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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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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日上三竿了。
习武之人向来自勉,他少有睡到这么迟的时候,只是连着几天几夜都因追杀而不眠不休,实在是有些疲累了。
江南三怪虽是暗杀不成,到底是重伤了秦昭。他不得已又隐匿行迹,退回到一开始的出发点长安,期望能借此混淆视线,拖延时间,让刺客们心生退意。
他的想法的确是对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不停改换身份装束,退居于街头市井,着实过了一段风平浪静的生活。可惜秦昭低估了那些人想杀他的决心,太早动了回教的念头。谁知就在昨夜的长安郊外,他便遭遇了新一轮的刺杀。
他一时不敌,仓皇逃脱,阴差阳错之间便闯进了平康坊的醉梦居。好在遇到的人是有过一面之缘的玉奴,他并未受到伤害,暂时是安全了。
一道柔柔的声音传来,“醒了?”
秦昭浑身是伤,疼痛非常,却还是支起身子,虚弱地倚靠在床头,“多谢姑娘相救。”
谁知玉奴语气急转直下,没好气道,“醒了就赶紧滚,别死在我这,我可嫌晦气。”
这语气转变之大让秦昭微微愣神。他上次见玉奴还是一副温柔俏佳人的模样,怎么这次就变得……
“变得这般泼辣是不是?”玉奴坐在镜前,轻轻抚了一下描好的秀眉,“没有银子,谁耐烦装给你看?”
秦昭沉吟半晌,竟觉得十分有理,只是他出门在外有些余钱也早使尽了,再者,玉奴这样的人间富贵花恐怕也瞧不上那些碎银片金。
他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就当我欠你的,以后会还上的。”
这话说得玉奴心情好了些,她伸出两根细长白嫩的手指,威胁道,“可记好了,你已经欠我两次了。日后若是还不上,我便将你发卖到男馆里,你生得这样好,想来能换不少钱。”
秦昭耳朵一红,“姑娘慎言。”
“什么慎言?我就是这样说话,爱听不听!”她转头看了看愣愣的秦昭,到底是有些不忍欺负老实人,嘴硬道,“罢了,好人做到底。把衣服脱了!我给你上药。”
这下可好,秦昭脸也红了,连连推脱道,“不用了,把药放着吧,我可以自己来的。”
玉奴哪里会和他客气,拽着少年松开的领口向外用力一扯,“害羞什么!我也不知见过了多少男人身子,不差你这一个!”
她可不是小桃这样容易对付的人,再加上自己上药确实有诸多不便。没办法,秦昭红着脸转头,任她去了。
昨夜实在匆忙,再加上烛火昏暗,玉奴也没怎么去看秦昭的情况如何,没想到拽开衣服后竟然吓了一跳。
“啊——”她惊呼一声,“你怎么受了这么多伤?”
只见少年光洁白皙的脊背上布满着大大小小的伤痕,有些明显有些日子了,已经慢慢地结痂成疤了,更多的伤痕还是近日新添的,正随着秦昭的呼吸起伏而慢慢渗着血。
秦昭天生肤白,殷红的血液映衬着少年细腻润白的肌肤,更加触目惊心。
再仔细看,其中又有刀伤、鞭伤、剑伤……
玉奴不是江湖人,辨认不出更多的伤口了,但这已足够让她心惊了。
——面前这个少年,究竟是谁?
来不及细想秦昭身份,这么多伤痕迎面而来,直让玉奴眼前发昏,看了害怕。
垂眸再看秦昭原先躺着的被褥,上面已沾了星星点点的血迹。玉奴端着生肌膏,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从哪处下手。
她不禁有些后悔。
——早知道,刚刚扒衣服的动作应该轻点的。
秦昭显然误会了她的表情,低声道,“你放心,我很快就走,不会连累你的。”
\"傻子!\"看他这个时候还想着别人,玉奴竟有种恨铁不成钢的心情,她收了脸上惯有的笑意,低声道,“这没有别人,你和我老实说,你究竟是谁?”
秦昭沉默了片刻,还是没有瞒着她,“我叫秦昭,来自魔教秦家。”
魔教秦氏的名字,连远在京城醉梦居的玉奴都有所耳闻。可是江湖传闻都说魔教人肆意妄为,作恶多端,不知怎就教了这么个呆呆的小君子出来。
她不觉笑了一笑,见惯了那些色欲熏心的正道君子,竟觉得魔教中人这个身份也不算太糟。
“醉梦居不比别处,等闲人查不到这儿来。”玉奴放平了声音,“你若想活命,我这缺个贴身侍女。”
得了,又是侍女。
秦昭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不是和侍女过不去了。
不过形势比人强,玉奴能冒险做出这个决定已是不易,江湖儿女也没那么多顾忌。他伤势不轻,也实在需要一个地方静养几日,因此他犹豫了片刻,便点头答应了这个提议。
“趴着,我给你上药。”
秦昭果然老老实实地趴在枕上,因手臂上也有伤,他便伸展了两条手臂,等着玉奴给他上药。
玉奴手里端着一小盒舒痕生肌膏,坐在床边,看着秦昭满身的伤痕,却忍不住犯了难。
她是富贵人家的女儿,哪怕后来被发卖到了烟花之地,可以她的姿色身段,一进楼便当作花魁来养,教授琴棋书画,何曾做过伺候人的活计?
可这药到底还是要上的。
玉奴伸出纤细白嫩的手指,在精致的药盒轻轻挖了些许膏体,看向了秦昭。
他身上这么多伤,需要上药的地方多得玉奴的选择困难症都要发作了,犹豫了片刻,还是将药膏缓缓涂在了少年锁骨上一道划开的刀伤。
饶是玉奴已经算是个大胆的了,涂药的手还是有些发颤。
秦昭这个年纪,但凡家境殷实些的人家,都给子弟弄了一两个通房丫头,教导他通晓人事。秦昭却不一样,他自小养在教中,只埋头习武,极少与他人接触,更别提那种事情了。
除了母亲,这是他第一次和女子如此亲密的接触。
秦昭感受到锁骨处的轻柔触感,不好意思地将头埋低了些,遮了遮自己脸颊上的绯红。
药膏本是冰凉的,一触到肌肤的伤处却开始发热,慢慢融成了粘稠的液体,随之传来的便是隐隐刺痛的感觉,想来是伤药发挥作用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玉奴为他上药时的颤抖,他低声安慰道“你放心上药罢,我已习惯了。”
这话是真的,秦昭习武多年,身体对疼痛早已不是那么敏感,他也不是那等需要人怜惜的娇花。
吃不得苦头的人,在江湖待不了太久。
要么走,要么死。
玉奴手上动作一顿,不由得怔了一下。
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这个懵懂羞涩的少年经历了多少次明枪暗箭和多少次死里逃生。
什么头牌,什么花魁,楼里几个姑娘的勾心斗角、争风吃醋,在这些江湖人眼里,恐怕真如小孩子之间的嬉戏打闹那般幼稚至极。
所谓江湖,竟是如此残酷。
不过有了秦昭这句话,玉奴也算是略略安了心,手上放重了上药的力度。
“忍着疼。”明知秦昭不是娇气怕疼的人,她还是提醒了一句。
“嗯。”
女子最爱惜身体容貌,更何况平康坊的女子做的都是讨男人欢心的生意,平日里小心翼翼,生怕磕着碰着留下疤痕惹得客人嫌弃,只是再小心也难免会有意外。
好在醉梦居不知从何处花重金购得了秘方,调配了这舒痕生肌膏,给楼里的姑娘去疤生肌。
这舒痕生肌膏金贵得很,一小盒便价值千金,便是玉奴这样见过了大世面的美人,也不太舍得用。
她手上涂抹着药膏,想到这里,又烦恼了起来。
——这小子伤得这么多,也不知道屋里的伤药够不够用,少不得又要向库房多讨几盒……
——上次大着胆子让他冒充舞女混进去服侍贵人,他当众出丑,惹得贵人不快,害得自己被罚了一个月的月银。
——这下又得花钱了!
果然是个扫把星!
时间转瞬即逝。
秦昭本做好了吃苦的准备,却没想到醉梦居的侍女生活意外的清闲。
毕竟玉奴也不是真拿他当奴才使唤的,左右不过是端茶倒水的轻松活计。大多数时候秦昭还是隐身于玉奴房中调息疗伤,闲时便拣两本话本打发打发时间。
不像躲避追杀,倒像是在偷懒。
倒也有人注意到玉奴身边多了个人,可玉奴倚着自己的美貌和名气,在楼中向来我行我素,她身边多了个不起眼的小侍女也没人过问。
因修行的功法有异,秦昭身体恢复速度极快,不过休养了十几日,皮肉伤已好得七七八八了,内伤也在慢慢痊愈,武功大约是全盛时期的五成左右。
不得不说,玉奴的舒痕生肌膏确实是神奇,用过之后竟疤痕全消,肌肤光洁如新。
也不知是何人调配的方子,竟只在这等烟花场所流传。
就在这段日子,他也察觉出了醉梦居歌舞升平下的暗潮汹涌。
先前玉奴说得隐晦,只说醉梦居不比别处。可他这几日亲身接触,却看得出来醉梦居上上下下埋了不少探子,他们显然分属于不同的势力,但彼此之间井水不犯河水,也算是相安无事。
——这个局面,倒很像如一山庄。
尤其引起秦昭注意的,仍然是傅既明和林辰两人。
林辰还好解释,他估计是因为把秦昭弄丢了,觉得心虚。时不时地就过来一趟,也不招妓,也不听曲,就左顾右盼地在楼里闲逛,拐弯抹角地打听秦昭的消息。
傅既明就有些棘手。他不回如一山庄,而是包了个顶楼的雅座住着,也不知每日在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