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吟》朱知岱

7、他心通

　　“从他进宫再至走出宫门，中间短短五年。但这世上早已今非昔比，更是沧海桑田。”

　　“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站在蔷薇花下诵经，微风拂过的面容。
　　五年，十四岁的少年长成十九岁的青年，人生最好的时光都葬送在这高墙之内。
　　其实，我也很想知道，他的内心是否如他的面容一样淡然。”

　　“他出宫那天，其实叔父亦来过一趟，看着他走出宫门，被百姓丢以乱石污水粪便，可以说是所有想到能丢的，他们都丢了。”

　　“叔父看即，表情淡然。
　　我忽然想起就在刚刚，叔父站在宫门前，亲自前来为他送行，仍旧是把他当年进来时穿的袈裟，手拿的佛杖一一给了他，然后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颊。
　　随即叔父凑在他的耳边，似乎还说了什么，但由于耳语，我并没听清。
　　叔父说完，潇洒的为他理了理衣领，随即，潇洒的便离去。

　　百姓这样作风我不相信叔父是不知道的，这样的风气本就是叔父有心促成，更是叔父特意如此。
　　一边能够表现出如此爱的模样，一边却又能够如此手辣，葬送所爱之人在最心爱领域上最好的前途。

　　是所有人都如此吗？还是这是每一个帝王必须具备的爱意？这爱意就是如此凶狠却又血腥？”

　　“我不知道，因为很快，我就被叔父派往前线。”
　　“那场战争打的很快，也打的很顺利，真正的功臣其实并不是我，只是说，前线奏报快要胜利的时候，叔父把我派了过去，这本来，就是一种变相的扶持。”
　　“等到我回来的那日时，叔父笑着迎接了我，我坐在高头大马上，看着夹道两边的百姓对我热烈欢迎，对这凯旋之师奉上深切的崇拜。”

　　“不知为何，我的脑中就是回忆起了当年，他从宫门走出，两旁百姓的唾骂侮辱。
　　一瞬间，我竟不知该哭该笑，或许我什么也都不必做。这世间本就是，人力什么也做不了。”
　　“回来后有一段时间，我曾经想要找过他的下落。”
　　“那时各方传出来的消息，大类都是他过的很掺的意思，有人说他仍不改往昔迷惑摄政王的样子，还妄图向百姓传悟佛法蛊惑世人，也有人说见到他在清和寺外磕长头被里面的和尚殴打，有人说看见他在城郊外乞讨，更有人说他已经死去，了无音信。”

　　“这天下所有的权都是叔父赠予的，无论权力多大，只要还位及人臣之下。
　　我回来后，叔父为我举办了极大的庆功典，就连凌烟阁常年不撞的钟都为我撞了三下。
　　那时候大家，都觉得我已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而就这个时候，叔父问我，有没有在这京城中看见喜爱的闺阁女子，他告诉我，男儿建功立业，然后再是娶妻生子。
　　他说，他已经为我选择好了几家好门第，出来的女儿必定配得上我这个骁勇将军。
　　那时的我，也许早就有预料，竟然没有惊讶，只是静静的点头，随后如同已经操练了无数次般回答道：‘叔父选择的，必定是上佳的。侄子感激深切。’”

　　“那时，当我走出这太极殿时，我回过头望了望这宫墙巍峨，一时间，竟只觉得默然。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自己心中似乎有个什么东西，在母亲在的时候，其实还是健壮的，母亲亡后，它似乎变小了一些，在他走出宫门被人侮辱时，又变小了一些，在刚刚叔父问我愿不愿意结亲之时，它又小了许多，现在，已经快要看不清楚它的面容了。”

　　说话的人顿了顿，已经显得污浊的眼睛仍旧看了下头顶密密麻麻的蜘蛛网，轻轻一笑。

　　“在我快要结亲之时，那时候，我再见到了他一面。
　　那时是前线有紧急军情，不得不汇报给叔父，于是，我在一处郊外的荒草野山之中，见到了叔父。
　　说实话，现在我都不知道我应该如何形容那样的场景。
　　荒草野山之际，我看见叔父在一片湖中沐浴，随即被内侍伺候更衣，而湖一旁，一处草垛内侧，似乎有个人裸体蜷缩躺在里面。
　　当时的我也不能确定这个人就没有衣物，只是看见了他光裸而又覆满伤痕的小腿，一瞬间不知为何，我感觉就像自己看见了不应该看的东西，及时就把头侧了过去。

　　后来，我才知道，那草垛之内，就是他，是我苦寻诸久而无法寻到的他。

　　再更后来，叔父去世之后，我从内侍间的口中，才知道，他的行迹叔父一直把握在手中，偶尔心情来致，更会去找他。
　　而找他并不是什么单纯的聊天，当时我撞见之事更是习以为常，那天的他们似乎吵了一架，不清楚是在吵什么，内侍监的话语极为含秽。透露出的意思更像叔父似乎因为某种事生气，而他似乎对这事漠然不理。

　　叔父或许可以操控世间之人的命运，但人的情感，却是比操控命运，还要难上加难。叔父再次强要了他，在这荒草堆，在这群山凛默间。”

　　“有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包括这种时候，我也不知道说什么，我不知道什么是对，也不知道什么是错，更不知道说什么为对，说什么是错，这种时候，就保持沉默，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

　　“也许是因为刚发泄过的缘故，叔父的心情似乎很好。看着我来，只示意我说。”
　　“我将前线的紧急情报说了，叔父似乎成竹在握，便挥手让我下去了。我拿着布置好的军令往外走的时候，我强迫了自己，没有回头。”
　　“一次都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