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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献计 ...

  •   正这般想着,一件氅子落在我的肩头。

      我这时才想起自己的衣衫还敞着,最内的中衣单薄得很,如今正暴露在外,不由得一哆嗦。余光瞧见他关切望来的眼眸,面上不禁有些热起来。慌忙间系好扣子,把自己紧紧裹进他递来的氅子里。

      “谢谢师哥!”温暖由氅中传递过来,沾染着属于他的气息,我心头一暖,便带了笑意谢他。

      胡军只抿嘴一笑,如熙春旭阳,扑面而来。

      关先生示意我们都坐下,我便挨着胡军坐了,盯着中央的沙盘发呆。只见这沙盘制作得极为精巧,将毗邻樂朝的莨国,以及向来温懦、挤在两国间不尴不尬的蕲国,乃至各类山川河流,都雕画得格外细巧生动。(莨,liang,发二声;樂,yue,发四声;蕲,qi,发二声)

      莨国原本仅是一个年年需向樂朝上贡的边陲小国,这些年不知怎么,人才辈出,国力也强盛起来,边界西拓了不少,颇不将樂朝放在眼里,常在两国交壤处挑衅生事。依年轻气盛的青帝的性子,早就应该将其一举收入囊中的,奈何那九溟湖横亘其间,将莨国包绕得完好无损。所以与其美名此湖曰“圣潭”,不如称其为“死水”,其上黑雾缭绕,瘴气逼人,若贸贸然渡湖,必当尸骨无存。至于其中诀窍,唯有湖对岸的莨国人,方才知晓。

      我收回思绪,紧紧盯着那用红旗标出来的绛州,它正位于两国交界之“几”字处,按理来说,攻下绛州,可谓是轻而易举。

      那为何还要这般兴师动众呢?甚至连庄祁这样的细作也看破不说破?

      莫非?陛下要的绝非是一个绛州,而是整个莨国!

      我猛的一抬头,恰巧不巧落入胡军那双炯亮的眸子,他玄色的瞳仁深处,映射出烛光下我的脸庞。只见他微微一笑道:“看来你也想明白了,师弟。”

      我被他看破了心思,或许是烛光太过炽热,又或许是他凝视得太紧,我面上温度仍有些不自在,但心中的话却早已脱口而出:“我听闻当初先帝在世时,就不知在九溟湖折损了多少的将士!然而这渡河之法唯有莨国人才知晓,若是真想要一举攻下整个莨国,必然只可智取,不可强攻!”

      魏大将军突然冷冷地看了我一眼,面色如玄铁一般凝重,使我的后背瞬时起了一阵冷颤。我意识到自己或许失了言,赶忙要起身谢罪,却被胡军一把子拉回他身边。此刻,关军师突然笑了起来,捋须对我道:“小烨子莫急!你思虑得很是,当真才智过人啊!”

      他又凶魏大将军道:“你的老脸收收,吓着年轻人了!还是锦书眼疾手快,不然小烨子又要行礼,我真真最烦这些繁文缛节了!”

      胡军笑着答复关军师,手却过来拍了拍我的后背:“再不拦着,我那新做的氅子可要被烧个大洞了,到绛州的时候怕是得冻得哆嗦!”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脸微微埋进他温暖的狼皮大氅里,是的,要是我那般冒冒失失地起身,可不是要在其上添一个洞,烛火离怕冷的我太近了。

      魏将军此刻才松了松眉道:“我凶神恶煞惯了。刘家阿烨,让你见笑了。你身为九真弟子,不必拘礼。方才你所说智取之策很对,面对逖煜这般的敌手,我军更当如此。”(逖,ti,发四声)

      提及逖煜,我心里一咯噔,那不就是莨国数一数二的将领吗?年少有为,曾经连攻樂朝城池数座,后虽兵败归国,仍不容小觑。可惜这人酷爱男风,安插美妾的招数偏偏对他不管用。

      还记得当初率兵一举战胜逖煜的,好像就是身旁的这位中郎将,我的师哥胡军。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带了几分崇拜的眼神望向他。

      不愧是一举攻下复州、年少有为的胡锦书。

      帐内的空气重又聚拢,恢复了我未闯帐前的寂静。我亦大气也不敢出,只静静地陪着坐着。良久,才闻及胡军低沉的嗓音在我身侧响起:“将军,还是让末将去罢。于绛州时,我方可假意兵败被俘,待至莨国境内,再寻机命探子将消息递出。”

      “不可。”魏老将军一口否决,“万不得已,不用此下策。”

      我略有些疑惑,也不禁跟随附和道:“师兄,若逖煜一时心狠,此举岂非太过凶险?况且若师兄你一朝被俘,必定使我军士气低落,恐对战势不利。”

      关军师朝我笑着摇了摇头道:“逖煜是不会动手的。小烨子,你可知逖煜毕生所愿为何?”

      我也摇摇头,心想却想,莫非是他贪图上了我师兄的美色?

      关军师半撑着脑袋道:“逖煜早在复州之战前就有扬言,说他的毕生所愿啊,就是战胜你师兄罢了,又怎会忍心直接杀他呢?”

      我做出恍然大悟状,和胡军相视一笑,却读出了几分他眉间的思虑:逖煜虽与胡军棋逢对手,颇为惺惺相惜,但一方若真的被俘,不但遭受的会是身体上的折磨,更可能是一场长期心理博弈战事的崩溃。

      若是消息传不出来,岂非要白白葬送一条人命?连庄祁这样的高级将领都是莨国的人,还有谁可信呢?况且逖煜这家伙美色难进,又少条门路。

      我没由来地抱怨道:“偏偏不喜欢女人……真是个怪人。”

      感受到几双晶亮的眸光都向我投射而来之时,我听到胡军问我:“沉璧,你说什么?”

      “小烨子,你刚才说谁,偏偏不喜欢女人?”

      “哦,我说的是逖煜。”我赶忙解释道,“我还没出师前,听几个山里的洒扫们说的,他们日日闲聊世间各般怪闻奇谈,我便也听了些来。他们说这逖煜不喜女色,只好……男风。”

      关军师开始捋起了胡须,我便隐约感受出他对此传闻的兴趣:“小烨子,你和九真那老家伙天天避世桃林,这消息怕是道听途说,难辨真假啊!”

      我当时还真是上了他的当,立刻辩驳出我的理由来维护师父:“关先生,古有孔明不出南阳而知天下事,这些人虽隐于山中,但所说却也不无道理。逖煜与师哥年岁相差无几,却迟迟未曾娶妻。且依我所见,先前樂朝也应当行过此招,但却几乎从未成功,先生可曾想过,或许并非逖煜狡黠,而是他根本对女色油盐不进?若是如此,不妨反其道而行之,派一男子前去一探,也不失为一条新策。”

      关军师凝视我良久,不语。烛光映衬下,我才察觉出他平时笑吟吟的双眸,此刻却无任一情愫在内,只隐隐泛着精明的锐光,好似一只潜伏的银狐。但这只狐狸顷刻间又像是变了脸一般,哈哈大笑起来,指着我的同时转头与魏老将军相视一笑,又重新朝我道:“不好,不好!按你所说,贸贸然送一个男子前去,岂非太过刻意?”

      我略作沉吟,还是话不由己而出:“当然不可直接送人过去……先生方才说,他的毕生所愿,不就是想要赢师兄一回吗?那师兄的人,他必然也是想要抢的了……”

      祸从口出,简直是祸从口出。师父在送我出山门前,叮嘱我的最后一句便是“沉璧,无论心善与否,言多必失,切记切记。”

      罢了。这些都是师父多年的挚友,想来也不会计较我之冒失的。

      只不过……怎的又都盯着我看?我狐疑地瞧了眼我师兄胡军,他也正默默地注视着我,一双黑眸在幽暗的烛火下,显得格外深邃明亮。

      关军师的胡子快摸了半晌,此刻动作却缓了下来,只轻轻拢着末梢处:“嗯……那么这个男子,必当要身形优美,面容姣好,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定要未启唇而先含情,仿佛会说话一般……”

      他话语骤然停顿下来,尾音响绕在我的耳畔。我想,为何关军师如此笃定,非要选这样的一个人呢?

      “刘烨,你说是不是?”他的眼锋再次投向我,此刻,军师的唇没有弯,他没有在笑。

      眼睛……会说话……我……刘烨,刘沉璧?我要去做这不伦不类的细作、宠儿?去闯一闯那穷恶的莨国?还有,和中郎将去假扮……一对恋人?

      可他是我的师兄啊!我倒是无所牵挂,但却不知道他婚配与否,是否会有所芥蒂……

      我欲言不言,只觉着话涌在喉处,不知如何吐出。我想去悄悄看看身旁胡军的脸色,却也怕他正凝视着我。

      毕竟说逖煜喜好男风是我提的,说派个细作去,也是我提的。罪过啊罪过,刘沉璧,你怎就管不住你自己的嘴呢?

      在我正打算为我自己的莽撞无礼而致歉时,魏老将军却开口道:“锦鹏,你怎可拿孩子玩笑?若让沉璧去,岂非违了他母亲当初送他去九真那里修行的初愿?况且事关国祚……怎可再牵连无关之人?”

      区区一个逖煜竟会事关国祚?

      可我却来不及细想。

      “罢了罢了!”关军师的手终于松脱了胡须,向我道,“小烨子,方才引你说出这番话,是老夫的过错!老夫说明白罢,即便你刘烨合适,但此招太过凶险,你初来军中,时机不宜,即便最后能成,于你而言,怕也是九死一生……”

      我猛的想起了几年前的那个冬夜,刘氏一族于鹅毛般的簌簌积雪中负箧前行的日子。父亲如同路旁植被般被压弯的脊梁。母亲原如柔荑般双手上的血痕冻疮。弟妹撕心裂肺的啼哭。跟随我们数年不弃的奶姆被冻裂的双足。当时她骗我说,这是要在雪地上画一幅红梅图。

      “若事成,可有军功受?”好像魏将军和关军师都被我问了一愣,于是我脱下大氅,郑重起身行礼再问:“敢问魏将军、关先生,若在下能助我军横渡九溟,是否能够加官晋爵,再也无冻馁饥患之日?”

      “若是如此,我刘沉璧,愿意一试。”

      我见魏老将军亟待开口,不知哪里冲上来的胆大包天的勇气,率先言道:“如今已然行军,再找一位知根底者,岂非太过烦扰?不如……”

      关军师接话道:“就用眼前之人?”

      “是。”我已完全匍匐于地,不再动作。

      只听得头上一声长叹,接着我肘处一凉,原是魏老将军正亲自将我扶起,但我执意跪着,他便又点了点头,以示默许。

      默许?默许!这就意味着,若我能有归来之际,父母亲便可于宅内安享天年,弟妹便可于檐下嬉闹,就连奶姆等一众侍从,都能过上吃穿无忧的生活……

      我欣喜地抬起头,眼角已有泪花。却又突然想起来,我这般自私的举动,可曾考虑过我师兄的感受?他若是已有妻室,岂非会误其声名?

      不安感即将再度袭来时,只见胡军已起身来跪在我身旁,亦行了一个极为端正的礼:“莨国一再侵扰我朝边境数年,讲和许亲,皆不奏效,致使两国无数战士枉死,民不聊生。在下胡锦书,愿永为樂朝百姓与将士而战,至死,无悔。”

      大帐再次恢复了来时的空寂,仿佛刚才的谈话从未发生过。我不知何时已被扶起,望见胡军温和地拍了拍我的肩,莫约是示意我回帐歇息。临行前,他告诉我说,他虽无相同的经历,却能理解我此刻的心情。因为那些同他日夜相伴的战士们,过的也都是这样不知下顿的生活。他不想让他们再过这样的日子了,所以希望战争能够早日停止。我朝他报以感激的一笑,看他的眉眼似乎也与从前不同起来。

      按关军师的嘱咐,演戏需趁早,方可做全套。我打算早些回到帐内告知顾川,毕竟我也向魏将军荐举了他。大川是我最值得信赖的人之一,我不能没有他的相助。

      我劝阻师哥不必将我送出帐外,只悄悄缩着身子溜回我的帐营去。到了人迹罕至之地,我方才直起腰杆,仰望见那空中的一轮圆月。

      殊不知,当我踏出主营帐的那一刻,便已改写了我与他的一生。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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