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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寒夜(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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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许是不知道罢,人在濒死时,是会做个梦的。比方说梦见很想见的人。
不妨告诉大家,我梦见了我的师兄。他叫胡军。
于漫天飞雪中,他大喊着我的名字,向我奔来。
苍茫一片中,我感受到了复苏的温暖。
原来,竟还有梦醒的时候。
率先入眼的,是与这天地格格不入的猩红。
我一时间觉得天旋地转,刺眼非凡,仿佛有一根暴凸的筋脉,在抽痛着我整个身体,从头到脚。
更多的,则是在风雪中久违的暖意。
一顶漏风逼窄的帐子下,只容得下我一个人。但沿着鲜血的尽头望去,我不由得失声大喊,将“师兄”这两个字喊给了天地听。
天地不应。胡军也不应。
唯有沙沙飞雪,警示着我时间的推移。
我一时间竟感觉不出手是手,脚是脚,指尖渐渐靠近胡军的身体,又不敢触碰他。
待我回过神,着急忙慌地将他拉进帐子里来,扯下布料,给他简单扎紧了伤口。胡军当时身上的温度,我此后再不敢想。他的脑袋无力地靠在我的肩头,呼吸细微,好像我们平时甚少会这样。我望着他的眉眼,忽然发现,若是褪下这身行装,胡军合上眼睛来的模样,丝毫不像一位将军,像是一个邻家温润的儿郎。
我一件件地将身上所有他的衣物扒下来,重新为他穿上,心中却始终盘亘着这样的一个疑惑:不是去报信了吗,不是有准备了吗,为什么胡军会受伤?
为什么?
我手上没什么力道,时不时胡军就会直接仰面靠在我身上。
当有一次他冰冷的唇角擦过我的唇角时,我感受到自己的双颊在渐渐变得滚烫。
有一种难以名状的物质,在洁白的天地中默然无声地形成了,我意识到它来了,却不敢去想。
或许它早就来了。
胡军再一次倒在了我的怀里。他的身体似乎稍微松了些,我们是时候该走了。
我背着胡军走在风雪之中时,才意识到先前问题的答案。
他或许是为了我。
其实他应该心里清楚,一个小将的性命,哪里就这么值钱。
风雪将泪水长久地凝固在我的脸上,似乎想要使此刻定格,让我永久为我的师兄,流尽这半生的泪。
众生苍白中,唯有背上人轻微的呼吸,使我在数次将近力竭之余,重又向前方缓缓迈出了脚步。
一步。再一步。
师兄,为你。也为我。
在庄祁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顾川将我和胡军死死护在身后,而夏十七这个傻孩子,想要帮上什么忙,但却不知道从何下手,只好拼命地贡献眼泪。
听他说,刚才我和胡军不曾回来的时候,顾川差点就要宰了那个枚寒,和庄祁险些大打出手。
“安大夫,师兄……师兄他可有事!”尽管是在火旁,我的上下齿牙仍在不断打颤,我在顾川的搀扶下站起来,抓住了那名医者的手问他。
“箭头如今已被拔除,伤无大碍。只是将军失血时又挨了冻,今日恐怕还无法醒来。所幸锦书素日身体强健,不曾伤及根本。”安檎早在复州就已经跟随胡军。
“多谢安大夫。”我谢过,便急忙想要过去,却被他一把拉住了。
“刘副将稍等。”
安檎搭住我的脉,不多时便皱眉欲言的样子,我赶忙止住了:“安大夫,您妙手无人不知,您要是开药,告诉顾川,我必然好好服用。我先去看看将军!”
“刘副将莫因年轻任性,需好生珍重身体。”
大川说我像疯了一般冲进屏风里头,哪里还听得进这些话。
胡军面色是难得见的苍白,我坐在榻边,将他的左手捧在我的掌心,就像小时候阿娘为我取暖一样搓着他冰凉的指尖。
胡军指腹处有很厚的茧子,与我的恰好相对,一左,一右。
不知何时,胡军的手竟然都到了我的脸颊之处。
刘沉璧,你这是在做什么?
帐子外传来窸窣的声响,偶见一人影浮过。
任他是谁,也罢。
但无论如何,此刻我都不会再离开胡军寸步了。
即便顾川要求我歇着,夜里的那些药,还都是被我抢了过来。
昏暗的烛光下,将万物照得柔和而黯淡。四合一片静谧。
胡军依旧昏睡着,一碗药通常只喝得进几汤勺。
师兄,明日就是第三日了。
你可不可以醒过来?
“庄祁,你这是做什么!”次日,顾川大咧咧的嗓音传至帐内,我急忙闻声出去。
只见庄祁身后跟着绝大多数士兵,他们或有负伤,或尚且无事,乌压压地簇了一片。
“左副将,天寒如此,你这是意欲何为?”我问庄祁。
“军中不可一日无主将!”庄祁回道,“既然右副将知晓天寒,为何还按兵不动?依我所见,不如撤回银棠,方才能保众将士平安!”
“撤回银棠!”有不少声音在叫喊。
庄祁身边的枚寒在旁边眯着眼看我,他用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昨夜窥视者是他!
顾川正要回击过去,却被我小声拦住:“大川,正好他带人过来了,我也有话要说。”
“庄副将所言甚是!”我放声对众人道,“军中确不可一日无主将!诸位都知道,如今将军身体微恙,而我身为右副将,就更应当在此刻尽一己之责!”
“左副将说的话,撤回银棠,确有几番道理!然而诸位可曾想过,撤返如此,日夜漫漫,何以得归,何时得归!”
“同诸位一样,吾上存父母需尽人孝,下有弟妹需尽兄职!行至此处,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他们!而天寒如此,诸位能撑到现在,亦属实艰辛!”
“三日!只需三日!大将军他们便可赶到!而如今以至第三日,诸位因何故,不得已继续坚持下去?”
“若三日之期至,大军未到,又该当如何!”庄祁问我。
“大军若未至,听凭左副将处置!”我毫不客气地回应他。
天地寂静中,我迎飞雪而呐喊:“天寒,但人心非死,不寒!”
“天寒,但人心非死,不寒!”
是大川的喊声,是众将士此起彼伏的回应。
师兄,吾心安矣。
原本以为这场雪永久不会停下来。
而在今日人定之际,已了无飞雪,天际似乎还出现了半抹斜阳。
我和顾川安静地并肩坐着,就像从前在东街巷口,买了胡饼掰来啃一样。
顾川问我大军今夜是否真的能到。
我摇了摇头,只是苦笑:“我与师兄推算过,最快便是三日。”
“我去求求菩萨。”顾川不想听我交代,说着就跑到湖边去了。
若是大军无法到达,我愿以死献祭,然后让大川带人护住胡军,直到他平安抵达酡炎城内。
师兄,冰雪已渐消融,而你何时醒来。
今夜,胡军依旧一滴汤水不进。
“药搁这儿,你们退下罢。”
似下定决心一般,我以屏风为界,屏退了左右。
我托起胡军的头,将口中含着的药喂给他。
是很陌生的触感,就像鸥鹭亲吻水中鱼。
终于,他喉间一动,咽了下去。
而我,凝视着身旁那株摇动的烛火,终于认清了我的心意。
如果没有可以言说的路径,我愿意永不言说。
师兄。
但求你醒一醒。
在这个还算凑合的方式下,我欣然见着盏中的汤药将要见底。
莫约还剩一两口时,我感受到胡军喝得快了许多。
而最后一口时,我俯下身,长久地不曾起来。
或许是我的私心,又或许是其他。
例如,有只手从旁压在了我的肩头。
我被吓得急忙睁开眼来,只见不是旁人,唯有四目相对。
胡军玄墨色的瞳仁里,我望见了我自己。
他并没有推拒的意思,却也没有任何反应。我立马离开了他的唇际,差点没从榻上摔下去。
我回过神来,觉得我现在应该去找安檎。
结果发现一个少年郎正扒着屏风,捂着自己的眼睛,却又从指缝间巴望着道:“将军!我什么都没看见!”
夏十七手里端着药盏,送至我的身旁,他身后正跟着顾川和安檎。
顾川闻声赶忙前来看我:“小烨子,怎么了!你脸怎么这么红?又发烧了?”
安檎静静走到我身旁,瞧了两眼道:“他无事。”
“只是脸红。”
我险些没钻到地里去。只是对着顾川他们,指指背后的胡军:“安大夫,将军醒了,劳烦您看看。”
“夜深,你去哪?”顾川拉住着急忙慌要出去的我。
“刘副将,您不能走!”夏十七也扯住了我的衣袖。
胡军床榻边正为其搭脉的安檎道:“右副将,这盏汤药是给你的。润肺,可治咳疾。”
“多谢。”我依旧背着胡军,对着屏风一饮而尽。
见夏十七在此,我便蹲下问他哥哥如何。
“哥哥好多了!多谢副将!”夏十七凝视着我,他整个人看虽瘦削,却不病弱,紧接着他猛地一跪,“我与哥哥这两条命,都是将军们救回来的。来日若有幸,一定尽全力报答!”
我将夏十七扶起来,正想安慰他几句,便听到外头喧闹起来。
是大将军的兵马到了?!还是另有其他?
我与顾川相视一眼,叫人守好胡军处,便赶忙提剑奔出帐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