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理枝折》柏木成风

6、他说对不起 我知道的，

　　“怎么了？”栾廷玉显然也有些意外，逆着光转过身。
　　“额……”郁行秋开口了却又不知道如何解释，舔了舔干燥的上唇，眼前灵机一闪，“你别忘了吃早饭，我姐担心你不好好吃饭……”
　　声音越说越小，多少为这借口有点心虚。
　　从小三个人一块吃饭，栾廷玉一定是最挑食的，郁行芷则总偷偷把不爱吃的菜塞他俩碗里，只有郁行秋体弱强调营养什么菜都得进肚子。
　　不知道两人是不是同时回忆起了此事，栾廷玉话语中夹杂着笑意提议：“现在时间还早，你直接跟我一块去不就行了？”
　　栾廷玉坦然自在的姿态语调看起来就好像昨晚风平浪静，什么都没发生过。
　　自己那番话没有中伤到他，亦或者他根本不在乎，这反倒让郁行秋不知所措起来，“我还没洗漱……”
　　“那我等你。”强行打断了郁行秋的话头，栾廷玉转眼就坐回原位，向宿舍过道内舒展开两条长腿，后背倚在桌沿上刷起手机。
　　过道狭窄被那双腿挤满了，郁行秋绕不过去，只能迅速从栾廷玉腿上跨过奔到洗漱台，三两下刷完牙，接着是几乎只用清水朝脸随意泼了两遍就算洗漱完毕。
　　最后临出门时他瞥了眼手机屏幕，才七点二十，有足够时间去挑家味道好的窗口。

　　“柳乡这边二楼的虾饺还有各类粥都不错，吃这个行吗？”郁行秋用手指了指二楼古色古香的木质窗户，他印象里栾廷玉还挺爱吃虾饺的，特意绕了点路来到了离教学楼稍远些的柳乡食堂。
　　“你选的都行，我不挑。”栾廷玉满脸无所谓，言罢便准备从侧门上楼梯。
　　其后的郁行秋狐疑地上下打量了栾廷玉背影一圈，三年不见还能把人的挑口都进化掉么？
　　后面用餐时则更让他瞠目结舌，不仅是虾饺，栾廷玉还不做挑拣买了糯米鸡和叉烧包，一口一个解决的都很迅速。
　　香菇……郁行秋甚至清楚看见其中一个叉烧包的馅里有栾廷玉曾经一口不沾的香菇，自己碗里的虾饺都没心思夹了，没忍住凑上前感叹：“你前两年不是回京城上学，是回去偷偷参加变形计了吧？”
　　“咳咳……”栾廷玉用豆浆顺了顺自己的呛咳，对着郁行秋那看似光洁白皙实则怀疑脑内褶皱光滑的脑门，伸出手想弹却停在半空，又放下改拿起筷子，“对啊，参加了学会一堆技能，有机会给你露一手。”
　　“真假？”
　　“真信啊，是不是傻，还吃不吃了？”
　　“吃，你没勉强就行。”郁行秋捂了捂逃过一劫的脑门耸肩认怂，赶紧低头咬了口汤汁四溢的灌汤包，有点被烫到。
　　他的那杯豆浆被那只他已经有些熟悉的大手自桌面推了过来，栾廷玉递过来时豆浆还在晃荡，还温热。
　　须臾之间两人四目相对，下一瞬又双双移开眼神，郁行秋吸溜两口豆浆囫囵吞下那口包子，正巧看到对面窗口排起了长龙，僵硬着转移话题。
　　“没想到早上对面那个窗口人也这么多，不然还能带你尝尝他家味道到底正不正宗。”
　　栾廷玉闻言转身便看到了黑底金字的“地道儿京城烤鸭”招牌，没两秒便又转过头，吃完了他案前最后一只虾饺。
　　“我吃不完，你还要吗？”将自己碟子里的虾饺刚推出去郁行秋就后悔了，他是觉得栾廷玉还没吃饱，浪费粮食也不好。
　　可他犹记得栾廷玉有些洁癖，从来不吃沾了别人口水的东西。
　　没料到对方在看了两眼他碗里确实还剩了不少食物后，当真接手过去。
　　这下，换郁行秋发愣了，他曾经的所有固有经验好像通通失效了。

　　“欸嘿你们刚看爆料号没，曙光要出新版本，据说以后把手环‘啪’往手腕一戴就能登游戏了。”邻座的同学们趁课间唠起了游戏，没精打采趴在课桌上小憩的郁行秋悄悄把脑袋翻了个面，这样听得更清楚些。
　　“还不如直接做个APP适配手机呢，那样更快……郁行秋你也玩？”有个原本在侃侃而谈的男生捕捉到郁行秋的视线，立马撑住上半身往郁行秋面前凑。
　　有些尴尬地从桌子上爬起来，郁行秋摇了摇脑袋，面对外人语调几乎没有什么起伏地礼貌回绝道：“没有，我不怎么玩游戏。”
　　可这位男同学一听却更兴奋了，从桌子那头特意绕到郁行秋身侧，一脸抓到大肥羊准备开宰的鸡贼样，“那你更要玩了，这游戏现在可火了，新人优惠还多，官网全息眼镜打折不到两千，我还能带你呢！”
　　不得不说，如果不是郁行秋早栽在坑里一动不动了，他肯定会被劝动心。
　　“卢志新你就是贪图最近师徒系统的那点加分吧，行秋要想玩，我分分钟就带上去了还用得着你？”上完第二节课才姗姗来迟、还顶着个鸡窝头的时晞闻言挑眉，又挤眉弄眼地戳了戳身旁的郁行秋，“行秋你说是不是？”
　　郁行秋轻嗯一声讪讪一笑，已经决定下次绝对不参与此类话题。
　　凑巧这时手机屏幕亮起，有人给他发消息，还没细看是谁上课铃便响了，只能一时先作罢。
　　等郁行秋再想起来看手机已经接近这节课尾声，是栾廷玉发来的。
　　最开始是问他吃什么，隔了快二十来分钟才又发过来一张照片——早上他随口一提的那家窗口的烤鸭，油汪汪看起来喷香的鸭肉被挨个片好再码在盘子里，旁边还有新鲜的黄瓜丝和不知名的特制蘸料。
　　【占好位置了，还在早上这地等你。】
　　脂玉般的食指尖将这条消息往下滑，这几年他们俩之间的聊天记录被轻易拉到了尽头。
　　只有每逢节假日才会有寥寥几句寒暄，还多是对方发起的问候，自己基本没有回应过。
　　好像是在他按父母要求填的源大的第一志愿、确定不会去京城后，两人关系便在他有意地克制下冷落到这个地步。
　　栾廷玉重诺，他却一再失约，不是多大事，却无法自抑地选择了逃避。
　　再等郁行秋收回思绪输入发送一句【马上到。】此时讲台上，老师澄亮脑门正上方的钟表分针马上就要转到8，一切刚刚好。

　　这家店的受欢迎程度可不是郁行秋夸张，午饭时间整个柳乡的二楼人满为患。
　　待郁行秋兜兜转转一圈凭早上的空间记忆再找到栾廷玉时，在人群中气质出众鹤立鸡群的大帅哥此时也只能岌岌可危地勉强护住两个座位，旁边已然坐满了各色男女。
　　不知为何看栾廷玉莫名的狼狈，郁行秋刚落座面上就止不住的笑意，还没待他表达一番感谢——
　　“帅哥，能加个微信吗？”
　　一个身着紧身灰T恤的高马尾女孩不请自来，挡住了他的些许光线，小姑娘略带腼腆地把加载有二维码的页面展示给对面的栾廷玉。
　　栾廷玉一顿，随后也拿起手机调出一个界面，“不好意思，我不是单身，我对象不高兴我加陌生女孩，真不好意思。”
　　姐姐还有这一面么？郁行秋蹙眉状似不经意地也瞅了眼屏幕，是他们三个人大概四五年前在海边的合照，栾廷玉居然没用他和姐姐前两天订婚宴上的照片。
　　眸光微闪，而且似乎就是他的手机壁纸。
　　小姑娘离开时肉眼可见的沮丧和懊恼，走到另一头还有两个小姐妹出来安慰她，看来这年头大家都笃信不主动就没机会。
　　收回远眺的视线，郁行秋将刚刚吃瓜时包好鸭肉片的春卷皮往嘴里塞，口齿不清地调笑：“这都第几个了，很受欢迎啊，小心点我跟我姐打小报告。”
　　“我没记有几个。”对座青年陡然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场，四周倏忽冷了两分。
　　纳闷自己又哪说错话了吗？无所适从的郁行秋只得加快了干饭的速度，即便如此等他将盘中食物消灭干净再抬头，也还是栾廷玉先放下碗筷，自然而然给他递过来纸巾。
　　郁行秋后知后觉是有一些碎屑沾到了唇角，殷红的舌尖缠着银丝自唇间探出卷走些许，耳后爬过一丝羞赧的绯红，尚未道谢，耳畔一句磁性的“对不起。”忽然落地。
　　“啊？”浅灰色的眼眸与那双暗金色的丹凤眼对视，郁行秋在其中没读出歉意反倒是道不明的晦暗即将溢出，这才反应过来刚刚接纸巾时两人的指节相触了一瞬，迟疑道，“你不用说对不起，这没什么。”
　　“你不是说不喜欢陌生人碰么，我现在是不算陌生人了吗？”栾廷玉用慵懒的语调信口说出刁钻的问题，手上甚至不忘优雅地清理餐桌上的残余，“我知道的，只有人家时晞那样才不算陌生人……”
　　郁行秋顿时噎住，才想起来对方说得是昨晚上时晞搭在他身上过，这时哪能品不出栾廷玉话语中的戏谑和阴阳怪气。
　　这家伙心眼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就只有针尖大小，他还故意等自己吃人手短时再剌回来。
　　郁行秋的下唇肉被他自己咬得泛白，有些没好气和理亏地白了眼那头撑着下巴静候佳音的栾廷玉，心里又为彼此的幼稚感到无奈，妥协了：
　　“不算，不算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