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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天 ...


  •   我的姓名其实无甚重要,我生下来,父母对我寄予很大希望,所以赐名月中,地位清高,日月每从肩上过,门庭清豁,江山常在掌中看。有时候,我也很想知道,他们借用这句诗为我取这名时,怀着怎样的心情。

      在我年幼的时候,我常常被关在厚重门邸之中,寅时便会起来,读书直到亥时,我现在回忆起那段经历,其实有很多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大概有印象的只有每天方块一样的字体,粘在厚重的油墨印上,和一旁闪烁着弱光的烛灯时强时弱,闪闪灭灭,如同人力在这世上卑微无力的挣扎。
      其实这样的生活并不算枯燥,那段时间的读书其实我倒觉得还是少有的轻松,真正让我不能舒展的是,每日早间晚暮在母亲身边聆听教导。
      这个时刻,反而是我一生之中,最为害怕的时候。
      很多时候,我更感觉到的是呼吸困难。仿佛有什么东西一直压着我,让我无法正常的呼吸,有时候夜深人静之时,更害怕周围出现的任何声音。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很久,直到已然学会把痛苦当成本来的东西。

      我不知道我在中州究竟待了多少年,长久的处在这方圆书台之中,会本来而来的忘记时间的流逝。
      每一年年末时,家族的祠堂便会开启,这是每一年必然的大祭祀。
      只有这个时候,母亲无暇顾及我,我才能稍稍舒展片刻。但这样的舒展,在我稍稍逐渐成年后,便就没有了这样的待遇。
      我是家族中的长子,也是家族中的嫡子。在我逐渐长大后,我便要承担更多家族中的事务,承担起为家族百年光辉的使命。
      我记得我还是四岁时,我的祖父那时还未故去,他将我抱起,让我仔细看这偌大祠堂里跪着的无数宗民,他告诉我,你是家族发展的希望,这偌大千百人的未来都在你的手中,他们是沈家的宗族子民,他们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你,你必须光耀门楣,光耀沈家,回馈家族。

      年幼的我点了点头,即使不太明白祖父说的话语意味何意,但我知道,我必须做到。
      一步一厘都不能出错,一旦出错,那就是上百千人的未来在这里消逝。
      我没有辜负任何人。即使有时候我也分不清让我不断向上走,为家族争光回馈家族的本心到底是什么在驱使。
      我不知道,亦无法分清,或许这根本就不重要。

      童生试、乡试、会试、殿试。中间不是没有失利过,我记得我八岁那年第一次从童声试场出来时,那时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孺一瘸一拐的从朱红大门出来。
      考场里年龄下至幼童,上至耄耋,均能看见。
      大多数人考一辈子尚还不能满秀才,年幼尚小,其实很多事我都无法理解原因,直到放榜的那一天,母亲牵着我去看贴榜,最终他们在甲榜中找到了我的名字,母亲肉眼可见呼出一口浊气,但为了保持这世家主母应有的风范,她平呼了口气,只道:“过童生试只是最基础的而已。”

      没错,童生试只是这浩荡试场门楣里,最基础的台阶。
      侍人扶着我准备回府时,我透过这乌泱的人群往里回望,看见众多老孺乌泱泱的挤着,急迫的在这红榜上找到自己的名字。
      后来,回到府中时,我便听见下人说,有位九十一的老者中了,刚看见自己名字的一刹那,骤然欢笑异常,当场就倒地身亡。

      有很多次,我也经常做梦,梦见的东西光怪淋漓。大多和放榜没有名字相关。
      但实际上,这样的事情是真的出现过一次。
      我记得那时候我十三了,会试放榜的时候,整个榜上无名。派去看榜的下人从头看到尾,看了足足十遍,没有我的名字,他当时吓得要命,又不得不回去把这个消息报给主母。
      他回来的时候,毫无出去时的欢快模样,整个人苍白无力,嘴唇张开时更是软弱无绵。
      一句不长的话,终于他花费了一刻钟的时间磕磕绊绊的说完了。
      整个大堂中一片寂静。族中长老坐在上位,母亲坐在一旁。整个大堂足足三五十人,居然听不见任何的声音。
      我站在其中,无数人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那时候,我感觉自己像是没有衣服,整个人如赤裸透明一般处在其中,让这其中的人肆意打量。
      那时其实还是春末,夏至已来,我却觉得寒冷。
      其实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已经记不大清了,唯一还记得的,大概只有族中长老那令人无法言说的眼神。
      其实后来我也回忆了很久,为什么我会记不清,究竟是因为我逐渐长大所以才记不得我十三岁发生的事情,还是我本能的排斥,不想要记起那刻的混沌。
      我被罚在祠堂跪了数日,中间没有饮食,只呆呆的跪着,那时候我感觉到自己随时饥饿死去。

      世家其实本就如此,若一个人有为家族奉献的可能,有才能,有能力,至然会重加培养,来待以后重用回报家族。
      若一个人无用,大概便就是无边的黑暗了,世家之中没有利用价值的子弟,下等的侍子相差无异,融不进任何读书人的圈子,也无法放下身份和普通人同样。

      我的身边其实有很大一批这样的人,唯一有印象的,是我小的时候去父亲同僚家玩,看见那家一处隐蔽的房屋中,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壮年人痴痴傻傻,被关在笼子里咿咿呀呀,身旁是偌多的书籍宣纸。
      那时候的我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还有人被关在笼子里,身旁还放着偌多的书籍。
      一旁的下人看见我还在此处停留,连礼仪也顾不全了,只慌忙催促我快走。
      每个世家之中,如果出现了能为家族奉献的人,至然而然,也会出现,没有能力为家族奉献的人。
      后来我便了解到,这户人家家中早年有一子,屡试不第已然心智失态。家中以此为耻。
      我在祠堂跪了数日,这数日只有府中带我长大的阿嬷给我拿了些吃食。
      那时的我只呆呆的跪在祠堂中,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去想。
      长久以来的精神压力,其实我活得很疲惫。
      我没有跪多久,换句话说也许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在那看不见日光里的祠堂里待了多久,有一天我不知道什么时辰,祠堂的大门骤然打开,整片整片的阳光撒了下来,落在我的身上。

      那是我跪在祠堂那段时间,第一次看阳光。
      后来我才知道,红榜上的名字有我,甲榜第一,只是因为那天下了些小雨,墨迹沾上了飘雨,字体变的模糊,所以下人没有认出来。
      我出来后,骤然又恢复了以往的待遇,甚至比以往更甚。我的叔叔伯伯们纷纷开始宴请各方来宾,中州有名有姓的家族几乎来沈氏踏了个遍。
      那时的我,距离人们眼中的登云梯,大概就只差殿试一步之遥。
      我出来后一段时日,一直没有见到那天去放榜处看姓名的下人,过了没多久,府中就有比较高等的仆役向我邀功,说他瞎了眼睛没看见我的姓名,人已经被流放了,他们几个在他流放的路上做了手脚,这人现在,已经不在人世了。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发冷,但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发冷。也许只是单纯天气真的很冷。
      那时候,我便希翼着可以离开家里,离开中州,离开到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但我知道,这只是虚妄。
      我不想像我幼年那个被关在笼子里的人同样结局,所以我终于来到京城,殿试第三,甲榜探花,赐进士出身。
      这也许本就是最好的结局,只是,我只是天下普通儒生,哪里能够料想到世事,料想到我的劫数即将来临。

      在我真正可以到达自由的路上,我遇上了睿定争。
      其后所有,我也不知道如何去说,我又该如何说呢,安慰自己命数如此?还是对自己说逆来顺受。
      我尝试过解脱,尝试有没有人可以听见我的呼喊,我隐藏其下不敢大声说出的呼救。
      也许有人听到,也许没有,但无论如何,结局都是一样。
      我还是看见了母亲递给我的这杯毒酒。
      我知道母亲什么意思,母亲一直便是如此,如果这件事败露,那么我必然会牵扯上祸国殃民,故意勾引皇室重臣的帽子。平常人要想和皇家做争斗,几乎没有可能,历来这样的争斗,只有一个结局,没有其二。

      母亲太清楚了,也正是因为他这样的清楚,要求我必须做下的决定,我只能舍己保族,我只能以死保名。一个人的名声,清白,在这个世间,在大多数人心中,绝对会比性命更为珍贵,我曾经想过我会以何种方式去世,是拼死上谏,死在朝堂,还是随军出征,死在沙场。
      我所想的每一种死,都是为了我心中的忠,现在,对于死在这种方式上,我其实还是觉得惊异。
      但其实也可以理解,母亲需要我这种死,表明沈氏一族在天下人心目中的名声,保护沈氏后族从身科场而不会被士大夫谩骂。
      我的母亲,她向来是一个这样的人,为了家族,没有什么不能舍弃,这其中,更包括了她数十年来的幸福。
      人始终会死,我安慰自己,让自己想通,但心中,总有涟漪。

      母亲递给我酒时,当时不知为何,我仍旧是想起了睿定争的面容。
      他的年岁比我大很多,每次在我身旁时,却总像一个孩子一样,我知道他痴傻,也知道他做很多事情没有智力,只是想,所以就这样做了,不计后果,不计得失。
      其实我很羡慕他有一个可以眷顾满足他赤子之心的家庭。但我更清楚,我没有。
      我只是遗憾,没有怨恨,我做不到怨恨抚养我长大的人,我小的时候,有一年犯了急病,母亲抱着我寻遍了天下名医,那些年家族的动荡,母亲的艰难,我看在眼里。
      我相信母亲是爱我的,同样我也相信,母亲更爱有用的我。
      世事易碎,我不怨恨,也不觉得妒气,大概更多的,我只觉得怅然若失,我应该是失去了什么,但更多是觉得解脱。
      当一个无家无族的普通人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这千斤的重担压在其上,我感觉到抱歉。
      对于家族,我希翼着,再也不欠什么,以后来生,如果真有转世,那么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带着自由的风。

      想起小的时候难得的闲暇时光,可以坐在游亭看着冬日弥漫的日光。
      一旁的下人上前来向我恭敬禀道,我养的小猫失踪了。他们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
      我知道,没有所谓的失踪,只是前几天,我在假山阴郁处捡的这只小猫,被母亲发现了。
      所以,这只小猫,大概已入彼世去了。
      我看着仆人,脸色仍旧恭敬,似乎府邸中,每个仆人,脸上都是这样的面具。
      “人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恍惚间,我骤然问询仆人。
      仆人听即愣了一瞬,又瞬间假笑起来,笑道:“这奴才也不清楚,大概,就如说书人口中,是一个安静快乐的世界吧。”

      现在,我要去那个安静快乐的世界,找我幼年时曾抱在怀中的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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