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昭昭》离夜长歌

9、第 9 章

　　联想到霜月和玉奴的话，秦昭大概猜到这里是就众位皇子欢聚之所，想探听些山河图的下落。本以为只是单纯侍奉酒菜，可听这人话里的意思，待会儿竟可能被这里的人挑走。至于被挑走做什么，他不用想也知道。

　　为首的玉奴领着其余的舞姬施了一礼，旁边的乐师们极有默契地一同齐奏了起来。
　　秦昭被玉奴安排在了最后，学着众舞姬的模样，踩着琵琶的律动节拍，脚下舞步急转。玉奴刚刚虽教了他几个基本的身法，可情急之下哪能熟练？随着速度的加快，秦昭逐渐吃力了起来。

　　——完了，刚刚差点就踩到前面的裙子了！
　　秦昭急忙收回了脚。
　　——手腕的动作怎么做的来着？！
　　他勉强比了一个四不像的兰花指。
　　——救命，这脚下的章法未免也太过刁钻了些！
　　无奈之下的秦昭又往后退了一些，期盼着不要被人发现自己舞步的杂乱。

　　琵琶阮筝的乐声又加紧了许多，奏得秦昭心烦意乱。眼见得自己越来越跟不上其他人的步子，他心里越加慌乱了，恨不得想要掉头就跑，只是头脑中残余的理智还逼着他冷静下来。
　　好在长安城中的贵人什么舞蹈没见过，叫来他们献艺不过是为了让席上更热闹些，也并没有注意看。再加上其他舞姬看他如此，也有意无意地挡在他身前，为秦昭打着掩护，倒让他松了口气。

　　“傅庄主在江湖中大有名声，想必也见了不少美人。不知江湖中快意恩仇的侠女们与这长安平康坊的青楼女子与相比，哪个合傅庄主的意啊？”林止向傅既明敬了一杯，问话中带着少许亲近的意味。
　　这话大有乾坤，表面是在问傅既明更偏好哪种女子类型，实则是将侠女指代为喜爱舞刀弄剑的大皇子，将青楼女子指代为喜爱舞文弄墨的三皇子，想试探傅既明对于他们两人的偏向。
　　傅既明怎会不懂其中机锋。他原本是一直盯着其中一个舞姬的，如今却收回了视线，也回敬了一杯，笑道，“还请三殿下原谅，傅某尚未遇到意中人，不知他究竟是何模样，因此难以回答。”

　　林止还想接着探探傅既明的口风，却听得另外一边的林行喊了一声，“诶！最后面那个——对！就是说你，怎么总是出错？小心我打断你的腿！”
　　林行这一声直接逼停了乐师和舞姬，其他还在宴上欢饮的人闻声也放下了手上动作，一时之间，屋内竟彻底静了下来。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可怜的秦昭。他的舞步本就跟不上他人，又见三皇子林止与傅既明交谈，更是分神去注意他们二人的谈话内容，没想到这一分心，拖地的长裙不慎被一旁的舞姬踩住了，秦昭险些绊了一跤，这才出了事。

　　“还不站到前面来！醉梦居竟这样无礼，放这样的人招待我们！”林行有些恼怒地拍桌。
　　秦昭硬着头皮，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了最前面，刚想行礼告罪，领头的玉奴却已先出了声，“殿下莫怪，这是奴家的妹妹，因仰慕皇族风采，心中迫切，故此有些莽撞了，还望殿下见谅。”
　　她刻意放柔了嗓子，极有技巧地微微抬高了声调，使得声音婉转娇媚，一开口便直叫殿上众人酥了半边身子，哪里还有心思去责怪秦昭。

　　林止却饶有兴致地道，“虽是一时莽撞，倒也不能就这么轻轻揭过了，否则怎显天家威严。不如掀开面纱，看看要如何‘罚’才好。”
　　他将话尾的“罚”字咬得很重，在座的几位也不是什么初哥儿了，自然心领神会，默契地笑开了。

　　谁知又有一个声音出来了，急急忙忙地劝阻道，“皇兄刚刚都说了不掀面纱任意挑选的，这样岂不是坏了规矩，少了许多趣味。”
　　“规矩是人定的，就是掀开又有什么关系，不过是几个取乐之物。”林止回道。

　　林辰冷汗都要下来了。
　　刚刚众舞女走进来时，他便觉得其中一个的身形像一个人，如今看那舞女仓皇失措的样子，更加证实了心中猜测。
　　他不过是个无实权又不受宠的皇子，藏拙度日才是正路，如今出声劝阻已是冒昧，哪里能真的为一个舞姬得罪其他两人？
　　秦昭啊秦昭，你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呢！

　　“三弟说的是！”林行大笑，起身便伸手去拉秦昭的面纱。
　　秦昭猝不及防，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最后还是低下头，强行克制住了自己想要揍人的冲动，定在原地，任自己的面纱被狠狠扯去。
　　秦昭年纪小，面容本就有雌雄莫辨之感，再加上玉奴为秦昭匆匆上了胭脂水粉，更掩去了他眉间锋锐的英气，倒真像个女子了。
　　“好个娇怯的小美人！”林行咂咂嘴，看着秦昭因羞恼而涨红的脸，“可惜今晚我已有佳人相伴，不然定要在床上好好罚你才是。”
　　不知是哪个舞姬大胆插了一句，“殿下这话可不能被翠娘听了，不然又该恼了。”

　　话音刚落，一阵珠翠相撞之声传来。
　　原来是一个蓝衣女子伸出柔夷，慢慢拨开珠帘走了进来。林行斥开身边陪着自己的几个美人，朝她招招手，她便微微一笑，不复先前那副清冷模样，顺从地依偎在他的怀里，“殿下身份尊贵，翠娘岂能一人独占。”她抬眼看了一眼秦昭，柔声道，“只是殿下答应过今晚只陪我一人，可不许反悔了。”
　　林辰见事情还有转机，刚想开口救下秦昭，就听林止笑道，“无妨，那就由我来替皇兄好好罚一罚她。”

　　秦昭已经对林辰不抱指望了。他面上不动，暗自运了内息刺探四周情况，想要看看能否在必要的时候用武力强行而出。
　　——砰
　　秦昭延伸出去的内力竟被人用力震了回来。
　　他心中一惊，以为是傅既明在和他过不去。可抬头一看，却是一个抱剑而立的黑衣男子。
　　他长了一张毫无生气的脸，表情僵得像堵死墙，身形高瘦，屏息敛气，沉默地隐在了灯火辉煌下的阴影处。秦昭已是当世难得的武学奇才，可若不是他主动向秦昭发出警告，恐怕秦昭仍未发觉，可见此人内力之深。
　　难怪两位极尊极贵的皇子同时出行而不带护卫，想来有这人在，寻常宵小又怎能近得了他们的身?

　　若是只有傅既明在，秦昭还有八成把握能全身而退。可如今有这人在，他不知其武功的深浅高低，也不好硬拼。
　　难道真要被挑走了吗？
　　他这样想着，心中不免有些急躁。

　　一直静观其变的傅既明却接过了林止的话头，“三殿下刚刚问的那个问题，傅某突然想通了。”他转头回应了林止询问的眼神，眼尾带了一点微微的笑意，指了指秦昭，“这，便是傅某的答案。”
　　林止大喜过望。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傅既明选了平康坊的小娘子，不也暗示着他愿意支持自己夺得帝位吗？如一山庄是正道魁首，多了傅家的支持，便是多了一份极大的助力！
　　想到这里，三皇子看向傅既明的眼神更热切了些，“既然如此，此女便交由傅公子处置了。”
　　傅既明微微颔首，算是谢过了林止的好意。

　　随后，傅既明便借口有事，带着秦昭先下了宴席。其他几人以为是傅既明心急美人，会心一笑，并不戳破，也先后带着各自挑中的舞姬告退了。

　　“怎么？魔教都是这么教探子做事的吗？”傅既明领着秦昭一路回房，合上门后才冷笑一声，嘲了他一句。
　　秦昭没空驳他，他正坐在桌前，卸下自己满头的珠翠。平康坊是天下富贵之地，连簪钗步摇都不是花架子，其中都是实心的金银，确实是重得很。
　　——诶，怎么回事？
　　不知何时，一支步摇死死缠住了他的头发，用力扯也扯不下来，使劲往外抽反而缠得更加紧了一些。
　　——刚刚玉奴帮他打扮时似乎很简单，现在怎么拆不下来？

　　秦昭对这些姑娘家的繁复首饰一窍不通，此处又没镜子，他只能小心翼翼地伸手，一点点地摸索着来。他好不容易才摸到头发纠缠处，狠了狠心，打算硬拔算了，另一只手却领先一步，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止住了秦昭的动作。
　　那只陌生的手很灵巧，不过是随意拨弄几下，便轻轻松松地解开了那股交缠在一起的头发，将那支步摇缓缓抽出。
　　——是傅既明。

　　低头瞥见那交错插着各式簪钗的散乱青丝，傅既明实在看不过去了，走过去帮着秦昭卸下了满头沉甸甸的发饰。他的手法很温柔，说话的语气却没什么温度，“你若真想打探山河图的下落，与其像没头苍蝇地四处乱转，倒不如和我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秦昭仰头看他。
　　傅既明抽出最后一支金钗，满头乌发随之倾泻而下。
　　他低头看去，竟无意中对上了秦昭的眼神。
　　少年还未经险恶世事，眼睛澄澈而透亮，不掺一丝一毫的杂念和欲望，直看得傅既明微微一怔。

　　“做我的侍妾。”傅既明似乎是怕自己后悔，快速补充道，“二十岁对武林中人已经不小了，我需要一个女人来掩饰我的身份。你放心，作为交换，我也可以帮魔教拿到山河图。”
　　“那为什么是我？”
　　傅既明自己都无法说明刚刚那一瞬间对秦昭的悸动，最后只能给了他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和别人相比，我比较不讨厌你。”
　　“庄主倒是好谋划，可若是我不答应呢？”秦昭随意找了根朴素簪子将头发重新束起，又动作极快地解开舞姬的纱裙，换上了一套素淡些的干净女装。
　　情况紧急，只能如此。反正两人都是男子，他也不怕傅既明真对他做些什么。

　　傅既明看着当着他的面就换衣服的秦昭，愣了一会，似乎从未想过秦昭会不答应他的交易，“你要去哪？”
　　“秦昭不过是个剑客，不比傅庄主工于心计。山河图虽重要，倒也不至于能让秦昭自降身份，以色侍人。”他面沉如水，冷冷看了傅既明一眼，“傅庄主的好意秦昭也记下了，有缘再会。”
　　说罢，秦昭在夜色掩盖下纵身一跃，跳窗而出，直直坠入了窗下那条流淌不息的河。
　　傅既明刚想出手拦下，就闻到一阵异香，随即浑身发软，一瞬间竟使不上内力。
　　他知道此处定有魔教教众相助，无可奈何，只好任由秦昭破窗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