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上》寻枝栖

2、第 2 章

　　暮冬的雪在瓦上落了薄薄的一层，跌下来的雪水又凝成了霜。
　　“小姐可要进屋暖暖？”燕脂硬是把一个汤婆子塞进了她的手上，又帮她拢了拢肩上的貂皮。“小姐可是在想三殿下？”燕脂小心翼翼地把小厨房刚刚煮好的药端了过来。
　　浓郁的药味把冬日里霜雪的凉蒸了开。
　　“想他吗？”她神色淡淡。
　　她更该担心自己吧。前几日皇后亲赐了她一堆物件。
　　麝香弥漫了整座皇城的妇人心。
　　她摆弄着手上的镯子。玉镯青翠如巫山雨，奈何峰回路转，直叫人见着远处咆哮的山洪与翻滚的烟云。
　　玉是极好的。
　　可也得看它的来处不是吗。
　　皇城便是金陵，可金陵不止一个萧氏。
　　借梯上天的人，还没踩上云霄，怎么就敢将梯子踹开呢。
　　她忽然嗤笑出声。秦冷香，昙生冷香，只一瞬。秦家的棋子，只能落在自己的棋局。

　　“小姐，少爷回来了。”管家从长廊走来，站定，微勾着身子。
　　雪跌落在她的睫毛上，马上融化，像是清泉掬在眼眸之中。
　　她这个弟弟可算是从军营历练回来了。
　　她扬了扬眉，站起身子。
　　“阿姊。”少年站如松，带着沙场的萧瑟之气，寒雪就这样稀稀落落在少年宽广的肩上，像是一片旷野。从雪中踏来，声色沉稳。虽没有几年前去沙场前的轻佻，却可以看得出少年的脊背生出了几分傲气。
　　她含着笑，淡淡地应了一句。
　　“这次回金陵，陛下一定会封赏。”秦漠书摆了摆手，没在让两姐弟多叙述思念之情。“你的年纪还配不上你的军功，如今宫中秦家人稀少，秦冷香不作数便没有半个有分量的。你去御前，替为父盯着陛下。”
　　少年敛下眸子，低头应是。
　　身在秦家，首位重要的就是族系，其次再是其他儿女情长的东西。秦漠书问了几句便让他们下去了。
　　她和他并肩在飞雪中。少年执伞，她一时没有拿住帕子，任在风中空飞舞。
　　“阿姊。”少年低声唤她。
　　“一个帕子而已。”她摆摆手。“你衣衫湿了，屋子也还没收拾好，且去我那里收拾一下。边关寒冷，若是落下病，可是得不偿失。”
　　少年没再说话，半身风雪都被少年挡去。
　　只眼深深，多望了风雪中的帕子几眼。

　　屋子是一直温热着的，真正有权势的家族向来不会流于表面。小炉上还热腾腾的冒着热气，几个橘子和枣子烤在铁质的小炉上。官窑出品的酒壶带着寒雪天梅花的冷香，荡起一起热气。
　　“我差人去拿你的衣服来了。你且去后面将湿透的外衫拿去给下人烘烤。”她坐在了炉子边上，玉指
　　一个橘子，细细地剥了皮去了丝，才放入唇中：“阿姊帮你温着酒。”
　　常年在军旅中的人速度不慢，待他出来，她连姿势都没有换过一个。
　　他稳步向前，坐在了她的身边，一股烤的人微醺的香便侵入鼻息。
　　她把一小杯酒倒给秦彻，还刻意留了一片花瓣，梅花被煮的泛血红色，格外妖冶。
　　他吃进嘴里，咀嚼了几下，有些微甜，别有一番风味。
　　“阿姊成婚，可是被逼无奈？”
　　“哪有什么被逼无奈。既享尽了世间富贵，自然是要有代价的。”
　　她把杯子随意丢在了桌上，翻滚着也无所谓。荡出的酒液像是刻痕。
　　懒了身子，直接趴在了秦彻腿上。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然若命。”
　　秦彻低头看着她，大片雪白脖颈露在空气里，带着酒意，染上了好看的绯色。漂亮的脊骨弯成了曲线，晦暗不明。
　　他把手放在肌肤上，替她细细温着。
　　她觉着舒服，还靠近了些。眼底的火光也被疲色取代，竟睡了过去。
　　他只沉默地看着。
　　下人将她方才掉的帕子找了回来，他用烛火细细烤透，东海的蚕丝，没有半分的粗糙。
　　他在鼻尖嗅了一下，暗香浮来。

　　准备成婚的日子里，凡凡碎碎的东西最是令人心烦，好在她不需要自己刻意留心。秦冷香送来了一堆东西，说是给后辈添添嫁妆。
　　她谢了恩，按着父亲的意思，把东西典当了，在城外开了一个粥铺，也算是积德行善了。毕竟秦冷香也算是秦家人，为秦家积福总是好的。
　　相府与皇家联姻是天大的喜事，整个皇城都是张灯结彩的。
　　即使嫁的不是当朝太子，但是秦冷香也不敢怂恿皇帝不重视这场婚宴。在暗处生长的权力枝蔓，又如何能在天光处轻易出现呢。
　　问名、纳吉、纳征、告期。
　　皇家的威严也留存于这些繁琐复杂的仪式中。
　　“再过过便是小姐大婚的日子了，可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要嘱咐下人们？”燕脂用帕子给她擦了擦手，把她从床上扶了下来。
　　“按着规格，莫要超了礼数，落了把柄。其余的，倒也没有什么了。”她神色恹恹，是着了凉。
　　冬日转春本该是天底下的幸事，立春那日皇帝携众妃嫔宗室、朝中文武大臣一起到城郊进行春耕。
　　她也随着父亲同去。身为宰辅，父亲和新被封为御前护卫的秦彻站在皇帝的身后，她站在女人堆里，由着秦冷香刻意把她提到前面。这个位子不前不后，被几个妃嫔围着，正好可以看到三皇子。
　　萧长峥依旧是以往那副冷淡的样子，众青衣间唯见冷山。像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起眸子来，本是轻轻地一瞥，却在看见她时愣了一下，微微颔首示意。
　　她含着笑，也颔首示意。
　　梅妃注意到了这里，娇笑着打趣她：“三皇子一表人才，瞧瞧我们秦家姑娘都看直了眼。”
　　几个妃嫔也围笑出了声。
　　声音惊动了为首那端。皇帝转过身子来看，有些疑惑。
　　皇帝其实年岁也不算大，只比秦漠书大了那么四五个年华，但长年以来担心怕事，皇位坐得并不稳当，故而两鬓少白，略显老态罢了。
　　秦冷香早听贴身的宫女来报，便扬起了笑意：“回陛下，是在笑妾身的外甥女与陛下的三皇子佳偶天成、郎才女貌。”
　　萧莅听了也笑，还拍了拍秦漠书的肩膀：“秦卿呐，你我儿女实在是有缘。”
　　好一副皆大欢喜。
　　迎气之后便是由皇帝亲自架好耕牛的犁铧，象征性地“耕田”，一席女眷全都站在远处等待皇帝之后的春令，男性则都穿着耕田的衣裳在田中伴着皇帝一同。
　　金陵多烟雨，按着钦天监的说法，立春这日若是下雨便是上天福泽。细雨飘渺，渗进了穿的薄衫里，冬日还未解的寒尽数下在了这场春雨里。
　　地面湿漉，她跪在地上也抵不住的凉意。
　　只听见萧莅被群臣恭维的声音。
　　春耕是天大的事情，故而其他的妃嫔也只敢丝丝抽气，断不能让其他人拿来衣服披上。她身子骨一向不太好，本不打算前来的，奈何秦冷香让人来请才遭了这么一趟罪。
　　她抬头，宫阙散去，唯见群山相环雾凇缭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