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昭昭》离夜长歌

27、第 27 章

　　　　事情还没有解决。
　　洪珠本想做一出苦肉计，假意让秦昭推自己入水，从而博得所有人的同情，逼得傅既明斥退秦昭，她也可以顺利嫁进如一山庄。
　　可惜天不随人愿，她没有料到秦昭有武功在身，在掉入湖中的那一霎那抓住了她的手，和她一起落入水中。
　　若不是秦昭心善，又水性极好，及时将她救上了岸，只怕不死也要丢了半条命。

　　洪珠等人被安置在如一山庄的印月阁。
　　本来亲事谈不成，洪家就应识趣地告辞的，偏偏洪珠出了问题。
　　她夜里落水，在冰冷的湖中泡了好一会儿，被救起来时受了冷风，她身子骨又不似秦昭和傅既明那般强健，当晚便发起热来。
　　即便知道了洪珠是为了诬陷秦昭而落水，傅既明也不赶人，不光派了几个上了年纪的婆婆前去细心照料，还特地送去了庄内珍藏许久的百年人参，给洪珠增补元气。

　　这可不像睚眦必报的傅庄主。
　　秦昭心中纳闷。
　　他们相处了也有一段时间了，他知道，傅既明可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君子，别人伤他一分，他便要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先前来如一山庄做客的洪宇，不过是折磨了几个庄内侍女，傅既明便要他赤身裸体地横死在地，让江湖中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知道洪家的掌门人洪宇不光凌虐女子，最后还在行房时被人暗杀。
　　名誉扫地，沦为笑柄，莫过于此。

　　怎么洪宇的女儿洪珠，便偏偏得了傅既明的青眼呢？
　　傅既明又要耍什么花样？
　　怀着这样的疑问，秦昭敲开了印月阁洪珠的房门。

　　一入房门，扑鼻而来的便是浓重的药味。
　　这几天来，洪珠染了风寒，连日服药，屋内有药味也是正常。
　　可秦昭五感极其灵敏，暗暗地再深吸一口气，却发现各色药味之间还混杂着不知名的奇异香气。他抬眼往四处一扫，果然发现屋角处点了一炉小小的熏香。
　　只是这熏炉太不起眼，香味也淡得很，若不是秦昭嗅觉敏感，几乎也要被它瞒过。

　　“昭姐姐，你来了。”
　　见到秦昭，洪珠那张略显苍白的小脸蓦然出现了欣喜的神色，嘴角也勾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好似极为高兴秦昭能来看她。
　　秦昭低头一看。
　　只见洪珠身上只着了一件薄薄的白色单衣，盖着厚厚的蚕丝锦被，更衬得她身材娇小，像是一颗夺目的明珠被小心藏在了床榻上，使人顿起同情珍爱之心。

　　很显然，洪珠也知道，秦昭不会无缘无故来探望她。
　　一方面，秦昭作为傅既明身边唯一一个侍妾，地位卓然，面对有意与傅既明结亲的人家，更要安抚，做出一副当家主母的大度模样。另一方面，那夜秦昭和洪珠一同落水，如今秦昭身上好了，洪珠却仍然病着，于情于理，都应来探视问候。
　　最后，也是洪珠最得意的一件，傅既明得知她发热不止时十分关切，甚至还送来了庄内珍藏的百年人参，秦昭少不得心生嫉妒，故此来挑衅威胁。

　　所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正是如此。
　　洪珠生长在只有四角天空的内院深宅，脑内装的也是这些勾心斗角的手段技俩。她却不知，秦昭根本对那些虚名不感兴趣，他此次来，只是对傅既明又送人参又嘘寒问暖的举动感到奇怪，正好借着探望的名头来搞个清楚。

　　洪珠柔柔出声道，“那夜落水后，我便一直担心着姐姐，如今见着姐姐好好的，我便也安心了。”
　　那次落水，后来追查时为了顾忌洪家的颜面，只说东珠园的小桥年久失修，两位贵人品赏湖光时太过入神，这才不慎坠湖。
　　好笑，东珠园是如一山庄前年新建的，专门用于宴请贵客，什么年久失修的话只好用来骗鬼。真正落水的原因是什么，几个人都不傻，也大致能推测得八九不离十。

　　如今洪珠厚着脸皮，丝毫不提那夜两人落水的缘由，不过三言两语，又将自己体贴入微的形象树立起来。
　　说实话，秦昭都有点佩服她了。

　　“劳你挂心，你的病怎样了?”秦昭也没戳穿她那副假面具，坐在她的床边淡淡问道。
　　洪珠浅浅一笑，答道，“姐姐放心，方才厨房送来了人参鸡汤，是几个厨子仔细炖过的，汤内还加了补血的枸杞和红枣。这百年人参功效极佳，我服下之后心口果然松快了些，想来再过日子便能好得全了。”
　　她这段话说得巧妙，没有一个字提到傅既明，却又字字都提到了傅既明。
　　若不是傅既明赠了这人参给她，她又哪里有如今耀武扬威的资本？
　　和那次在东珠园一样，她就是要秦昭心里难受。

　　秦昭不吃她这套，只是心中越发疑惑。
　　不止是暗探，魔教在用毒方面也是出了名的行家，连带着秦昭对这方面也有些了解。
　　人参具有通经活络、镇静安神、强身健体、生津养血的功效，对于身体虚弱者有着大补元气的作用，对于偶感风寒的洪珠来说虽然是大材小用，但也大有脾益。更何况人参汤内还炖了枸杞和红枣，更是补气血的好物。
　　那人参秦昭也见过，确实是难得的好东西。
　　傅既明不会傻到在汤里上做手脚，那样极容易被有心人发现，难道……

　　正思量间，侯在房门外的小桃看着面前的高挑身影，讶异地问道，“庄主，您怎么来了？”
　　傅既明认得她是秦昭身边的侍女，解下身上披风，交给了她，“我来看看洪姑娘，听说昭夫人也来了？”
　　——真是来看洪珠就有鬼了。
　　小桃心中腹诽。
　　——分明是听说夫人来了，这才急匆匆地赶来见她。

　　事实确实如此，傅既明刚从外面回来，本要好好休息一番，谁知一听说秦昭往印月阁来了，后脚便急急地跟着他过来了。
　　眼前便是未婚女子养病的房间，傅既明也不犹豫，直接迈步进了屋子。

　　见到来人是傅既明，洪珠眼中全是惊喜，“傅庄主，您怎么亲自来了？”
　　很快，她眼圈又红了，“都是珠儿不好，竟不慎落水染了风寒，这些日子真是麻烦庄主了。”
　　说到这里，她睫毛微微一颤，竟有了泫然欲泣的感觉。
　　她这副样子，配合着病弱的身体，只要是个正常的男人都难免会心生怜惜，想要将这朵脆弱的白莲护在自己怀中，不再让它受任何的风吹雨打。

　　而傅既明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他俯下身来，好好看了看洪珠的样子，直看得洪珠面上飞起两片红云，他才缓缓起身，微笑地道，“洪珠姑娘的脸色比昨日好了许多，相信不日便能痊愈了。”
　　洪珠再有心机，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傅既明坐拥整个如一山庄，有权有势自不必说，其武功更是江湖中的佼佼者，面对这样一位青年才俊，不动心也难。
　　何况……
　　洪珠偷偷看了看傅既明一眼，却正对上他那双柔和的茶色双眸。而现在，那汪温柔的秋水，正明明白白地映着她的面容。
　　何况……他还生得那样好看。

　　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化，秦昭的脸色越发难看了起来。
　　傅既明当着他的面和洪珠搞暧昧是什么意思？
　　明明不久前还说喜欢他，不让他走，如今竟然全然不顾他在场……
　　太久没动武，是不是傅既明也想领教领教承影剑的锋利？

　　“簌”的一声，秦昭蓦然起身，冷冷道：
　　“既然庄主来了，我也不叨扰了，两位慢叙。”
　　言罢，就径直往外走。
　　傅既明看着他走，也不阻拦，仍然回过身来与洪珠搭话。

　　“素闻洪珠姑娘才貌俱佳，常常协助家主处理事务，对洪家事宜了如指掌。”
　　洪珠心下喜不自胜，却还推辞道，“傅庄主言过，不过是帮着料理些杂事罢了。”
　　“姑娘谦虚。”傅既明笑道，“如若不嫌，关于洪家，我倒有几个疑惑想请教姑娘了。”

　　洪珠本就心慕傅既明，见秦昭被气走更是心生欢喜，如今傅既明主动与她交谈，向她询问洪家事宜，她有心要讨好傅既明，又有意卖弄自己才学，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好在傅既明也没问她太过机密的事情，倒让洪珠在欢喜之余松了一口气。
　　问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傅既明也不拖延，吩咐屋内下人照顾好洪珠之后便起身告辞了。

　　临走前，他的余光似是不经意撇到屋角的熏炉。
　　薄唇一勾，眼里却尽是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