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昭昭》离夜长歌

4、第 4 章

　　如一山庄极大，庄内路径繁多复杂，隐隐有着奇门遁甲之势。秦昭虽来了几个月，也没有完全明白其中玄妙，只得按着下人的指引来到菩提小筑，开始新的侍女生活。
　　此地住的，正是那位两次出言相助的白衣贵公子。
　　秦昭在庄内地位颇低，不知此人具体姓名。听山庄内伺候已久的老人说此人身份神秘，虽生得一副极尊极贵的样子，却难得并不在意什么虚礼，住的也是清幽安静的菩提小筑。秦昭知道此处的规矩比别处定然松上不少，心情却依然十分沉重。
　　不为别的，只因以如一山庄为首的正道人士将洪宇之死尽数推到了魔教身上。

　　明眼人都看得出，有那么多高手来护卫山庄外围，如一山庄便真似个铁桶般毫无破绽，要想悄无声息地杀死一个实力不弱的洪宇，出问题的必然是如一山庄的里头。
　　只是正道与魔教积怨已久，类似的事魔教也不是没做过，寻不出原因，便寻个能让自己发泄怨气的由头。

　　“我见了你三次，你倒有两次是在发呆。”
　　菩提小筑的一处园里，林辰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慢悠悠地从远处走来。单单自武功而言，他不过是个毫无武学基础的普通人，气息短暂而急促，秦昭早有察觉。不过他自觉自己常常发呆也是事实，因此也并不分辨什么，只是低头行了礼，算是对林辰的回答。
　　此时正是开春，万物复苏。秦昭提着一个篮子，负责采摘园内新鲜花瓣，供给庄内贵人生活所需。他早就采够了应有数量，只是时间还早，在廊边坐了一会，便不由得发起呆来。
　　好在林辰也不生气，反倒对他十分感兴趣，“你很特别，身为下人却毫无下人的自觉，不卑不亢的。自从我到了这个地方，便很少再遇见你这样的人了。”

　　秦昭有点无语，自己对待贵人礼数不周可是大罪，竟被这人说的这么好听。
　　“不懂礼数而已，这很难吗？”
　　“这很难，这件事对于这个时代的大部分人来说都太难了。”林辰叹了一声，语气中带着遗憾和怀念的意味。

　　林辰想再多问他几句，秦昭耳尖一动，却听到了林辰身后一个细小尖锐的破空声。他微微侧头，只见一道冷冷的银光正往这个方向飞速射了过来。来不及多想，秦昭随手扯下自己腕上袖扣，手指微曲，迎着那暗器的来路将其弹了出去。
　　谁知那东西来势极猛，袖扣体积又小，秦昭这一下也不过是将其打偏了些，仍朝着林辰的方向飞速射来，见此，秦昭只好一把拽过林辰，将他往旁边甩去。谁知林辰突然被秦昭这样大力一扯，一时之间措不及防，趔趄几步后失去重心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脸贴着地，很狼狈，很没形象。

　　再好的脾气也受不了这样对待，他本想恼怒地开口骂上几句，但又很快骂不出来了——
　　不远的身侧，一根足足有半掌长的钢针直直钉入了他原先所立的草地。
　　钢针上显然带着剧毒，原本翠绿的青草以钢针为中心迅速灰暗枯死了一大片，差点就要蔓延到林辰所在处。

　　林辰叫了一声，秦昭以为他蹭到了死草，沾染了余毒，于是连忙过来查看，却没想到林辰一反常态，竟颤着嘴唇抓住秦昭的衣角，大惊失色道，“不行了，我真的待不下去了，求求你了，救救我吧！”

　　这不是第一次刺杀，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任谁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穿进了一本生存难度极高的武侠小说里，心情都不会太好。更糟的是，那本小说他没看过。
　　是真的没看过，能认出这是本小说，还多亏了它在前世热度很高，有着轰轰烈烈铺天盖地的宣传。连他这样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钢铁直男都听了一耳朵。
　　刚来的几日里，他将自己少得可怜的回忆颠来倒去地琢磨，也只模模糊糊想起了几个简单的词，如一山庄、秦昭、山河图……

　　说起剧情，他只记得潜伏在如一山庄的魔教少主——正直好少年秦昭会在一系列波折下逐渐黑化走上不归路。事实上他连秦昭长什么样都不太清楚，能知道这一星半点的剧情，还多亏了身边有个女性朋友是秦昭的角色粉，对着屏幕的同人文同人图整日尖叫。

　　林辰不是什么武功盖世智力超群的爽文男主，想来想去，也只有到如一山庄暂时躲避夺嫡风波，最好能让好心的秦昭时不时救救他。
　　他不知道，多年后的自己每想到这个决定都是悔恨交加。
　　毕竟，他就此上了一辈子贼船。

　　另外一边的秦昭没应他，任由他自己在那胡言乱语。好在菩提小筑侍候的人少，此地也只有他们两人，不用怕林辰丢人现眼，不过秦昭担心此处还有什么别的变故，只好自己动手，放下小篮，伸出双手抓住林辰的小臂，一步步将他拖到了别处的小亭。

　　林辰:……
　　很丢人，真的很丢人。
　　在如一山庄打听观察了这么多天，终于找到了小说主角。碍于这家伙救了自己一命，他也就默默受着了，但无论怎么想，都觉得秦昭的动作像拖着一条笨重的死狗。
　　——好了！打住！
　　——不能再想，不要再自取其辱了！

　　过了好一会儿，林辰才摆脱了那种丢人他妈给丢人开门的感觉，慢慢地坐了起来。
　　他缓缓摇了摇头，好让自己冷静一点，开口道，“我不能死，也不想死。”林辰抓住秦昭的手，狭长凤眼里全是迫切的希望，“我知道你绝非普通的侍女，能不能教我武功，要速成的那种！”
　　秦昭不吃他礼贤下士的这套，淡淡地抽出手，“习武一道何来速成？况且我刚刚看过了，你根骨平平，年纪也太大了些，想要强身健体还好，若想要成为精通此道的高手是绝无可能了。”
　　林辰的脸色耷拉了下来，嘟哝道，“还好吧，其实我也才二十岁，怎么就年纪太大了，”他越说越伤感，“怎么会这样，我也想学人家仗剑走江湖啊。”
　　他还不死心，继续说服道，“如一山庄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好去处，我想你也不喜欢在这里看人眼色受人欺凌，你愿意不愿意跟我走，我绝不亏待你。”

　　秦昭确实不是普通侍女，他甚至根本不是个女的，但也正因如此，他不能和林辰走。
　　他摇摇头，“我救你不过是报答你前两次的好意出言，我不能走，我在这里还有别的事要做。”他还要再说些拒绝的话，却无意中对上了林辰可怜兮兮的眼神，只得改口道，“你放心罢，如有机会，我还会再救你的。”

　　秦昭与林辰交谈了好一会儿，将他的情绪安定后，这才回到原先的地方，俯身去查看那暗器，不由得就是一惊。
　　——这是一根钢针。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这根钢针与前段时间杀死洪宇的那根一模一样。草地不比人体，沙砾碎石众多，坚硬得很，钢针却仍能深深钉入其中，看得出来偷袭者的力道极大——显然是真下了死手。
　　能接连两次下手，看来这人确实是潜伏在如一山庄内部。不过秦昭不打算掺合这件事，他是魔教内应，不是破解谜题的捕快，对这些不感兴趣。

　　林辰虽被拒绝，不过他心里知道秦昭这性子绝不可能那么容易拿下，倒也没有特别伤心，转身也跟了过来。
　　他看着秦昭认真查看的样子，不由得心生好奇，问道，“你怀着绝世武功，隐姓埋名在这如一山庄，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确实不知这篇武侠文到底写了什么，但秦昭潜伏在这肯定没那么简单，他想要尽快了解重要剧情来帮助自己回忆。

　　秦昭觉得这个人实在有点难缠。
　　其实这种问题，随便编个俗套的故事也就轻轻揭过了，可他生来性子却是不喜欢打诳语，只是低头不应。

　　与此同时，林辰的小脑瓜也在飞快转动着。
　　秦昭是魔教少主，地位卓然，天资聪颖，想要什么会没有？
　　财富，地位，权势，尊荣他都不缺，也不肯要，难道……
　　林辰苦思冥想着，一瞬间脑中好似有电光火石擦过，他看着秦昭身上的侍女服饰，猛然瞪大了眼睛，惊声道，“难道你是为了……”

　　这个答案对没什么恋爱经历的直男林辰而言太过荒诞，可联想到前世女性朋友一边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一边快乐地大喊“秦昭和傅既明天生一对真是磕死我了”的样子，他好似又觉得分外可信。
　　他俯身靠近秦昭，刻意压低声音问道，“不会吧，你该不会是喜欢傅既明吧。”
　　他声音虽小，可在远处，却有另一人看懂了林辰的口型，高挑挺拔的身影突然一滞。

　　这人的胡思乱想的能力未免太过于出色，秦昭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但他也觉得这个原因虽奇奇怪怪，好歹能堵住林辰的嘴，于是故意默不作声，等着林辰的反应。
　　林辰急了——无论怎么说，秦昭刚刚救了他一命，他说什么也不可能看着秦昭跳火坑。
　　来了一段时间，他自觉对傅既明的了解多过秦昭，急切劝道，“不是，你不知道他这人有多坏，整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的，他这人心里头没有别的，就只有如一山庄这个死物。”
　　秦昭忍不住笑了，觉得这个人实在是有意思得很，看起来一副随性肆意满不在乎的样子，却难得有着一副好心肠。他不想驳林辰的好意，“没关系，我并不想要得到他。”
　　这话是真的，他想要得到的只有山河图。

　　并不刺眼的阳光下，清俊的少年望着远方，温润秀气的眉眼在明媚春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生动。
　　他的唇带着暖洋洋的笑意，一张一合，能很好分辨其中含义。
　　他说，我并不想要得到他。

　　远处，一个高挑的身影不可置信地震了一下，似乎是听到了什么荒唐可笑的言论。
　　饶是傅既明自幼时起便遇到过各种各样的人，见惯了各种各样的事。可有时候他也得承认，这颗心还不够冷，还不够硬，还会不由自主的漏跳两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