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吟》朱知岱

8、天眼通

　　“说实话，讲述着这个事，我已经觉得有些筋疲力尽。”

　　说话的人声音越来越抖，像是已经大限将至。

　　“我这一生，荣华长伴，唯独偶尔心境空凉，仿佛失去了什么，又想一直找东西弥补我这心中的空缺。”
　　“叔父赐婚于我后，我很快将那名女子纳入房中，给她正室的地位，还给她应有的宠爱。
　　我没有纳过妾，也不曾纳过妾，思其原因，我想大概是因为我不想看见太多女子在我的府邸中晃。
　　看着她们勾心斗角，看着她们为自己儿女拼上一生荣禄。

　　说实话，我不想，外界那时均传言说因为我过于宠爱正妻，故不曾纳任何一妾，就连底下官员送我的女子，他们有些长得妍丽，有些长得温柔，我看着他们，也都是婉拒。有些会跪下来告诉我如果放她回去，府邸中定会有人嫌她没用而打死她们。
　　这种时候，有些我便会留下，或是给足她们聘礼让他们嫁出去，或是留在府中和府中仆役结亲。”

　　“日久渐之，外界竟一直对我歌颂起来，更有许多落难女子，以嫁入我家为幸。”

　　“他们只不过看见了这事实的一部分。
　　更深地，看见这些如花般美丽脆弱的女子时，不知为何，我总会想起我的母亲。
　　那个临睡前，总要摸摸我头的人。”

　　“我的心里一直是有块残缺，本来以前还有办法补的，不知为何，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岁越来越大，还是发生了什么情况，那个长得越来越小的东西，已经渐渐不见了。”

　　“那是我的心，是我在这个世间赤诚的热血，是对万物悲悯的情感。”
　　“他们，全都不见了，也全都消失了。”
　　“我甚至都不知道，他们是在哪个时刻彻底消失，彻底不见。”

　　“也许，大概这就是我、叔父、他的命运。
　　那时的我，其实也觉得或许世间我和叔父、他的命运大概就是如此了般。
　　其实，并不然。
　　元婴十年。他的师傅，曾经在前朝被圣上拜为国师的空慈大师，圆寂□□，就此去世。”

　　“当我收到空慈大师圆寂的消息时，我正在府邸中看即我妻的孕肚，怀胎十月，她已经即将临产。
　　门外的小厮说有要紧事禀告，我正烦这人不会挑时间，偏偏这个时候来禀告。
　　妻说无妨，下人这时禀告，定是知晓有大事发生。”

　　“是的，大事，大事，那一瞬间，我听此消息，胸口中惊愕呆愣的情感竟通通化成一股似笑似哭的悲意。”
　　“妻大概也觉得事大，迟疑着站起身来担忧的看着我。”
　　“我笑了几声，只觉得像悲，便慢慢不发声了，只是仍然拿起一旁的拨浪鼓摇动几下，逗弄着妻肚中孩儿的开心，慢慢道：‘乖宝贝，爹爹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看你。’”
　　“随即，我亲了亲妻圆鼓鼓的肚皮，并再吻了吻妻额头，很快就离去。”

　　“也许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但到来时竟只觉得心中茫顿。
　　我没有急着去清和寺，叔父打击佛教的意思已经不能够再明显，如果清和寺还是如前朝那般盛宠，我当然可以去，但问题是，佛教衰微，寺庙势弱，就连僧弥都已减少。
　　信众早已不如鼎盛时期那般在这众生之中有举足轻重的力量。这个时候，在这位前朝国师已经逝去的时候，身为一方将侯的我，更被列为叔父百年后有力传承人选的我，如果亲自前去，这无疑是在释放当朝对佛家的重视。
　　越是这种时候，我越不能轻易踏进佛寺。
　　我是臣子，这世上有主子的臣子。”

　　“到了皇宫后，在御花园里见到了叔父。叔父早已不是数年前还为摄政王的叔父，早在三年前，叔父便以君上无能之名罢黜了年幼的皇帝。”

　　“现在的叔父，便是真正天下霸主之实。”
　　“由于是春日，御花园内风景绮丽，各色的花姹紫嫣红的盛放，皇家的御花园，向来是天下百园之首。不只是在园林构造上，更是在其中绽放的异花秀珍。”

　　“我穿过这群山花朵之中，这空气中淡淡绽放着的清淡花香几乎让人要醉倒在这里。
　　不知不觉，我发现，竟路过了他当年在宫中习惯诵经的地方。
　　白蔷薇仍旧开的无比茂盛，洁白的花朵仿佛要将人心醉去。”

　　“我见到叔父后，叔父正躺在御花园的假山小湖后闭眼小憩，一旁的后妃正在轻摇着轻罗小扇，为叔父扫去周围的飞蚊。”
　　“有时候我真的在想，这个世间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真的有这么一回事吗？
　　为何这恶报一直没有降临在叔父，降临在我身上？
　　每当他看见我们现在的生活安稳乐逸，我真的好奇，他此时此刻，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什么样的感悟。又会以着什么样的姿态，苟全在这人世?”

　　“叔父醒后，我恭敬的向他汇报着最近前线的情况，小心并谨慎的说着敬仰之词，到话语最后，才假装偶然听起般汇报道清和寺空慈大师圆寂。”

　　“叔父是一只逐渐老去的老虎，逐渐老去，但还是一只雄虎，听见我禀告的话语后，眼神骤然一抬，静静的凝视着我，随即转尔一笑，笑容仍旧是多年前势在必得的锋利与宛转。
　　也许是年岁较大，这笑容，现在亦变得内敛沉稳。如同在雾气中，一只雄壮的老虎虎视眈眈。

　　在远处瞧不见这雾气中的模样，需要人走近了，拨开这雾气，才看见这雄壮老虎的尖牙，但也就是在此时，已经离不开这老虎的雄爪范围了。”

　　“叔父年轻时尝尝锋芒毕露，这老来脾气看着表面是好些了，但这内力的锋芒却是愈加晃人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