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提笔:瑞雪兆丰年》风恣意

27、分道 “荒唐无矩

　　听墙角的安长之几人推门而入，搁下晚食，便往端兆年那边凑，一个端茶，一个研磨，一个擦桌子，殷勤得坐在隔壁的陆汀白都吃味了。

　　“干什么呢，你们？”陆汀白扯着嗓子，“谁教的规矩？连谁是你们头儿都忘了？”

　　安长之偷偷咂了下舌，要不是为了把他掰直，他也犯不着这么煞费苦心，“将军，来者是客，何况端将军还是从咱们卫里出去的，大家相识一场，兄弟们也就殷勤了点。”

　　端兆年别的没听出来，倒是觉得他们无事献殷勤，心里有鬼。

　　陆汀白把所有人都扫了一眼，“行了，出去吧。”

　　人退尽后，端兆年又重新低着头，继续完成最后的收尾工作。

　　“就这么急着完成？下次来也可以的。”陆汀白抖了抖袖袍，目光随意地落到端兆年专注的脸庞上，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与她听，“今日之后，我是该叫你端兆年呢，还是唤做端将军？”

　　他声音极浅，言语间透着模糊不定。从前都是他拿捏别人，也能隐约揣度到别人藏着的心思，可唯独端兆年，他看不透。她一言一行里全是算计，无论平静沉稳时，刻意撩人时，狡猾腹黑时，叫人辨不出真假。

　　这样的人，留在身边，轻易便会落入圈套，始终是隐患。

　　譬如今晚，端兆年三言两语便能将他送到朔北，而溏陵又挨着朔北之地，恰好早几日他们还在谈论溏陵的古怪之处，巧上加巧，便是刻意的算计。本来他们之间的交易，在秋狩之后便已结束，所以端兆年以此卖了他一个人情，欲谋得两人长久的合作。

　　与人合作，看的是洞若观火，若是自己不能占据主导之位，便是失了先机，难免会被玩弄于股掌之中。

　　陆汀白不得不防。

　　所以，在拿定主意前，陆汀白不会急着答复她。

　　端兆年并不意外陆汀白会有此举，她从容地将两张画好的地图仔细收卷起来，脸上露出笑意，像在谈论别人的事，轻飘飘地说：“谁知道呢？一切全听陆将军的，我照做便是。”

　　“嗯。”陆汀白拿过勺，给端兆年碗里舀了汤，抬眼凝着她，将“用膳吧，端将军”一话送入端兆年耳里。

　　若是直呼她名，便是两人的合作还要继续，如今一句端将军，便是断了两人的联系，今夜之后，他们再无干系。

　　倏然间，木炭烧出一声啪嗒，打破两人之间交合的目光。

　　端兆年说：“那便如将军所愿。”

　　“好歹也是共事了这么久，你态度是不是太平淡了？”陆汀白笑说，“也是亲密过的关系了，你就不能表现点不舍来？兴许我就改主意了呢。”

　　“我给你表演个下跪抱大腿？”端兆年顶着陆汀白的目光拉开木凳，坐下去，“陆将军英明，一身正气浩然，定是个通情达理之人，总不会为难于我的。”

　　“那你可就猜错了，我是坐怀而乱之人，心里兜的尽是些见不得人的龌龊心思。”陆汀白冲端兆年挑眉，“美言在我这不好使，没用，我不吃这套。”

　　端兆年回道：“哦，你这么说我就懂了，畜牲么，龌龊些我也是理解的。”

　　陆汀白突然发现脑子狠狠抽了一下，皮笑肉不笑。

　　真好啊，连敷衍都懒得做了，还顺带着骂了他，真是出息了。

　　陆汀白想再说点什么，却见端兆年不动声色地喝起了汤，挑着汤里的膳料，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一碗下肚，端兆年搁了筷子，“吃饱了。”

　　“吃这么点？”陆汀白又帮她添一碗汤，这次特意将膳料拨到她碗里，“吃了，不然打架都没力气。”

　　端兆年知道他说的是神策军的事。

　　也对，她顶了许多人的位子，一下子成了呼风唤雨的神策军将军，底下不知有多少人在叫嚣着不服。

　　“我不喜欢打架。”端兆年语气沉了些，“不过，若是有人执意挑事，那只能尽量让他们死得漂亮点了。”

　　陆汀白不经意间笑了，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你倒是敢放刁。”

　　端兆年抬眼看他。

　　陆汀白便绕开了话题，“秋狩时，我便怀疑，你怎么就故意输给了梁时沅。后来想，兴许是怕风头太盛，招人嫉恨。这会再想，恐怕远不止如此，你那时便算到了今日。暂避锋芒，为的是不打草惊蛇。俯首称臣，重在让对手直面恐惧。若是当时赢了，他们碍于实力表面服从，但远远不够；道听途说来的讯息，不足以震慑。长久下去，势必屡屡生事。于是你提前跳开了棋盘，将计谋设在了更远处。”

　　“明日你一上任，不服的人自会跳出来，届时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料理掉比较有威望的挑事者，必要时杀一两个，也就坐稳了这个位子。”

　　“好深谋，端将军。”

　　端兆年露出美人笑，“还是陆将军聪明，一点蛛丝马迹便让你猜了个透。所以，将军做了个不错的选择，否则跟我离得近了，指不定哪天就被我算计上了。”

　　“你若是有这个本事，”陆汀白用帕子擦了手，“我认栽又何妨。”

　　端兆年有点意料之外，“你这样轻易认输，我反倒觉得不习惯，什么时候也学会了改性子？”

　　“争那口气做什么。”陆汀白说:“你还是不了解我，我这人就这样。倒是你——”

　　端兆年说:“我什么？”

　　她没再动过面前的汤食，陆汀白便往前推了一下，看她喝了一口，才继续说：“不要再左右秋狩一案。我不知道你跟滁天灵说了什么，但至少，我劝你不要再跟她有任何交集。接连被身边两个最亲近的人背叛，任谁也要恼火。”

　　“继续往里边趟浑水，别说站稳脚跟，就是你这条命，也将变得一文不值，鸡尚且知道择机而食，危崖立身的人，更该知道安分守己。”陆汀白凝视着她，“总是玩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一套，迟早会有玩崩的一天。”

　　玩崩。

　　端兆年忽然笑了一下，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秋狩那日。

　　风袭着雨渣，她一双冰手卡住滁天灵的脖颈，“是啊，我这疯子，若是失了分寸，捏断你这瘦小的脖颈，你也就活不成了，想求我吗？”

　　滁天灵被迫仰起头，雨打在身上，不知是恐惧，还是寒冷，她瑟缩了几下。

　　端兆年俯身瞧着她，语气里没有半点温度，只问:“考虑好了吗？”

　　滁天灵想避开那双令人发寒的眼睛，但端兆年不肯，强迫她与自己对视，手上的力道在加重，仿佛下一秒便能捏断她的脖子。

　　滁天灵眼泪都被逼了出来，只能仰视哽咽道，“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说出，今晚这一切，是太后指使的你。”端兆年单手刮去她脸上的雨夹泪，“想要活命，便照我说的做，我只说这一次，明白吗？”

　　滁天灵在那股不可抗拒的气势下，只敢重重点头。

　　炭盆烧得只剩一下一点火星子，房间冷了几分。

　　端兆年仿佛感受不到，一如既往地有耐心，说:“玩儿么，图的就是个新鲜劲，兴过了，自然会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