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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寒夜(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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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简介:
刘烨,字沉璧,年二十三,樂朝人,青帝五年生。因家道中落,遂参军。师出九真,为其关门弟子。现为右副将。
胡军,字锦书,年三十三,樂朝人。出身贵胄,幼从九真先生习武,现为抚军中郎将。
魏绍恩,大将军,九真先生挚友。
关锦鹏,军师,九真先生挚友。
顾川,刘烨好友,参军。
逖煜,莨国首领。
庄祁,胡军左副将,莨国细作。
华小六,夏十七,军中年轻士卒。
枚寒,莨国细作,善媚。
安檎,行军太医。
“一个没有经历过寒冷的人,无法懂得温暖的意义。”
正文起:
这三夜,漫长得如同三年。
起码当时的我是这般想的。后来才发觉,度日如年、恍若隔世这些词,都不是虚话。
书信在这种天气里根本无法传递。我与胡军凭借着魏老将军最后一张来信,推测出他们不再出太大意外的话,三日,最迟不过五日,便可兵临酡炎城下。
而我们,最多也就撑到那个时候了,不能再多了。
第一日。
待我清醒的时候,身侧的榻上早已空无一人。莫约是胡军还记挂着我伤势未曾大愈,不想我过多操心军中的事罢。
在这件事上,我确实心虚,但却不曾言说。我自己心里清楚。
一起身来,还是一如往常般太阳穴处微疼,但更多的则是寒冷,从四面八方袭来、想方设法钻入衣衫的寒冷。
外头的雪不但未小下来,反倒是风呼啸得愈发厉害,将好几个将士的营帐直接掀翻。
旁观他人受冻而自己身处温室,我刘沉璧实在做不到。
我刚欲披衣出门,便听见帐外猛地传来铁戈相撞声,于是赶忙提剑出去,看见刚才那几个营帐被掀翻的士兵身上染了血,有个还半跪在雪里。
踏出帐门,雪深或已近膝。
我将那几个将士扶进了主营帐里,给他们倒了几碗热热的奶茶喝下去,便出去帮忙修那顶营帐了。
我与胡军早就料到莨国在酡炎的驻军会趁势偷袭,甚至会直接杀来,挑起一场硬仗。但前不久他们接连丢了赤檀、朱彤与银棠,如今也该变得慎微起来,绝不敢在此刻任性妄动。因而刚才那些突然出现的士兵,必然是派来刺探虚实情况的。
“胡闹!”或许是很少见到中郎将这般模样,那几个小将士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将军有所不知,出去活动一番后,身上暖和多了!”说完,我心虚地打了一个喷嚏。
胡军将自己的氅子摔在我身上,转身出去了。
我这时才察觉到,先前我将自己的披风给了那个受伤的小将,然后就贸贸然出去了。
于是大川被胡军勒令看着我,不喝完药,哪都不准去。
“小烨子,没想到你还挺爷们!”顾川悄声与我说。
“怎么?”我也悄声回他,“才发现,也不算晚。”
“你是真不怕被冻死啊!”顾川突然眉头一皱,“我知道你心里明镜似的,但病去如抽丝,你不能不爱惜自己的身子!起码,你想想将军,别招他烦扰了!”
“我知道……”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大川便被叫走了。
我不用出去便知道。外头的风声如同鬼魅一般缠绕着营帐,凄厉地尖声吼叫,仿佛此地葬下来无数亡魂,不得安息。
那几个受了伤的将士围在角落里,像是失群了的雏鸟般拥窝在一处。
只会有更多像他们这样的人。那些单薄的帷帐,根本撑不住这般激烈的狂风。
我再次被胡军堵在了营帐门口。他身后,跟着许多缩着身子的将士。
我与胡军苦涩地会心一笑。
夜里的营帐因聚满了人而变得热闹起来,但冰雪的存在始终提醒着我们无法忽视的寒冷。午后,胡军与顾川,还有几个主将,都在安排将士们尽量全都待在结实的营帐里,将就这几日挤一挤。
我想起儿时,也不是没挨过这样的天气。那个记忆中最可怖的雪夜,我拖着包袱跟着母亲,蹒跚在泥泞的道路上,根本分不清面上是雪水还是泪水,直到回到那个破败的屋内,我才映着月光,看见十根冻得通红乃至于泛着透明色的手指。
如果一个人没有经历过寒冷,就不知道温暖有多么地来之不易。
我在黑暗中望向身侧的胡军,他合着眼睛,不知道是否已经眠去。我想他从小锦衣玉食,即便带兵出征,也一定很少经历过这样极端的天气,可是如今他却一个字也未曾吐露过,一声“冷”都不曾倾诉过。
就在我深觉惭愧之时,我的手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胡军的指尖比我的还要冰凉。
胡军依旧阖着眼,伸手触到我额前,轻轻地碰了碰,然后放心地将手缩了回去:“沉璧,睡罢。”
他的声音原就低沉,如今便又压低,仿佛亲昵耳语。
我将脑袋埋在胡军怀里,他在黑暗中把我拥得更紧。
师兄,你也睡罢。
第二日。
趁着解手的功夫,我听闻几个将士在几棵树后窃窃私语。莫约是什么“没了命”这类的话。
我轻咳了一声,他们见是我,赶忙噤声不敢再语。我复又问他们,这几个将士才悄声告诉与我,昨夜,有人没进得了营帐,被活活冻死了。
而那正是庄祁分管的营帐。
原以为寒冷能使他和枚寒消停一些,没想到竟还是如此龌龊。胡军不可能每时每刻都死盯着他不放,于是一有空子,他便又开始使手段了。
当我与大川质问庄祁时,他竟然笑着道:“原本就是几个残兵余卒,并没有什么好可惜的。能进大帐的都是配得起为樂朝效力的人,刘副将先前宴上不也走不动路吗?不妨好好掂量掂量。”
出了帐后,朔风立刻迎面扑来,仿若刀刃敲击着骨髓一般。大川原本还想要送我回去,但在我的再三推辞下,便奉胡军之命查看其他军营去了。
雪如今小了下去,但仍不急不慢地细细飘着,像是无声讥笑的食肉糜者。
几个庄祁营里的士兵拍打着手,从我跟前经过:“这两兄弟可真够折腾的!”
“小不死的!营帐里待的都是能活的人,就他们俩那小身板配吗?”另一个人回答着。
“站住。”我喊了一声,那几个将士仍在朝前走,仿佛充耳不闻,“站住!你们没听见吗!”
他们这才停住了脚步,似乎才发现我一般,很恭敬的样子。
“是庄祁让你们特意来说与我听的吧?”我望见他们几个惊慌的神色,想来我猜对了。
“说,华小六和夏十七在哪里!”我以剑相指,“你们的庄副将,不是很想让我去找他们吗?如今你们怎么不说了?”
“副……副将说了,只能您一个人去。”一个将士唯唯答着,将手指向湖边的方向。
之所以在此处驻扎下来,一是地形有利,二便是临近水源,不至于断绝。
我有些懊恼自己这些时日,只顾着营里的将士们,倒是忘了这兄弟俩。
此一带,临湖皆生长着密密的芦苇。只是已近冬日,枯萎了大半,映着白雪,显得格外寂寥。
深处的芦荡中,正发出窸窣的声响。一只飞鸟从中而起,掠过天空向远处飞去。
“庄祁。你不是在此处等我吗?如今我倒是来了,你人呢?”我出声轻笑道。
“请副将把剑放下。”这一声温柔多情,绝不是庄祁。
果然,苇草掩映间,枚寒正将匕首架在华小六脖子上,薄薄的厉片随时都可以割开这个孩子的喉管。
我将佩剑随意往地上一扔,将双手朝外摊开,示意他们我什么都没带在身上。
“枚寒,放了他。”我刚说完这句话,便一脚被庄祁踢倒在地上,他将刀刃抵着我的背部,迫使我跪在地上。
“这该死的……”他吐出一口血痰,“这小畜生竟然敢咬老子!不过他中了我一剑,想是也跑不远了!”
听到夏十七受伤,枚寒手中的华小六开始挣扎起来。
“庄祁,喊你的狗放了他!”膝部被石块和雪磨得又冷又痛,我只得忍耐着,“你不可失信!”
师父说过,莨国世代祖训之一,为国人者,不可背守信言。
枚寒推着华小六走到我身侧,笑道:“刘副将所言极是。为人君子,我们自然会放了他。”
“但得你来换。”
“换吧!”我伸出双手,也笑道,“你看我还有还手的余地吗?”
很快,我的手脚便被绑缚得死死的。直到看着华小六那孩子跑远了,我才放心地往雪中一仰,道:“杀吧。”
如果真的折在这里,又如何呢?
我刘沉璧也不得不认。
只是阿娘。
我对不起阿娘。
她要我活着回来的愿望,终究没法实现了。
“找死……”庄祁朝我胸口狠狠踹了一脚,“哪有这么容易?”
“刘烨我告诉你,当初是我!一手将你提拔了上来!结果你勾搭上他便翻脸不认人了?是你,害得我如今还要屈居于你这种贱人之下!”
“将军,时间差不多了。那边也该安静了。”枚寒与庄祁此刻的反差极大,他安静得如同要和这冰天雪地化作一体,“是您回去的时候了。”
“大帐怎么了!”我顿时焦急起来,“将军他们怎么了!”
真是卑鄙!先放人回去告诉胡军我的失踪,再联合酡炎城兵发起偷袭!
“想知道啊?”枚寒蹲下身来,拍了拍我的脸颊,他的手冷得像块寒冰,“可惜你没机会了。我会帮你好好看看,这般爱你的中郎将,知道你死了,到底是如何的方寸大乱。”
“等到雪落下来,你也死得干净。这已是庄将军对你最大的恩赐了。”
话毕,他便随着庄祁拨开芦草,匆匆离开了。
果不其然,雪积得极快,风再这么簌簌地一吹,便向飞沙一般朝脸上袭来。我清楚地意识到身体的温度正在如这风般散失,便更加费力地去拔我左胫上私藏的刀片。
不断有雪沿着袖口,钻进我的衣衫,夺取这早已仅存不多的温暖。
我割着绳索的时候,突然就想起了刚才枚寒说的话。
胡军,他真的会为了我而乱了分寸吗?
他不会的。
冰雪中,我忽的想起他夜里掌心的温度。
师兄,要是你在就好了。
或许刘沉璧也就不冷了。
都说人死前,会见到自己最想见的人。
如今,我也算是见到了。
就算是闭上眼睛,我还能听见你在喊我名字呢。
你在喊“刘烨”,一遍又一遍。
“师兄……”
你来找我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