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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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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楼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呢,我自下山以来,已经有一段时日,有时路过山下说书唱戏,偶尔也会听上几句,每逢人间话本如果出现青楼,大概总会出现良家女子因身世家财原因不得不入青楼,最后与某家贤德公子在一起的故事。
故事我不知真假,但山下的话本的确很爱这方面的记录。所以当我被引领着进去时,整个人对这世间充满了好奇与探索。
话本里两方爱人即使有一方落难,另一方仍旧会不离不弃,这世间美好的情谊,大概就在这话本当中了。
而我把这想法说出来告诉身旁这一路引领我前来的乞丐时,这人骤然哈哈一笑,随即将手中的烈酒撒在这无数风尘流浪客踩在的红尘之中,轻轻俯在我的耳边问我,“你觉得这世间是否如这话本所说?”
是否如这话本所说?
一瞬间,我迟疑了起来,这乞丐看即我的迟疑,随即笑声越烈。
“正因为俗人得不到,所以他们才想在话本里得到。人的七情六欲,没有谁能够抗拒。一方面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所写所看的东西,一方面又幻想真的有一个地方它真的存在。”
这话说完,这乞丐这次不再把杯中酒倾倒在厚厚的地毯上,只狂烈的一饮而尽,随即搂向一旁的姑娘,用自己发黄的牙齿轻舔着对方姑娘的唇珠。
那一瞬间,我能够看见这姑娘脸上划过肉眼可见的厌恶,但一瞬间,又展颜欢笑起来,又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有时候我真的好奇,既然他们在这个地方,或在某种情景下过的不快乐,为什么,又要强迫自己,让自己看起来很快乐?
我看不懂,亦无法明白,大概所有的悲苦都在这乞丐刚刚撒向风尘的酒水之中。
我在山下具体待了多久,就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我只记得,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跟着这个乞丐。
风土人情,世情许多不能明也不敢明的东西,他都懂得很多。
他经常在西城朱雀坊周围讨钱,乃至这几个地方的人都认得他的面容,他更熟知讨钱要去哪一个地方,哪个地方讨钱大爷给的钱更多,哪个地方讨钱容易被府邸周围的家丁驱赶。
有一年他迷恋一个姑娘,随着姑娘糊里糊涂的去到了朱雀坊周边的青龙街,青龙街人来来往往,他一不小心跟丢了那个姑娘,便席地而坐唉声叹气,恰巧被周围乞讨的乞丐看见,以为他是来抢场子。
在京城,乞丐早就已经形成了规模,每个场子只允许哪些人来乞讨,每个场地乞讨的人必须要来拜山头。那年的他,垂涎一个姑娘,误入了其它山头的场子,就这样被打了一顿。
等我找到他时,他正浑身落拓躺在血泊之中,见我前来,他傻傻的看着我,只不住的傻笑,鲜血沾满了他的麻衣,脸颊上青一块污一块已经看不出他原本的容貌。
他轻道:“那个姑娘是真的,好看。”
我背着他赶到最近的医馆时,郎中见治愈的是乞丐,纷纷不愿医治。
一则是他伤的太重,二则他浑身血污,还是个乞丐,谁都会怕医治好了没有诊金。
我自下山以来,虽然也已经品尝过诸多人情世故,可那个时候,我从来没觉得金钱居然会这么重要,山上从来没有金物这个概念,师父常说生死由命,凡人不可强求,可是我看着这乞丐躺在这被世人千踩万踏过的土地上,出气越来越少,轻一声重一声的,我骤然哭了出来。
我求这世上所有,所有此时此刻经过他身边的人救一救他,我不住的跪在地上求郎中,诊金日后必付,求你救一救他。
求你们所有人,求这世间天道,求这世间大罗金仙太上老君,求你们所有神、物、人,能不能救一救他。
郎中向来惯看生死,他见我拿不出这笔钱,只紧关大门,随我在外面求情。
也许这哭声太大,将他从昏迷中吵醒,他见我跪在地上,只嗤嗤一笑。
“你笑什么?”我看着愈加出气少的他,一时间见他还有反应,到不知该哭该笑。
“笑你。”他轻淡的看着我,嘴角仍旧微微上瞥,“我教你如何做一个乞丐时,教你如何下跪才能惹得权贵金物拥有之人的怜悯,你虽然跪下,但你的心没有跪,所以你得到的赏钱每次都比我少。”
“现在的你跪着,人跪心也跪,居然还是得不到讨钱。”他说着,竟不自觉地摇起头来,只觉得更加孺子不可教也。
一时间,见他这样出语,我竟难得的心情复杂,不知该哭该笑。
那年的他,不知是不是天神保佑,也许太上老君听见了我的声音,这个人,被打的那么重,有几根肋骨断掉居然都没有死,不过,腿留上了伤痕,走路总深一脚浅一脚。
那时的他,人们都不称呼他的本名了,只叫他西街上那个瘸子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