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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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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虽身处如一山庄,却能隐隐地感觉到一场不可避免的杀戮正在风起云涌。
他还是侍女时,和林辰偷偷下山前往长安时为了躲避人群曾故意挑了条僻静的小路,没想到就在无意中撞见了其他侍女交换情报的一幕。后来成了傅既明的侍妾,偷偷入了菩提小筑的下人房去寻小桃的玉镯,玉镯内侧雕刻的晦涩文字也让秦昭心生不安。
就连秦昭自己,不也是魔教派来的探子吗?
如今的如一山庄,可以说是人心浮动,极易生变。可是以傅既明的能力,他完全有能力阻挡这些讨人厌的窥探视线,但他偏偏不这么做,还有意放任各类探子对如一山庄进行刺探。也许是山河图,也许是称霸武林,也许是为十六年前的惨祸复仇……无论傅既明的目的是什么,都不会是引火烧身。
秦昭能确定的是,这些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
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一山庄既然敢插手朝堂中两位皇子的争斗,就一定是有备而来。
何况,如一山庄不是还有一个后招吗?
夜晚。
秦昭借口休息,屏退众人,命他们至院外等候。随后自己转身回房,解开外衣,取出了一支贴身放置的骨哨。
这骨哨约有尾指长短,器身略呈弯曲,通体莹白,在窗外阳光的照射下发出一点莹润的微光。一般的骨哨都是由普通鸟类的中段肢骨加工而成,将有孔的一端放入嘴里轻吹,可以吹奏出一些简单的小调。
而魔教的骨哨却是不同,它由西域孔雀之骨制成,珍贵无比。
传说凤凰又称“凤皇”,象征着祥瑞,是百鸟之王,而孔雀是凤凰一脉的旁支,血脉虽不如凤凰尊贵,倒也有些统御禽鸟的能力,而魔教取孔雀之骨制成骨哨,慢慢摸索出了一套完整的骨哨吹奏方法,又花费数十年特别训练了一大批鸽子,这些鸽子受骨哨声驱使,为魔教分布在天下各地的探子递送密信,传达情报。
秦昭按着骨哨上的一处小孔,运气在唇。
一声清越悠长的哨声响起,片刻后,一道盘旋于空中的白影收回了雪白的双翅,轻轻巧巧地落在秦昭的窗前。
他是魔教少主,魔教中的各类机密对他并无隐瞒,训鸽养鸽的过程也都向秦昭开放。那鸽子显然也认得秦昭,亲昵地凑上前,将头蹭了过来。秦昭也难得地笑了,伸出一截修长白净的手指,顺着它脊背上光滑的羽毛抚摸了几下。
四下无人,秦昭将早已准备好的细长纸条卷成小小的一条,小心地用细绳绑在鸽子的腿上。
纸条里记载的正是秦昭近期发生的事情,他简略几笔隐去了自己和傅既明之间说不清楚的纠纠缠缠,只重点说了他在如一山庄的所见所闻和如一山庄的合作意愿,希望教内能重视这件事情,并抓住时机早日做出决断。
叹了口气,秦昭低声对那鸽子道,“我这没有玉米喂你,劳你辛苦,跑一趟长途。”
那鸽子好似听懂了他的意思,虽不十分高兴,但也“啾啾”两声对秦昭表示理解。抖开一对雪白的翅膀,在秦昭的注视下,悠悠转身飞向遥远的天空。
其实那夜,傅既明已经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了。
朝廷要借如一山庄的手拨乱反正,除掉有威胁的前朝余党,同时又需要陈氏遗孤的帮助来拿到山河图。他们对如一山庄许诺下事成之后共分山河图,并给了傅既明许多好处,但傅既明心知局势稳固之后朝廷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日渐壮大的江湖势力,并不愿意与虎谋皮。
傅既明想到了魔教,希望在暗中与魔教联手,打乱朝廷的算盘,再一同瓜分山河图。
听起来很好,如一山庄在其中承担了大部分的风险,魔教几乎是不费什么力气就能轻而易举的拿到巨大的好处。
不知教主和长老们会怎么想呢?
如一山庄作为正道最大的势力之一,与魔教积怨已久,两家真的能摒弃前嫌,共同合作吗?
事成之后,如何划分利益格局?实力大增的他们会不会再起争端?
秦昭按下心中泛起的繁杂思绪,抬手解开身上颜色鲜亮的女子衣裙,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衣。
他决定去见一个人。
或者说,去见拨乱这盘棋的推手之一。
四处都是一片悄无声息,深夜的菩提小筑依然很静,唯有中央处的内室还有一点零星灯火。
那里是林辰的居所。
他一向晚睡,这个点未眠也是正常。
秦昭纵身提气,脚尖点地,身姿如猛禽一般矫健,速度极快地略过几个打瞌睡的看守,向那点灯光疾驰而去。
说来奇怪,他脚下力度虽大,却好似踩在一团软软的棉花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以至于专心看手下人递来的密报的林辰,因着低头久了脖子酸痛,想要站起来在屋内走两圈时,被身后默不作声的秦昭吓了一大跳。
“啊!”林辰惊叫一声,显然是慌乱极了,将手里的密信快速卷成一团,死死攥在了手心里。
见是秦昭,他明显松了口气,一面不动声色地将那团卷得皱巴巴的纸团塞到了桌子下,一面放低了音量骂道,“偷偷摸摸的,吓死我了你!干嘛来了?!”
秦昭没有回答,很平静地拉过一边的椅子坐下。
意识到气氛有些不对劲的林辰尴尬地笑笑,“来拿肥皂了是不是?我都做好了,你想要茉莉味的还是玫瑰味的,桂花味的也有……你要不要选一个?”
说到最后,林辰声音越来越小,神情也越来越心虚。
“……”
死寂一般的沉默让林辰面色一僵。他认命似的地向后摊在椅子的靠背上,嘴里喃喃道,“果然是大魔王秦昭,什么都瞒不过你……”
“……”
“好啦!别不说话了,我摊牌了行不行!”林辰双手举起呈投降状,满脸无奈,“你在醉梦居就知道我是二皇子了,却一直不吭声,不就是等我自己坦白吗?”
秦昭点点头,“那你说吧。”
“我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母亲也是个普通的杂役奴婢。我无权无势,因为生来痴傻而不招人忌恨,侥幸活到了现在。没想到今年年初一次意外落水,我突然就清醒了过来。”
他苦笑了一下,几句话将自己的身世简单概括了一下。
至于那一次究竟是不是意外落水,恐怕只有大皇子和三皇子知道了。
“我无心皇位,甚至只愿做个富贵闲人。可惜……无论是林行还是林止登上那个位置,都不会放过我,想要安稳度过一生实在太难,连父皇都将我作为质子送到如一山庄……来到这里的时候,我就在想,为什么我要把自己的人生放到他人手上呢?为什么我就一定要任人宰割呢?”
林辰摊了摊手,颇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所以,我干脆与如一山庄合作了,也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
秦昭眼神复杂。
看来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了,说不定之前的交好,也不过是刻意为之……
没想到林辰收起了脸上笑容,难得地出现了认真的神色,“秦昭,我相信你,我也真的拿你做朋友。”
从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的不适应,到逐渐认清事实,着手为自己谋划未来和前途,林辰经历了很多的挣扎。
宫内处处杀机,无数人想要他死,那段时间他甚至不知道递来的水是否能喝。到了如一山庄的菩提小筑,也断断续续经历了几次谋害。秦昭帮他躲过暗杀,秦昭教他轻功,秦昭带他下山,若不是秦昭在,他早就不知道死上多少回了。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他相信秦昭,也只敢相信秦昭。
“你要回宫了?”
既然是要夺位,林辰自然是要回宫的。
“嗯。”
“路上小心。”秦昭抬眼看他,“好好练习轻功,我可救不了你那么多次。”
“若是事成,定有重谢。”林辰笑了,“只可惜接下来的日子没有秦昭师父保护我了。”
一阵寂静过后,秦昭突然开口,“桂花味的。”
“什么?”
“肥皂,要桂花味的。”
少年的黑眸中闪着明亮的光,其中笑意一如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