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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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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泾、沣、涝、潏、滈、浐、灞等八条河流在长安城四周穿流,自古以来便有“八水绕长安”之说,这平康坊正好位于其中一条河流周边,是以被秦昭钻了空子,逃出一条生路。
秦昭身为剑客,胸中自有一股傲气。他本就对江湖纷争不感兴趣,若不是为了报答魔教抚养教导之恩,他绝无可能通过假扮侍女和舞姬来打探山河图的下落。因此,刚刚傅既明要他做自己侍妾的那些话,属实是踩到了秦昭的底线。
这个傅既明,虽说是正道领袖,却心思深沉。
他这次留魔教的人在身边做妾,到底有何企图?
思绪杂乱,一时间也想不通,秦昭干脆不再多想,深吸一口气后便潜入水底,借着顺风顺水之利奋力向前游去。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岸上喧哗渐少,秦昭心知自己已经游出了闹市,到了人烟稀少的长安郊外。
此时的他四肢也有些乏了,便寻了个水流较浅较缓之处,拽着岸边生长的草木枝叶爬了上去。
谁知秦昭刚刚上了岸,还没来得及歇息,就听到身边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你到底是谁?”
这不是别人,正是秦昭在平康坊醉梦居遇到的那个高深莫测的黑衣男子。
那张脸依旧是冷冰冰的样子,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刻板得像是一道平整的墙。
从长安城内游到长安城郊,秦昭不光内力消耗殆尽,四肢也因长时间的凫水而乏善可陈力疲软,何况他已连着两夜不曾睡好,身上又未佩剑。无论怎么看,秦昭都没有任何胜算。
想到这里,他也不做多余的挣扎了,拖着一身沉重的湿衣,坐在岸上,伸手摘去沾在头发上的枯叶,低头答道:
“秦昭,我叫秦昭。”
“……秦昭?”那人在心里将这个名字反复研磨了几次,终于不再是满身戒备的样子,反而在看向秦昭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
秦昭没空理他。他又冷又困又累,只好先解了腰带,打算先将穿在外层的衣物拧干。否则夜间更深露重,打湿的衣服紧贴在身上久了,难免会染上风寒。
“你在干什么!”那个男人比他还急,“身为女子怎可如此不知廉耻?”
他大约四十多岁的模样,板着脸呵斥起来的样子倒像是七八十岁的老学究,看得秦昭实在想笑。随后,那人自己也默了一下,明白了秦昭解衣的原因,便拾起秦昭放在地上的衣物,运气在手,以掌风烘干。
“你叫秦昭?”
“我叫秦昭。”
“秦之一姓是魔教大姓。观你身法,又隐隐有魔教的影子,你是魔教的人?”
“我是魔教的人。”
秦昭坦然作答的样子,倒叫黑衣男子的脸上多了几分欣赏,握着剑柄的手也略微松了一些。
层层乌云被风吹散,露出一轮圆满的月。月光照耀下,他终于看清了秦昭的样子。
少年的侧脸也带着动人的清辉,一双眼睛亮亮的,像是盛着满天的星辰。虽是薄唇,却并不显得如何刻薄,反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天真明朗。
他内心巨震,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
——像她,真的很像她。
——他说,他是魔教的人,原来当年是秦叶带走了他。
在平康坊时,秦昭摘下面纱的时间太短,又上了脂粉,倒教他不敢认,可他到底是不肯放过找到那孩子的每一个机会,于是在夜里沿着城河一路追寻,终于在这里等到了秦昭。
如今真找到了,他反倒怔了许久,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浑身放松了下来,学着秦昭的样子,和他一起并排坐在了岸边的草地上。
“我姓岳,你可以叫我岳先生。”他转头,仔仔细细地将秦昭尚未长开的柔和眉眼看了又看,逐渐放缓了神色,“秦叶有没有和你说过,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是有的。
教主也和这位岳先生一般,常常看着他的脸出神。
像是在透过他,遥遥地看向另一个人。
“也许只是碰巧相像。”岳先生摇摇头,将脑海中那个人身影甩开,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半真半假道,“倘若你不是女子,我或许就真的以为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了。”
秦昭看了他一眼,却并不往下追问他要找的那个人是谁,反而岔开了话题,“你的武功堪称当世顶尖,又何必任由皇室驱使?”
也许是秦昭神肖故人的容貌,也许是回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虽然秦昭这话很冒昧,但岳先生并不生气,“我确实是效忠皇室,但效忠的并不是当今皇室。”
秦昭一惊。
——效忠的不是当今的皇室,那还有什么别的答案?定然是前朝的皇室了。
没想到,这人竟这样直接地说了出来。
“世事大抵无常。你心怀不轨,本来在平康坊就要死的,可惜我从不杀女人。我本来也是要死的,可惜有人又留了我一命。”
——是谁?
不知想到了什么,秦昭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好。
那人却并不理会秦昭的反应,无缘无故地提起了另一桩前尘旧事,“当今皇后张婉与前朝皇后周婵皆为高门贵女,两人年少时便是闺中密友。十六年前,林氏起兵逼宫,前朝陈氏全族覆灭,张婉一门尽数归顺当今林氏,有了从龙之功。最后,张婉念着闺中手帕交的旧情,暗中派人护送周婵出宫,这才保得了周婵母子平安。”
秦昭心中一紧,失声道,“那后来呢?”
“你明明知道后来怎样,又何必追问呢?”岳先生叹了口气,“后来,周婵母子还是被发现了。周婵引开追兵自尽,那孩子也不知所踪。”
秦昭逐渐恢复了平静的神色,道,“你现在听命于张婉,是为了报答她十六年前对周婵的恩情?”
这话虽是疑问句,但秦昭的语气却分明含着肯定的意味。
岳先生盯着秦昭的眼睛,一直死死板着的脸上竟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你真的很聪明。可惜,秦叶也只能教你些武功。若你生在皇家,又得人授予帝王心术,如今何须两子争斗不休?”
“先生过誉,秦昭不过一个习武的粗人。”
心跳得越来越快,秦昭强行按捺住心中情绪,甩下这一句话之后又突然站了起来,避免继续与岳先生搭话,像是……
……像是在逃避什么事情。
好在秦昭刚刚一边聊天,另一边暗自调息,此时内力也恢复了三成,算是有了一定的自保之力,不用担心岳先生暴起发难时自己毫无反抗的机会。。
他将干了的衣物穿回身上,抱拳行礼,谢道,“岳先生不杀之恩,秦昭没齿难忘。只是秦昭还有要事在身,只能先行告退了。”
“且慢。”岳先生缓缓起身,解下腰上佩剑,递给秦昭,“带上这个。”
月光如水,岳先生微微侧头,将视线停留在了秦昭耳边的小痣上,状似不经意般道,“你很像她,不应该就这么死了。”
此行前去魔教,路上并不安全,带上一把剑在路上防身确实很有必要。秦昭也不是那等迂腐之人,接过剑后又行了一礼,算是道了谢。随后,他便纵身提气,运起轻功,朝着魔教的方向而去。
“这孩子的性子,可真是一点都不像你。”岳先生望着秦昭远去的身影,苦笑一声。
“阿婵,我该怎么办呢?”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连长安城最热闹的平康坊也静了许多。
翠娘看了看身边正在熟睡的林行,悄悄地披衣起身,走到窗边。她放轻了动作,再加上林辰不过是个学了些粗浅武功的普通人,自然不会发觉。
忽然,空中传来微小的翅膀扑棱声,转眼间,一只白鸽已落在了雕花窗边。翠娘见四处无人,速速将系在鸽子脚上的信件取出,又从一旁的抽屉中取了一小捧玉米放在窗框上,让鸽子自行食用。
翠娘提笔,在已铺好的纸上快快地写了几行字,又运内力于纸上,使其干透。最后,她将纸条卷成细细的棍状,重新系在鸽子脚上。
“好鸽子,快回去罢,教主该着急了。”她轻轻拍了拍鸽子低下取食的头。那鸽子似乎也通人性,展了两下翅膀,又转身飞回去了。
“翠娘……”身后传来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平白无故的,你又半夜不睡,在做什么呢?”
翠娘笑着,随口扯了个谎,“我看今夜这月色不错,所以起来看看。没什么事的,殿下快睡罢。”
林行正困倦着,懒懒地拍了拍身边床榻,示意翠娘上来,“翠娘,你也别看月亮了,有那闲工夫还是多看看我吧。”
“这话可是错了,若是真要论起来,在翠娘眼里,十个月亮也比不过一个殿下。”她含笑应了一声,将香筒里的东西尽数倒入窗下的河里。亲眼见到飞淌的河水将香花粉末冲淡至虚无,她才快步回到床上,躺回了林行的怀中。
翠娘倚着林行的手臂,突然凑上前去,吻了吻他的下巴,“殿下会一直喜欢翠娘吗?”
林行已困得不行,闭上了眼,敷衍地嗯嗯了两声,“会的会的,咱们快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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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教风月崖上,一个中年男人迎着呼啸而过的山风,负手而立。
“教主,风使来报。”
“念。”
“少主秦昭,乔装打扮,欲探虚实,险被揭破,相助而出,如今平安。”
秦叶皱着的眉直到最后的“平安”两字出来,才缓缓舒展开来,“昭儿这次,倒有些莽撞了。”
他身后的侍从开口劝慰道,“少主毕竟年少,又是首次出教历练,性子不够沉稳也是正常。”
秦叶这才点点头,觉得自己对于秦昭确实是有些苛求了,转而问道,“风使近来如何?”
那侍从回禀道,“教主放心,风使近来颇得林行宠爱,进展很是顺利。”
听了这话,秦叶心中稍安,“虽有我教教众暗中相助,但这些年,属实是委屈她了。”他握拳咳嗽了两声,转身吩咐道,“昭儿离开后必会回到教中,若是来了,让他速来见我。”
侍从领命而去,只剩秦叶独自一人,看着天边的一轮圆月。
良久,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阿婵,我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