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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寒夜(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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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又见阳光明媚,透过窗纸映射进来。
与之同时的,是熟悉的拍门声。
“小烨子!快起来!太阳晒的可不止你的屁股了!”
我将自己整个人蒙进被窝里,却依然隔绝不住大川的叫喊声,于是只能探出脑袋大声道:“身体抱恙,起不来!”
“那我进来总可以吧!”顾川见我不作声,一踹门便进来了。一进来,便要着手掀我的被褥。
“干什么干什么!”我缩到床内侧,“君子动口勿动手!”
顾川根本没搭理我,将我的被子生生扯掉,又将架上衣物悉数丢给我:“你川爷本来就不是什么君子!”
与外界空气相触的一瞬间,我立刻向寒冷屈服了,赶忙将衣衫鞋袜迅速穿戴齐整,但还是不服气地道:“我身子没好全呢!”
顾川正欲开口,却被我生生拦下:“你可别替他当说客,我如今还在病中,切莫染了病气给他。”
“不是中郎将邀我来寻你。”顾川无奈地瞧着我道,“是魏大将军。他特命我来请你。”
“什么?!”我一个起身,便急匆匆随着顾川去了。
话说回来,在酡炎城外的第三日夜半,我于帐外所闻得的喧闹声响,便是将士们得见樂朝兵马自远方来的喜悦之情。
当真是造化弄人。
攻入酡炎城后,雪倒是彻底止住了。待其消融的日子里,虽仍滴水成冰,却常有阳光普照,心中不免暖意融融。
我清楚自己的病从未曾大好,且在进城后一松垮下来,便躺了好几日不曾起来。
于厚重的衾被中,我方知晓何为严寒,何为温暖,又是何物能够支撑人们,在彻骨严寒中守望温暖。
我进了魏老将军的屋子,发觉只有关军师在,便也松了口气,微笑着朝他们二位恭敬行礼。
“阿烨,现下身体可好些了?”魏老将军问我。
“好多了,只是还有些咳,正吃着安大夫的药呢。多谢将军体谅。”我顺道询问魏老将军的病情,“将军手上的伤可好些了?”
“皮肉之伤,不足挂齿。”魏老将军大手一挥,全然无事地笑道。
可是我所得知的是,老将军手心因紧握刀刃而伤,利刃已穿透皮肉,直达骨处。如此言“不足挂齿”,倒甚是令人敬佩。
“不知将军寻我来,有何要事?”我问道。
“不急,不急。人还未来齐全呢。”一旁久坐的关军师摸着似乎近来刚刚打理过的长须,很是满意的模样。他不容我去问还有谁不曾来,便笑道,“银棠之事,刘家阿烨莫怪罪于我。”
“怎会!”见关军师要朝我行礼,我刚忙用手托扶起他,“沉璧万不敢受先生大礼!”
“唐献那孩子,我原也在翰林院见过。以身许国谓之献,他也当真是应了此名。”关军师拍了拍我的肩,“你可有替我与绍恩,好好为他上炷香?”
我点点头,但忽然想起某一不对劲处:“关先生!敢问……您是如何知道,我得知了银棠之事的?”
“沉璧,是我。”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响,我下意识回首望去。将近午时的灿漫阳光里,一人身形修长地立于光内,踏过门槛,缓缓朝我走来。
霎时间内,我毫无反应,竟由着胡军将我不曾系好的狐氅重新拢上,又探了探我掌心的温度。他似乎已经好了大半,只是声音还有些哑:“何不再多穿些?”
见我不语,他欲将自己身上的披风为我覆上,我赶忙推拒。胡军于是便松开我的手,朝魏老将军他们行礼:“锦书见过将军、先生。”
见人已来齐,魏老将军便令我与胡军落座,道:“此番来迟,令你等所受磨难甚重。来日回朝,吾必当补偿。”
我自然言“不敢当”,胡军倒是微微颔首,言“即便战死,亦理所应当”。
“阿关言你等伤势方愈,今日也就不见血腥了。”魏老将军将一纸笔录递与胡军,我便也凑过去看。只见其上记载了些供述,应当是审那些个莨国战俘所得的结果。
普通的莨国兵士自然不明深因,而上等的将领则训练有素,大多服毒或触柱自尽。余得的几个口风又严,用了各式刑法,甚至听大川说,连最折磨人的凌迟也用上了,方才得出些消息来。
莨国人言逖煜在榴丹备下了一份厚礼。至于究竟如何丰厚,没有后续。
胡军与我相视一眼,便同在座的魏老将军与关军师一般沉默了。
只不过近些日大军会停侯酡炎郡不移。一方面乃行路至此,需休养生息。而另一面则是恰逢元日将至,索性便令将士在此处将歇一番,也算抚慰军心了。
魏老将军最后言,无论如何,整个绛州都必须收归樂朝腹中。
而关军师则是在正事完毕后闲聊打趣:“小烨子!”
“哎!”我应声道。
“没事就多出去走动走动。”他笑道,“找你师兄也未尝不可。”
我刚想应下,却又被噎了回去。
“阿关,别拿孩子凑趣。”魏老将军道,“你自己那副棋解不开,可别赖到锦书和阿烨头上!更何况年少时与弟兄几个领兵出征,哪有不吵架拌嘴的?过几日便也好了……”
我还没等魏老将军言毕,便借口要回去喝药了,于是头也不抬地便快步走了出去,没敢看胡军。
可是我似乎隐约感觉得出,他的目光始终环绕在我身侧,如煦暖朝阳。
“你与中郎将,真的闹别扭了?”顾川在我房内饮着茶,很是疑惑。
方才我刚出魏老将军处没多久,就和顾川这家伙撞了个满怀,碰巧他又嘴馋贪杯,喜好此处酥油热茶,便翻了我一身。
“没有。”我不理睬他,继续换着我的衣物。
“那你为什么不去见他?人中郎将可是天天向我问候你的身体状况呢。”顾川过来帮我整理好衣领,又将我褪下的衣衫带走,突然道,“小烨子,你的荷包呢?”
我将内衫翻了一翻,又抖搂了半天,实在没有那枚荷包的踪迹。
“许是丢了罢,也并非什么重要的物件。”我并不打算再去寻找。或许从谢家飞黄腾达、位至权相的那一日起,我就不该再将谢府嫡女的荷包佩戴于身。
顾川表示理解地拍了拍我的肩,然后命小厮将衣物送了下去。
“你还打算闷在这里?”顾川似是要走,又折返回来。
“不然呢?”我百无聊赖地坐在榻上,“还困着呢,别烦我。”
“好罢。枚寒天天在外头演大戏呢,我得去好好观摩观摩。”顾川头也不回道,“顺便看看中郎将是怎么拒绝这种骚狐狸精的!免得日后有什么人纠缠于我,也好学几招脱身,免得我家阿翠吃醋!”
门哑然一关。我立刻从床上坐直起来,不行,这绝对不行!
我师兄方才好了几日,可不能劳累伤身。而作为他在此处唯一的师弟,老将军和先生不管,我可得起到劝诫之责。军情乃大事,岂容此等小人搅扰?
但由于近日我与胡军的关系,我倒也不便直接露面,不如先观望几日形势,趁着正旦佳节,人皆欣悦之时,再行劝诫也不迟!
第一日。
枚寒替胡军研墨,没有一刻眼睛是闲着的,就差没把他那点秋波,直接丢到胡军脸上了。
倒是旁边的几个小厮,看得比我还要聚精会神,甚至有几个憋不住笑意,便把脑袋深深埋起来笑。
第二日。
枚寒把茶水故意打翻到胡军身上,想要替他擦拭。但貌似胡军并不领情,直接将他轰了走,顺便去换衣裳了。
顾川认出了我,简直像是惊掉了下颌般,又听着我讲了半天我的“劝诫”规划,良久才反应过来,觉得很有道理般点了点头,紧接着拍拍我的脸道:“还是我们小烨子俊美绝伦,就算是穿上这身行头也格外出众!要我是中郎将必得盯着你看,才不瞧那个枚寒一眼呢!”
“去你的小川子!”我将刚刚收到的书信递给顾川,他急急从里头小心取出一片春日里的杏花瓣来,笑得合不拢嘴,“家里来信了,一切平安。”
顾川的心上人阿翠因姓花,每逢信至,皆留一瓣时令花瓣,以报平安。
第三日。
枚寒直接装晕,坐到了胡军身上!不得不说,他脸皮堪比酡炎郡城墙。
我直接在门槛处摔碎了一盏茶杯。
里头被茶盏破碎声打搅好事的枚寒恨恨出声,我瞧着大川不言语。于是顾川只好大声回禀道:“回中郎将,小人不当心,将杯盏失手打碎了,请中郎将责罚!”
我拍拍袖子,直接走人。
亏得庄祁在酡炎城外被大川一木板砸坏了脑袋,现在还躺着歇息呢,只有枚寒自己耍花招了。谁让庄祁还不心死,还想要偷袭于我!
明日就是元日了。
往年这些时光,家中总会凑出些年余来,同顾家一道置办菜肴,两家人在贫寒中,亦可欢欢喜喜地守岁天明。
我向来不惯那些你推我劝的宴饮场面,便早早向魏老将军告了假,与顾川上酡炎城街去,好好享受享受这人间烟火气。
外头雪虽已全然消融,但还是冷得寒颤。我和顾川抱着手捂子,沿街瞧了不少酡炎郡特有的元日戏耍,见到几个耍花枪的也叫上几声“好”。顾川与我都喜好甜食,便买了糖葫芦来吃,又找了家茶铺坐下,点了些辛辣小食瞧隔壁舞狮。
酒足饭饱,我手中仅剩一串糖葫芦,跟顾川并肩朝前走去:“大川,这帮人跟了我多久了?”
“有段时间了罢。”顾川打了个饱嗝,“自从我们上了这条街,就没停过。”
“我也饱了,不如陪他们玩玩。”我早就知道有人沿路跟踪,只是此刻心情尚好,不愿追究而已。
在某个四方岔路交汇处,我与顾川将披风一换,默契得好像从前在巷口偷饼来食时一般。自然要分开逃窜,否则怎有意思?
但这帮子人也不蠢,竟也知道各自跟随,不过依旧不是我的对手。
“小爷连轻功都还没使呢!就跟丢了!”我拐进一个偏巷,倚着墙瞧外头已没了脚步声响,“无趣!”
但猛然我觉得世界一颠倒,怎么地面离我这般近!
我很快察觉出来,此刻的我原是被一个人扛在他的肩上,挂在他身后像个包袱一般,属实不适。
“放我下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