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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漏尽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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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世间就是这样一直发展下去。大概,此时此刻,你也不会在牢房里见到我了。”
说话的人看着头顶的蜘蛛网密密麻麻,像是随时要倾覆下来成就一张罗网。
“他还俗之后,我的叔父就很少召见他。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也许,这是每任帝王的天性。
他们不该有心,也不会有心。
最初,叔父对他长久的召见宠幸,为他打破了宫中的种种规矩。
这一切,都是让我觉得,叔父,是有把他放在心上看待的。
但自他还俗,叔父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之后,说实话,叔父就很少召见他了。那段时间,叔父颇信道教。
不惜花万里重金从海外蓬莱之洲请出方外之士。
叔父的想法,说实话我很少懂,那一瞬间,其实我只是觉得有些累。
我不能做到像叔父那样绝对的无情,却也做不到像他那般绝对的有情。
自当年杀害太子之后,太子死时那淡然宁静的脸一直会在我的梦中浮现。
我不知原因,更广求良方。但直到现在,夜间入梦,仍会梦见当时太子那沉默宁静的相容。”
“自他还俗之后,我就很少进宫了。叔父无子,当时所有人其实都在猜想,将来他会不会从他的侄辈里挑一个孩子入嗣。
那时候的朝中诸人,都觉得我的希望最大。
可是,我却只想说明,他们不懂叔父,更不懂我。
那年的夏日,我进了宫,路过御花园时,见他独坐在一隅,那时是夏日的午后,天气中已经有些微热了。
他坐在树下,未着袈裟,穿着凡俗的衣服,安宁打坐。
也许是他未着袈裟,故看见他穿着素衣打坐时,我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何人。
也许他的着装有变,但他一直以来的气质却没有丝毫变化。我看着他刚长出的头发硬硬的浮在他的头间。
自还俗后,他也不再戒疤。头上的发丝硬硬的长了出来,半长不长的,看着颇为可笑。
我待了一会,正准备走时,看见他睁开眼,将身体一旁,运着糖质的蚂蚁带过溪流。
其实那并不是溪流,只是早晨间下了点雨,留下的坑洼积水。
蚂蚁回家过不去,想要翻越亦不知从何走起。
我叹了声气。也许是这叹气声音惊动了这午后的安宁。他抬起头来,目光看向了我。
这是他,自元婴三年来,第一次正眼看我。
我凝视着他,一时竟也不知说什么,有许多话想说,但许多话又根本无从说起,最终还是不说了罢。
他看着我,似乎有些心事重重。模糊迷魅之间,我竟还是走了过去,问询他最近生活如何,宫中可习惯。
其实,他来到这深宫之中,这么久了,又有什么习不习惯呢。这一切,和废话倒也没有区别。
他点了点头,向我表明宫中生活习惯,一切无忧。
一切无忧?果真一切无忧吗?那一瞬间,我只觉得不知所言。
说什么都是枉然。”
“从那之后,我回到府邸之中,将院落之外以前所有收集过的他的物品全部火焚。
有些是他诵经过的真言摹本,有些是他转佛塔时触摸过的佛珠。有些是大片大片的白色蔷薇花栽种在我的窗檐。
这些东西,我全部丢弃。但心中也害怕有人发现,故一一全部火焚。
那时的我,想要抹去曾经他在这世上生存的行迹。
但天、但命运,总是让人猝不及防。
元婴七年的夏末,清和寺藏经阁大火。
自唐代以来,清和寺被立为朝代国寺,已是久然。
这样一座寺庙的藏经阁大火,可以说是,自唐代以来,历朝历代佛刹收集的经文典籍,全部化为烟尘湮没。
他收到这个消息时,那是我第一次从他眼眸之中,看见悲伤的情绪。
当初他被叔父侮辱,强掳进宫中时,没有悲伤,那时他的眼眸,是一种淡然的愤怒。在他数年被叔父强关进宫中,不准出这高院宫墙时,那时的他,年岁渐长,道心愈坚。那是的他,竟只无欲无然。
在他被迫还俗,被迫回归这尘世之时,那时的他,眼眸之中,只有包讷万物的淡然了。
但修行这么久,遇见佛门中寺时,他终究始终会悲伤。
他是这个样子的,也许,能够走进他内心,让他内心震动的,只有他心中的佛。
藏经阁大火的那夜,火光烧了一整夜。亮光几乎要将整个京城点燃。
天空仿若白昼般明亮。
藏经阁大火,这样的一座皇家寺庙藏经阁大火。”
说话的人仍旧在笑,但此时的笑,更像是讽笑了。
“那么多的传承,那些佛门中人看着比自己命都还要重要万分的经典,全部毁于大火。
毁于元婴七年,一场本来可以很普通的火星。
事后查找原因,竟什么也查找不出来。对的,他们能够查找出来什么呢?这样一座寺庙藏经阁大火,谁又能够找的出来原因?”
“这世间的命运,无人能够参透,无论儒、道、佛。更包括更久以前,无数人扑在周易之中,妄图用整个五行八卦理解万物。
可万物如此宁然。世间发生的诸多事物,这世间无数不能够转圜的命运痛苦。
无数芸芸众生的嘶吼挣扎,命运、万物,这个时候全都站在你的身边,看着你挣扎的要死,痛苦的要死,他们的眼眸,一直以来就是如此宁静。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没有人可以明白。”
也许是外面寒夜风雪阵阵,这坐着的人,竟难免咳嗽了声。
也许也并不是这天气冷,也许只是说即此,心中凛然,竟咳了起来。
“那年,当时的他因叔父宠信道教,他在宫中地位愈不如下。也许这些,在他眼中,都是红尘烟云过耳。
但有一点,他唯一不能够完全淡然的,是佛门的兴衰,是佛刹的传承。”
“传承可以分多面,人上的传承,物上的传承。而这两点,又和佛门兴衰息息相关。
藏经阁大火,那时的他,心中估计最想的,就是回养他育他的寺庙里,去和那些僧众,共同受苦。”
“但叔父。”
话说即此,说话之人竟再笑了起来,“叔父这样的人,百年难得一见,也许世间能够做到优秀的帝王,他们的心,是这世间玄铁。”
“有时候我其实也在想,为何我的心不能够做到如叔父一般,不能够和叔父一样。”
“没有答案。我小的时候,那时候我的母亲还健在,她是这个世间最温柔的人,那时的她,还没有突发疾病,容貌在整个天下享有盛誉。
我的父亲强夺了我的母亲,我的母亲于是有了我。
有了我之后,母亲就很少开颜。我小的时候,其实也只见过母亲几次面。
天气好的春日,母亲会从佛堂出来,拉着我的手,去郊外寺庙上香。
那时候的我,觉得在哪里上香不一样,为何偏偏要去郊外?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摸了摸我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