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樱海彼岸(1) ...
-
在这个世界上,唯有友谊与爱可以不必计较等价代换。千鹤,我们对你好,并不是要求你的报答,更不是让你心痛愧疚。若真如此,那么我们的努力也将失去意义。
——藤堂平助
千鹤轻轻拉开自己的房门。
午后温暖的阳光透过繁复的树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点,在微热的风中轻巧地转着圈儿。一切就好像她不过是出门游玩了半日归来,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改变。家居纤尘不染地摆在几年前的位置上,就连小几上的一瓶玉白的栀子花也如往常一样挂着晨露盛开。
千鹤眼眶微热,她没料到中森大叔也会细心至此。想到这儿,她蓦然记起自己也给大叔带了罐好茶,连忙从包中给翻了出来。她寻思着中森嗜茶,不如现在就把这上好的毛尖给泡了,孝敬孝敬他老人家。
千鹤上厨房跟干活的小徒弟打了个招呼,顺便讨了些热水。她将茶煮上,看着茶叶打着旋儿像一把把小扇子一样在水里慢慢打开,在慵懒的午后散发出淡淡的香气。被这个小镇平静安逸的气氛所感染,千鹤竟莫名体会到了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的意境。
风间千景悠然把玩着手里的冰玉纸镇,整个人宛若在游乐一般轻松淡定,全然不顾底下那帮吵红了脖子的老头。他深邃的眼神飘过这充斥着势利与贪婪的殿堂,静静洒落在很远的地方,看得立于一旁的天雾九寿连连叹气。
等底下的一帮子人吵得差不多了,他吧手里的纸镇往文书上一掷,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大殿上的长老们迅速噤声。
“各位要搞清楚,我们鬼之一族设立元老会,可不是为了找个地方让你们学习长舌妇骂街。”风间千景血红的眼眸冷冷扫过全场,方才某些有心不将他放在眼里的人立即心虚地低下头去。
“一个一个地说,其余人闭嘴好好听。”
“是,风间少爷。”上野一族的长老抢先站出来道,“吾辈上野一族认为,鬼族支持德川幕府古老的武士之道方为良策。那些叫嚣着新政的维新派大多都读的西洋书,万一他们得势,吾辈鬼之一族恐难以维持应有的威严。”
此言一出,长老们哄得一声说开了。支持幕府的人极力奉承,一时竟有压倒全场之势。见此,三浦一族的家主三浦雄冷哼了一声:
“笑话!上野长老莫不是老糊涂了?德川幕府那区区钢刀怎能抵得过洋枪洋炮?那些什么武士之道,在新式武器的面前还不是谬论——”
“啪!”刚刚还被风间千景把玩着的纸镇破空而至,撞碎在三浦雄耳边的大红木柱子上。碎裂声在他的耳边炸响,三浦雄的脸立即刷地一白,一行冷汗顺着颊边流了下来。他不由自主的感到害怕,不仅仅是为了隐藏在其中的威慑,更惧于稳坐台上的年轻少主眼中一闪而过的薄怒。
众人也有些变了脸色,纷纷看向突然出手的风间千景,颇有些不得其中的样子。
瞄了眼三浦雄脚边碎了一地的上好玉石,风间千景似笑非笑道:“我呢,最反感的就是那些为了顾全自己的利益而连本分都忘了的小人。鬼族上下百年,这么快就要忘了你们也是武士之身了,三浦长老?”
最后一个话音微挑,却让三浦雄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前几天,是谁派人去偷袭雪村千鹤的?别以为我会相信那不过就是些妄想投奔长州藩的小浪人。没有幕后者的受益,他们还没那个胆子去动新选组。”风间千景俊逸的唇角挑起一抹凉薄的笑意,但这笑并未融入他一片冰冷的红眸中。他说这话的时候平静的环视在座者,盯着他们每个人的脸,像一只等待捕食的猎豹。
“作持中立的风间族不会对此作出任何表示。你们就是窝里斗到死也跟我无关。但是,”风间握着桌角的手暗一使力,坚硬的原木台的一角顷刻间化为粉末。“如果有人胆敢动我的人,我会让要他知道,什么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罢他不再看那些老头子五颜六色的脸,径自起身离去。
风间千景这一走,原本压在长老们心中的大石终于被挪开了。他们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后才发现,刚刚自己竟是屏住了呼吸。
三浦雄气得老脸通红,猛地一拍桌子,恼羞成怒道:“好你个风间小子,真是越来越猖狂了,竟然胆敢骑在元老会的头上!”
“三浦大人请息怒。”立于一旁衣着淡灰色和服的谋士立即献计道:“那风间千景再怎么狂傲,也得老老实实地听他老子风间南昌的话。若是能说服风间南昌那个利欲熏心的家伙,让风间千景娶我们三浦家的女儿,那他还不是会被我们控制在手心里面?”
“好计策。”三浦雄闻言冷冷地眯起眼睛,眸中闪过阴狠。若真是如此,那么那个让风间千景念念不忘流连在人间的女人,就必须得除掉!
似乎是看出他的戏心思,谋士小心翼翼道:“可是三浦大人,风间少爷似乎放下话来……”
三浦雄想起风间千景冰凉的眼神,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面上还是作出毫不在意的样子,一甩袖子道:“在座的各位也是鬼之一族掌权多年的人,难道会怕一个毛头小子的威胁?”
经他这一激,有些长老也热血沸腾起来,没错,他风间千景有什么值得畏惧的?他不过就是生在鬼族最为古老的风间家才有幸作为头目参加元老会,而现在谁都知道风间家早已千疮百孔,他们这些历经权势争战的人绝对不会败在一个新出茅庐的小子手上!
三浦雄望着风间千景离去的方向,怒极反笑。今朝你是不可一世的君王,明日你定会是我的阶下之囚!
风间千景,我期待着风水轮流转!
天雾九寿看着风间千景捏着一只小酒杯,一瓶一瓶地喝酒。不知火匡没心没肺地大笑,因为今天有人陪他喝酒了。
“千景,你得罪了他们。”天雾九寿平静地下结论。
“那又如何?”风间又喝了一杯,瓷白的脸颊变有一抹极淡的胭脂红,美得惊心动魄。“他们动了她,他们让她流泪,他们让她的精神垮掉。这些理由足够让我把他们一个一个地用刀片死,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天雾再次叹气。“你已经杀了那几个浪人。”
似乎是听到什么极其好笑的笑话,风间千景仰脸大笑了一阵,突然狠狠把酒杯往地上一砸,世间仅仅一套的玉盏就此不再完整。
“那怎么够?”他好像真的醉了,气息不稳,迷蒙的眼里有什么东西划过,快得让天雾无法看清。但他知道那是风间千景绝不多见的真实情绪。“天雾,你知道当我看到她流着泪发着抖的样子有多么难受么?我真后悔我一刀就杀了那些杂碎,我应该折磨他们一直到死,让他们知道动了我的人该付出什么代价!”
连平常胆大的不知火匡都识相的沉默了,天雾九寿更是不愿意在这个时候提醒这位少主要保持冷静。
他想他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天,本来一派悠然靠在窗边的风间千景在听到线人的情报之后勃然变色风度全无,单手抓了刀就迈开大步往外跑。有小侍童小心地想提醒风间千景当晚还有与鬼族之王的会面,却他被一脚踹开。
等天雾九寿和不知火匡赶到的时候,看见的是面无表情的风间千景和跌坐在地上低声哭泣的千鹤。当看到少主身后的三具尸体时,向来喜怒无色的天雾九寿难得地狠狠吃了一惊。
少主居然杀人了。
他们都知道风间千景有某种奇怪的洁癖,那就是他厌恶杀人,尤其是那些不被他承认的小角色。风间千景向来认为杀那些人会脏了他的刀剑,所以他想解决掉谁,从来都是假以旁人之手。但是今天,他竟然亲自动手了。
自律如他,怎么可能会爱上一个他想利用的女人。天雾九寿依稀记得在风间千景的母亲为情而死的时候,小小的风间千景在葬礼上露出的冷笑。少主在那个时候就明白,爱情是一个人致命的弱点。而他们这种人,暴露了弱点就只有任人鱼肉。所以少爷只有喝醉了才会暴露出对那个女人的眷恋吧。但在遥遥远方的雪村千鹤,是否能够感知到樱海彼岸这一份孤单的思念?
中森掂起山南奉上的变若水样品仔细看了看,突然一怔,把药搁下了。
“我原以为……你们也利用了那孩子才能制成变若水。但是现在,我要感谢你们。”中森欣慰地叹道。
众人顿感诧异,山南恭敬地问道:“中森先生,我们愿闻其详。”
中森望着门外那一方天空,眼中隐隐流动的竟然是愧疚。
“你们一定跟这镇上的人一样,很好奇我从何而来吧?”中森平静地开始讲述,“往事不堪回首!我原是天然理心流派的学子之一,在剑术上小有所成之后被一直以来信任的师弟刺伤,险些丧命。是纲道医师救了我,顺便,也让我成为了他的第一个实验品——没有错,我就是就是禁药变若水的第一个,也是最成功的一个试药者。”
说罢中森闭上眼睛,一抹触目惊心的白色在他的发迹向外伸展,就像蔓藤一样爬遍了他的发。他的皮肤又黝黑变为死者一样的青黑,抬眸的那一瞬,带着流光的红充斥了他的双眼。
“您也是罗刹。”土方沉声道。
中森苦涩地笑了笑。“这是纲道向我开出的条件。我可以选择就那么死,但我将目睹我的仇人霸占着我的荣誉在这世间意气风发。或者我选择作为罗刹而活,手刃那个小人。于是我选择了后者。我喝下的,应该是和你一样的变若水,冲田。”中森看向总司,“你饮下的变若水,定是鬼族给你的吧。”
冲田总司沉默着点头。
“作为真正的罗刹,我能够感觉到我的同类。”中森说毕,满头白发又变成了原来的花白色,皮肤也恢复了作为人类的生气。
众人见此大骇,山南第一次不顾风度失声道:“中森先生,您竟能毫无痛苦地恢复原状?!”
中森自嘲道:“你们心动了吗?想变回人类就变回去,想动用罗刹的力量,只要有意念就足矣!这才是真正的变若水所制造的罗刹——在平日里不会被鲜血所诱惑,只有在刻意放任自己的嗜血之时才会杀人如麻。这就是纲道给我的变若水。”他微微垂首,树叶的光影投在他的脸上,遮去了悲沉:“而你们的变若水,只是缺少了一份最最重要的材料而已。”
“千鹤的心头之血,”
“你说什么?!”土方目呲欲裂,失了冷静地低吼,她的父亲用自己女儿的心血制药?
而这也足以解释,为什么他们罗刹会因为千鹤的血而冷静下来得以自控。原来,那令天下闻之色变的变若水,竟也有千鹤的一份功劳。她那副羸弱的样子并不是天生所致,而是长期受内伤留下的病根!
总司没说话,手却轻轻搭在了剑柄上。
“心血只能让人受内伤吐出,方能见之。”斋藤目光像刀剑一样冷冷刺向中森,“你们竟能残忍至此!”
“纲道不是买女求荣的鼠辈,他只是被迫。”中森冷然道:“纲道当年为了给千鹤平静的一生,自愿散去一身鬼力,并允诺替鬼族研制变若水。千鹤每次在被取心血之后都会让她喝失忆的药,所以这对她的心理没有什么影响。纲道自愿前往京都,也是不想再看女儿受取血之苦。”
和室陷入一片死寂的沉默。
许久,中森才开口道:“知道的我都告诉了你们,要不要再从她的身上取血,就看你们的决定了。”
千鹤端着茶具到前厅的时候,主座上的中森正悠然地欣赏墙上的水墨画,在座的众人脸色却极差。特别是土方,她极少见他这样面沉如水的脸色。她担心中森大叔别是说了什么让他们不开心的话,大家以后都住在一个府上,关系闹太僵了很麻烦。于是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我送茶水来了……”
土方闻言看向她的目光更是冷冽,千鹤有一点儿伤心,看来土方先生果然是因为中森大叔说了什么生气了,这就迁怒到她身上来了。看来自己来这一趟果然是错误的,千鹤识相地放下茶具准备撤,却忽然对上了土方一双阴鸷的眼眸。
千鹤在他冷沉的目光下打了个寒战,努力对他撑起笑脸:“不好意思啊土方先生,中森大叔有时候就是……”
土方好像没看到她一样从她面前走过。其余的人看向她的目光也很复杂。千鹤怔愣了一下,他们不是在中森大叔那儿碰钉子了,然后准备把气撒在她身上吧?土方先生本来就对她很冷淡,现在说不定已经开始讨厌她了。千鹤愁眉苦脸地看向中森大叔,后者却安然自若地捧起千鹤送来的茶喝了一口,哼道:“还是女孩好养活,贴心!哪里像那几个混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