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吟》朱知岱

18、一

　　人活着，究竟意义在何方呢？
　　早上醒来时，外面铅灰色浓重的天，像是随时要压垮下来。
　　隅中未过，就已经下起了寒雨。
　　冬日的雨，总是如此刺寒冰骨。

　　睿定争知沈月中怕冷，早把府中地龙连日不绝的开着，沈月中大病初愈，单衣站在屋中，倒也不觉得寒冷。
　　只是他能够清楚的感觉到，自己此次生病，可能落下病根，太医虽说见好，但身体能够感觉到从身体内部，一直一直的不断泛着刺寒上冒。
　　睿定争最近几乎都不出门，整日整日的卧在府邸中陪着沈月中。
　　沈月中其实并不太想看见这个人，但却是久病卧榻，睿定争又不允许他出门。
　　这无聊厌烦，便就愈加深刻。

　　睿定争为解沈月中闷儿，特从各处搜集孤籍典本，一些早已不传世的佳作搜集来供沈月中一笑，还特地自己去学琴棋书画，让沈月中当自己的老师共同练习。
　　沈月中病就算初愈，整个人仍旧没有多大精神，只整日整日的卧在床铺上休息，即使不睡，也不愿意起来看着睿定争那张无辜世事的脸。
　　像沈月中这类读书人，真正能够让他们内心枷锁放下的，只有状元高得，名扬家族。
　　这类人早就从小被培养出务必要让家族发扬光大的信念，这类信念，和他们本身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民，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奉献自我融合在一处。
　　可有想见，此刻的他，被困在这四方府邸，是一种怎么样的心境。

　　·

　　本来年末，许多在外的官员进京。年末本就是京城最热闹最兴奋的时刻。
　　许多在京受于严令不敢贪污的官员接受地方驻官的孝敬，许多多年不见的同进士好友在此重新联络感情。
　　年末，本也是众多及第者联络感情的最佳时候。
　　但今年的年末，大多聚会，同进士好友的宴会沈月中大多推辞，每日做的更多的只是静坐发呆。身上的人气越来越少。

　　睿定争倒什么也看不出来，对于他而言，对于他并不健全的脑子而言，只要沈月中在他身边，在他眼眸所能看见的范围之内，那便做什么都可以。
　　年末睿定争其实是很忙的，作为这睿氏朝廷最著名的皇亲国戚，一年末尾，宴会多至数之不尽，但由于要在家陪沈月中，大多数宴会他都可以不去。
　　但有一个宴会，他不去，不行。

　　皇上宴请家人共庆冬至，睿定争无法不去，他想带沈月中前去，但沈月中只轻飘飘的看了睿定争一眼后，睿定争就不说话了。
　　这样的皇家家宴，如果沈月中真的前去，那么睿定争无异于当着全天下的人，重重打了中州沈家一耳光。
　　足以让中州沈氏百年内无法抬起头来。
　　家宴，若沈月中是女子还好理解，男子被睿定争携来共同赴宴，这无异于让整个沈家颜面扫地。
　　睿定争痴儿其实是想不到这些的，出于本心来说，他很想让沈月中陪他一同赴宴，他想要昭告全天下，沈月中，是他的人。
　　但是，他又不能。他的本心想，但大概也知道如果这样做，沈月中大概会很伤心。
　　于是，皇家冬至宴会前夕，他徘徊在沈月中的床边，来回徘徊，几乎要把床边这块地踩的稀碎，沈月中背对着他躺着，也丝毫没有任何回过头的意思。

　　最终，睿定争，还是一人出去赴宴。
　　而睿定争出去后不久，沈月中躺在床上睁开眼睛，喊门外贴身小厮进来连忙给自己换衣。

　　片刻后，诏狱之中。
　　陈奉先看着面前这送饭的仆役，沉吟半响，终道：“何必冒险进来？”
　　沈月中穿着麻衣，脸颊上涂满了灰尘，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脸颊面容，他看着自己的老师，半响从食盒最底端拿出一碗热腾腾的饺子，只轻轻道：“老师，冬至安康。”

　　陈奉先看着这热腾腾的饺子，一时之间，心中热气泛滥，竟少见的不知说什么。
　　“难为你了。”半响，即使这经历过半生漂泊磨难的四十开外壮年人，看着这碗饺子，仍旧是心情复杂。
　　半响，他看着面前这个愈加长大的学生，终长长的叹了口气道：“月中，此时局势，你唯有忍。”

　　沈月中苦涩一笑，看即这个对他有知遇之恩的老师，像是从喉咙中发出的苦音道：“老师，入宦海真的没有办法让自己的衣襟不沾上污秽吗？”

　　陈奉先看即这年轻的少年，一瞬间，像是透过这少年的面容看见了若干年前另一个人单纯正直的脸——
　　“奉先，睿家狼子野心，卧居西南。终有一日，他们会如豺狼暴走，吞噬中原。我必须想尽办法阻拦。”
　　“可是你会因此丢掉你的性命，睿家势大，非常人能行。”
　　“可是，我必须要试一试。我所诞生下来，学习的所有，不正是要用在忠君报国吗？岂能不顾信念？”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因为此逝去，你的家人怎么办？一旦睿家造反成功，清算的第一个人，不正是你吗？覆朝之下，焉有完卵，你要因此，赌上你家族所有人的性命吗？”
　　“可是，难道我能够违背我的信念，去做背叛旧主的事情吗？”
　　人间世事，向来便就不能两全。
　　牢狱里，陈奉先看着面前少年的脸颊，少见的没有说话，时光穿梭，沉静的灰尘，跨过岁月，蜂拥而来。
　　那是已经许久未曾打开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