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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到 ...


  •   天上的云彩来来回回,样子似乎没有变过,但幼时间的云彩,和现在的云彩是否又是同一个?

      我也不知道在这乞丐身边生活了多少年。
      像我这种人,其实时间对我们来说没有区别,我们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其余地方都和这山下之人无样。
      而当我看见乞丐越来越苍老的面容,而自己的面容却没有变化时,我突然理解了师父要求我每隔一段时间换一个环境。

      这乞丐自前些年腿瘸之后,仍旧爱蹦跶,这京城西坊可以说是已经到了无人不认识他的境地,每一家每一户他都隔段时间乞讨讨钱,说些吉祥话。
      我看着他杵着竹竿一瘸一拐的一处一处人家敲门时,有时他会被人家赶出来,有些好心的人会给他一碗水。
      有时候我看不懂他,本来这世间,我就没有看懂,一直以来,我在世间世故面前,都是牙牙学语的稚儿。
      也许这西坊其他人认不得我,可以忘记我的面容和年龄。
      但乞丐不可能,我和他朝夕共处,即使有时候我会消失一段时间,但仍会回来找他。

      有一年冬天,他的腿疾复发,疼痛难忍,我们没有钱,只好去周围荒草野堆那寻着郎中给的草药图形,寻得少许草药后,我便急忙回寺,给他敷在腿上。
      这处寺庙位于城外,这里原本是一个土地庙,不知什么原因终究破败了下来。
      他即使被疼晕过去,也仍然嘴中惦记着春风楼的翠红还是小桃。
      也就是那时,他醒了过来,只迷糊看着还在给他敷腿伤,面容仍旧不改清秀的我,笑说:“叫声爹来听一听。”
      疼死他算了!
      我看着他仍旧面容轻淡,不经意的面容,手上不断加重力道,他的喊疼声骤然响彻破庙。

      ·

      是的,他的音容相貌逐渐老态,而我的相貌像是一直凝固,始终保持弱冠之相。
      那天他醒后,像是更加预料到这点,便一直缠着我要我喊他爹。
      好几次,差点被他骗了就真的喊出来了。
      但乞丐在此中,却像是找到了某种觉得好玩的东西,天天趁我心智恍惚时要求喊他爹。

      其实像我们这类人,心智是不存在有恍惚的时刻的,有一天我在厨房舀水煮饭时,他一瘸一拐的从我身后走来,靠在我旁边的水泵前,耍赖般的要求我喊他爹。
      一时间我想笑,但是我也不知道我想笑什么,我的年龄其实具体多少岁,我自己也记不清楚了,只记得我的岁月里,已经看过了很多人从婴儿长到茂华,从茂华长到白发。
      但我看即这乞丐面容时,他仍旧如我见到他时一样的耍赖无脸,锅中下水的野菜已经滋滋响了起来,这是代表要糊的征兆。

      人世间许多称谓是为了构建伦理纲常那个,用一种冥冥之中人的信仰的力量去控制世人。
      包括这种称谓,我对称谓并没有其他的想法,故他让我叫他爹,我更觉得他是在像我耍赖。
      锅中的野菜已经快要糊锅,我看着他,便喊了声爹。
      那天中午吃饭,我将所有糊掉的野菜全部放入了他的碗间,这人似乎什么都可以吃,吃着糊掉的野菜仍然吃的津津有味,倒让我收拾他一下也觉得没有什么意思。
      我自下山来,其实也和其他人相处过,但他们觉得我过于薄情或冷漠,最后,都悄然离开。

      生命的来往本就悄然。
      有一年,我路过了一家做丧事的民户,那时的我刚下山,对这世间很多事都不太明白,那户人家很好,见我快要饿死在路边,便给我水,给我食物,我吃的开心,便笑了出来。
      民户骤然间神色变脸道:“这时哪里来的粗鄙无心之人,家有丧事,我们慈心收留,你还恩将仇报,对这灵堂大笑!”
      然后,我就被人打了一顿,赶了出来。

      我和乞丐不知生活了多久,在他逐渐老去之后,他便让我喊他爹,随后我们离开了京城,他仍对过路,已经周围人都说我是他儿。
      直到那年我们来到了杭州。
      杭州素来是才子佳人的故乡,也是天下粮仓富裕之地。
      乞丐仍然十分擅长讨钱。
      来到杭州后,他便新学了话术,随处找来一破草席,将自己裹在里面,随后让我跪在他的旁边,旁边随意写上:求的好心人垂怜葬父。
      每次都能得不少钱,我对人间得食物其实没有过多的想法,像我这类,其实几个月不吃饭也不会有事,师父保持过的最高记录可以数十年不吃饭。

      杭州城西城门下有一家卖包子的店铺,第一次乞丐带我去吃时,我就爱上了那里的味道,几乎每天日落都要去那里买一个厚厚的肉包子。
      久而久之,店铺老板就认得了我,不知是那一日,当乞丐带着我再去买包子时,老板递给我包子时就问我是否还在考取功名,家中可有薄田几亩,尚有婚配?
      我不是很会应对,乞丐正吃着从路边讨来的凉土豆,骤然声量提高,只道:“你管别人呢?”
      这老板被喝一声,便道:“哪有你这样做爹的,还真想人家一辈子跟你一起讨口啊?”
      “人家乐意,你管得着不?”乞丐骤然回语。

      ·

      乞丐之人其实很有意思。
      其实以他的机巧,做些其他的行业他仍旧可以出彩,来到杭州城不久,他便已经了摸清了杭州城的地下规矩,许多乞丐山头的细微差异。

      每天讨得钱其实有很多,但每次结束之后,同行过来问他今天一天收成如何时,他就会把我拉出来,轻叹一口气道:“只够给这灾儿子买个包子。”
      每次日落收工之后,他就会把我带到西城门先给我买几个肉包子,然后再去旁边羊肉米粉给我煮一碗米粉,喊我边吃肉边蘸米粉。
      我也不知道这是那里的吃法,不过吃起来味道确实不错。然后他就会再去杭州城著名的淮河畔醉风楼里一度春宵。
      他像在这个世间喝醉了一般的人,我不知道他到底是真的醉,还是不愿醒。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多年,有一天他把我叫过去,喊我去东城门给他买一副棺材。
      那时的他,面容远远还说不上老态龙钟,我把我的疑惑讲了出来。
      他哈哈大笑,如同当年我见他把酒水撒在这红尘之中的落拓潇意:“谁说的人必须要活到老态龙钟才会死去呢?”
      “世间人的性命,不过浮萍一具。”

      说完,没过几天,他就真的死了。
      他死的那天,正在下着下雨,由于是夏至,所以下着小雨,也不算惊异。
      他仍旧如往常一样,来到湖边过桥。静静的看了会鱼,发现这湖水上涨,水流比之前湍急。
      他什么也没有说,如往常一般,在西街给我买了包子,然后告诉我他今天要去青楼见他的情人。
      我点了点头,然后吃下包子,如往常一样,先行离去。
      没过一会,就有人急急忙忙告诉我,说他死在了街上,喊我去认领尸体。
      认领尸体?当时的我愣了数响,不知道是没反应过来有人死了,还是说没有反应过来死这个事情本身。
      他死在街上,当时正是集市,街上的人都吓了一大跳,本以为只是这乞丐想出来的其他新奇花招。
      但是,他真的就这样死了,悄无声息且没有任何预兆。

      据当时看见这个事情的人说,上一秒,他还在买珠钗,下一时刻,这人就倒在地上了。
      我知道他买珠钗给谁,他素年来留恋青楼,身边流经女子不计其数。
      我把他的尸身领回家,按照人间的规矩给他筹办葬礼,将他的尸身放进棺材,然后七日生灵,佛陀超度。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到极为的疲惫,我见过生死,但此时此刻,更多的是在生死表皮的内里感觉到一种从里发外的疲惫。
      从那之后,我开始行无目的的在这世间游荡,我不知道我游荡了多久,直到有一日,我发现我回到了睿府,回到了这一切开始的地点。
      这偌大的门扉,门口有几个生命初期垂髫的孩童正在放着鞭炮,玩着游戏,无拘无束,享受着世间造物主赐予生命最为干净鼎盛的时刻。
      很快,门内像是传来沙哑的喊声,这孩童,便就捡起蹴鞠,蹦蹦跳跳的走进门扉。
      如同若干年前,轮回命运罗盘尚未转圜时,他就已经蹦跳的跨过这门扉,看见了那个立在雕花绒门角落旁从中州过来拜访的少年人。
      从此,一看,就是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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