贵气,却是极大的不同。
我告诉顾川,今天晚上,我可能不会回来。一旦如此,便按照原定的计划行事。
月朗星稀的夜空中,乌云仍半遮住了皎月,只余下了篝火的光明。众军士都陶醉于这一暂时的放纵之中,甚至于载歌载舞起来。锅里炖着肉类的香气,引诱着今年最后几只残存的虫蝇,我窝在黑暗的一隅,偶尔与大川几个闲谈,最后便装作仰头望月,享受着波涛前不多的宁静。
因为察觉到了朝我的方向移动来的庄祁。
他佯装慰问着劳苦的兵士,却离我和大川愈来愈近。趁着酒酣耳热,他已站在我身旁,眼中凝视着几个划拳的兵士,口中却问道:“会喝酒吗?”
我装作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摇了摇头:“回大人,小的不大会。”
庄祁仿佛置若罔闻,固执递给我他手中斟满的银杯:“来。”
我“不得不”领命般的接过,用小指轻轻拂过庄祁指节的皮肤,全饮了下去。
是极烈的烧刀子,我猛的咳起来。
庄祁不动声色地递来第二杯,我推拒了。他却将我一把带至怀里,气力极大,在我咳毕之际,马后炮般地轻轻拍打着我的后背,助我顺气:“樂都人?”
“回大人,是的。”
“家贫,遂从军?”
“回大人,是的。”
“做过什么?”
“回大人,闲时帮邻里酒铺做些杂事,基本无事可做。”
“当真?”庄祁的手逐渐从我的背部往下游走,我的脊柱不由得传来一阵恶寒。
在我差点要将方才的那杯酒吐到床祁脸上时,我急忙抓住他的手,身体却朝他靠了近些道:“大人,您觉得呢?”
“人人各有各的活法,如何不行呢?”
刘沉璧,你演技真堪比名戏角了,只是有股昧良心的恶心。
胡军,我后悔自己心疼你了。牺牲最大的明明是我!
庄祁猛地笑出声来,抬了抬手。黑暗里不知从哪冒出来两个士卒,将我的眼口蒙上堵住,拉着我便走了。
我将被缚的双手合十又松开,这是我和大川的暗号。
大川,我去了。计划照常进行。
布条之外是闪烁的烛光,伴有古井酒酿的醇香。我不由得在心中长吁一口气,既到的是这里,我便也就放心了。
“大人,您看看这个可合胃口。”
触背而来的是广阔的柔软,相较于我与顾川冰冷的硬铺,当将军是真够舒坦。
酒香离我愈发近了。与此同时,耳鼻感受到逐渐逼近的呼吸,是一股带有沉水香般醇厚深邃的气息。
我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得极为厉害,喉间也不自觉地做出了吞咽的动作。
不用这么逼真吧?
重见光明之际,即便是微弱的烛光也觉着刺眼。那张熟悉的、极富男子气概的面容,与我的面孔只有咫尺般的间距。
不得不承认,他面容生得极好,剑眉星目,从来都是透着一股英气,令人敬畏。
不过,他似乎醉了?捏着我的下巴,眯着眼端详着。
“嗯……好!这个好!”
距离足够近时,我能望见他眼里的另一个我。
很小,却也很清澈。所以,他似乎也没醉。
微末毫厘之间,猛地,胡军将榻上的一个枕巾扔向庄祁他们:“都给老子滚出去!难道你们还要待在这里欣赏吗?”
庄祁几个赶紧退下了,但他的头还不曾调转回来。
“师兄?”听到足声远去,我试探性地小声开口喊他,“胡军?胡锦书?”
“哎。”胡军回身间熄灭了灯烛,只余佩剑旁的一盏,室内顿时变得昏暗起来。
如果他不从我身上移开的话,还真是容易令人面红起来。毕竟刚刚那张脸,若换作是樂都哪家的小姐,都会心动的罢。
胡军盘坐起来,将酒放下,朝我微微笑道:“抱歉啊,师弟。关军师说了,不能提前知会你,怕你演得不真切。”
我也一个打挺起来,扯掉束缚我的东西,拍拍手朝他骄傲地一笑:“不用知会,今晚庄祁偷偷瞧我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胡军许是怕我饿,塞给我一手瓜子,赞许道:“你小子够聪明啊!”
“那是。”我也顺手拿了他的酒壶来直接灌了几口,“师兄,还是你的古井好,比刚刚庄祁给我灌的烧刀纯多了!”
“师兄,你这计划想了许久了吧?”
他也不见外,只是朝我笑。昏暗的光线里,他故意压低的嗓音也格外富有磁性:“倒也不难。庄祁巴不得让我色令智昏呢。在樂都时就借口想塞许多美色入我府,都未曾成功。如今我随口跟他一提解闷之事,他自然上心,这五日给我找了不下十个,都给我找借口丢出去了。否则不真。他自然也不信。”
我迅速磕开一个瓜子,然后将其中仁儿嚼碎,配着美酒,香气满口,心情舒畅:“多谢中郎将抬举啊……要这么说的话,我岂非军中第一美男子了?”
“此话差矣。”胡军也接过酒壶喝了几口,“庄祁找的第十一人才是你呢。”
靠。至于庄祁为何会来找我,倒是要多亏丞相谢家了。为了不使自家女儿嫁给刘沉璧这般的货色,不知编排了多少理由散布出去。谎言织多了又难免颠倒,倒传得我竟通吃了。
我不服气地哼了声,四下端详了一下帐中:“师兄,那我日后来便也方便了?”
“嗯。”胡军忽然朝我拱手一礼,吓得我急忙托住他,“师弟,绛州一战,恐路上多有无礼之处,烦请恕罪。”
我接连说“不妨事的”,然后仰头往他舒软的榻上一躺,“师兄与我皆是男子,不必在意!”
胡军不知何时也躺下了,却发出低低的轻笑:“方才瞧你那模样,怕还未娶亲?”
我反问他:“师兄可有婚配,不妨说说,嫂子是哪家小姐?”
“内室为卢尚书长女,单名一个芳字。”他告诉我。
卢小姐,倒是和当今皇后同姓……同姓?原来他竟娶的是卢皇后那位芳名远扬的亲表妹?
“师兄好福气啊!”我不由得赞道,“都说这卢小姐不但知书达理,样貌也极好呢。”
“当时陛下问我是否中意哪家女子,我心中也不曾有答案。只不过父亲催得紧,便也打算早日成家。偏偏隔了几日去赛马,看见一女子竟跨于马背之上,英姿飒爽,不输男儿。想来这样的世家小姐,必不会嫌弃我一介莽夫,不久我便去求了圣上赐婚。”他云淡风轻道。
我不禁有些内疚,“师兄,你的名声,到底……”
“无妨。”胡军侧过头看向我,眼眸如曜石般深邃闪烁,“你不醋便可。”
我不醋……嗯?我不醋?!
“师兄你开什么玩笑!”我很想放大声音喊,却偏偏还得压低了叫嚣。
“看看你是否入戏而已。勿想太多。”他轻笑。
我不服气:“师兄莫小看旁人。若是来日出不了戏,便是我小看师兄之时了。”
他话锋一转问我:“刘沉璧,你还未曾说你自己呐。”
娜娜的脸在空气中一闪而过,面容已经不如曾经般清晰,我想我是快忘了她了罢。于是便将谢家与刘家的故事,又重新叙述了一遍。
“如今应是不念了?”他听完后,久久问我一句。
“不念了。”我合上眼,没有出现娜娜的脸,只是她绣给我的荷包还压在胸口,边缘虽已磨损,却长久地令我喘不上气来。
胡军最后询问我顾川那边是否安置妥当,我点了点头。
是的,顾川会叫几个弟兄来寻我,然后撞破一些“秘密”,借着旁人的口,将它悄无声音地散播出去……
“睡吧。”他好像哄孩子一样的语气。
我用鼻音发出一个短暂的哼声,很快便在暖和舒适的大帐中,嗅着微约的沉水香气,沉沉睡去。
今夜需好梦。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