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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苍崖第一课 卯时的 ...


  •   卯时的苍崖山,天光未透。

      云绵被冻醒了。

      冰床寒气彻骨,她蜷成一团,把储物袋里所有能裹的东西都裹在身上——两件换洗衣裙、一条发带,甚至还有本符箓典籍。可还是冷,冷得牙齿打颤。

      “修仙之人,何需锦被。”她学着卿泽那冷淡语调自言自语,说完又泄气,“可修仙之人也会冻死啊……”

      话音刚落,偏殿冰门无声滑开。

      卿泽站在门外,白衣依旧纤尘不染。晨光初透,在他周身镀了层浅金,却化不开眉眼间的寒意。

      “出来。”

      云绵一个激灵爬起,胡乱把衣裙裹好,小跑出去。积雪没过脚踝,每步都陷得深深。

      “仙尊早!”她挤出一个笑容,努力让声音不发抖。

      卿泽扫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乱七八糟的“裹装”上停顿半息,什么也没说。他转身走向冰湖,云绵赶紧跟上。

      湖面结了厚厚的冰,平滑如镜,倒映着灰白天空。卿泽踏上冰面,步履从容,如履平地。

      云绵小心翼翼伸出一只脚——踩实了,才敢迈第二步。

      “今日起,每日卯时至此,练两个时辰身法。”卿泽在湖心站定,袖袍一拂。

      冰面陡然变化。

      原本平滑的湖面,突兀地升起数十根冰柱。柱体细长,高低错落,最高者约丈许,最低的也离地三尺。每根柱顶仅容一脚站立,柱身光滑剔透,在晨光中泛着危险的光泽。

      “上去。”卿泽言简意赅。

      云绵仰头看看那些冰柱,又低头看看自己的绣花鞋。

      “……仙尊,”她小声问,“能换双鞋吗?”

      卿泽面无表情:“不能。”

      云绵认命地深吸一口气,瞄准最近那根矮柱,纵身一跃——

      “啪!”

      落是落上去了,可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倒。她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把冷空气。

      预想中的摔痛并未到来。

      腰间一紧,一股温和力道将她托住,轻轻放回冰面。云绵站稳,回头看去——卿泽仍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未动,只抬着一根手指。

      指尖有微光渐散。

      “再来。”他收回手。

      云绵咬唇,再次跃起。这次她学乖了,落脚时重心前倾,足尖轻点柱顶——站稳了!

      还没来得及高兴,卿泽手指微动。

      她脚下的冰柱突然开始旋转。

      “啊——”云绵惊呼,双臂挥舞如风车,左摇右晃。眼看又要摔下,她急中生智,另一只脚迅速踏向旁边稍高的冰柱。

      借力一蹬,身体在半空划过弧线,稳稳落在第三根柱上。

      卿泽眸光微闪。

      他并未教她任何身法口诀,这完全是凭本能反应。而且那蹬踏的角度、力道,竟暗合苍崖身法“踏雪无痕”的入门式。

      巧合吗?

      云绵不知仙尊心思。她刚站稳,脚下冰柱又开始旋转,且转速越来越快。她只能不停地跳,从这根柱到那根柱,像只慌不择路的雀。

      起初笨拙,渐渐竟摸索出节奏。

      红衣在冰柱间翻飞,如雪中绽开的红梅。她越跳越放松,甚至在某次腾空时,下意识做了个旋身——那是幼时娘亲教她跳的祈福舞动作。

      落地时,足尖点柱,轻盈如羽。

      “停。”

      卿泽忽然开口。

      云绵气喘吁吁地停下,站在一根高柱上,俯瞰下方。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她竟已能在柱间连续跳跃十余次而不坠。

      “下来。”

      她乖乖跳下,落地时腿一软,险些跪倒。卿泽袖风轻拂,托住她肘弯。

      “午时之前,将《苍崖基础身法》前三式练熟。”他递来另一枚玉简,“何时能在柱上行走自如,何时学剑。”

      云绵接过玉简,掌心都是汗。

      “仙尊,”她忍不住问,“这身法……有什么名堂吗?”

      卿泽看向那些冰柱,许久,才缓缓道:“此阵名‘千仞’,乃苍崖入门试炼。昔年……”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云绵却敏锐地捕捉到那未尽之言里的怀念。昔年?昔年也有别人在此练过身法吗?苍崖山不是千年无人吗?

      疑问翻滚,但她没问出口。仙尊不愿说的事,问了也白问。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云绵在冰柱间反复跳跃。摔了不知多少次,每次将要坠地时,总会被那股柔和力道托住。渐渐地,她胆子大起来,尝试更复杂的动作。

      她发现,当心神完全沉浸在跳跃中时,反而不容易摔。身体仿佛有自己的记忆,知道该如何调整重心、如何借力。

      像是……曾经学过似的。

      这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又一次旋转打乱。

      ---

      午时,卿泽准时消失。

      云绵累瘫在冰面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喘息。储物袋里还有两块干粮,她摸出来啃着,味同嚼蜡。

      “要是能生火烤烤就好了……”她喃喃。

      话音刚落,冰面忽然裂开一道细缝,一股温热气息涌出。裂缝中,竟缓缓升起一块平滑的暖玉,大小正好够坐一人。

      云绵愣住。

      她试探着伸手摸了摸——温润暖手,驱散一身寒气。

      “谢、谢谢仙尊?”她朝主殿方向喊。

      无人应答。

      但暖玉是真的,暖意也是真的。

      云绵盘腿坐上暖玉,继续研读身法玉简。玉简中的前三式名为“踏雪”“凌波”“逐风”,配有简笔画般的人形图示。

      她对照图示,在脑中演练。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图示的小人儿,跳起的姿态竟与自己上午某个无意间的动作有七分相似。

      巧合吧?

      她甩甩头,专心记忆。

      ---

      傍晚时分,云绵终于能勉强在冰柱上走完一个来回不摔。虽仍踉跄,但比早上的狼狈已是天壤之别。

      她跳下冰柱,正要回偏殿,忽然听见主殿方向传来轻微声响。

      像是……琴弦拨动。

      极轻的一声,如冰珠坠玉盘,转瞬即逝。

      云绵脚步顿住,侧耳细听。可风雪声太大,那琴音再未出现。

      她犹豫片刻,还是没敢靠近主殿——规矩第三条,不得擅入。第一天就犯禁,怕是要被直接丢下山。

      回到偏殿,云绵没有立即歇息。她盘坐冰床上,尝试运转昨夜记下的苍崖心法。

      心法名“凝雪”,讲究引天地寒气入体,化归己用。对旁人而言或许艰难,但对冻了一整天的云绵来说,周身毛孔仿佛都已熟悉了寒气。

      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起初滞涩,渐渐顺畅。

      运行一个小周天后,她惊讶地发现,体内那股彻骨寒意竟转化为温和的凉意,流转四肢百骸。原本冻僵的手脚,也恢复了知觉。

      “原来如此……”她恍然。

      苍崖心法与身法相辅相成。在极寒中练身法,逼身体适应寒气;再运转心法,将寒气转化为灵力。如此循环,修行事半功倍。

      “仙尊的教学方式……”云绵轻声嘀咕,“虽然冻死人,但好像……挺有用的?”

      窗外风雪更急了。

      ---

      深夜,云绵再次被冷醒。

      凝雪心法虽能御寒,但她修为尚浅,撑不过整夜。她裹紧“自制棉被”,翻来覆去睡不着。

      忽然,她想起日间那方暖玉。

      仙尊能令冰下升起暖玉,偏殿会不会也有类似机关?

      她摸索着下了冰床,在殿内四处敲打。墙壁、地面、甚至冰桌冰椅,都敲了一遍。

      毫无反应。

      云绵泄气,正要放弃,指尖无意划过冰床床脚内侧——

      触感微温。

      她俯身细看,床脚与地面相接处,有一道极浅的符文刻痕。若非亲手触摸,根本发现不了。

      云绵尝试将一缕灵力注入符文。

      “嗡——”

      冰床表面,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暖光浮起,迅速蔓延整个床面。寒气瞬间被驱散,暖意融融,如卧春阳。

      云绵怔住。

      这暖床阵法,显然不是今日才设的。符文陈旧,灵力流转圆融,至少存在数十年。

      可卿泽仙尊不是说,苍崖山千年无人吗?

      那这床……原本是为谁准备的?

      疑问如雪球越滚越大。云绵躺回暖和的冰床,望着殿顶冰棱折射的微光,久久无法入睡。

      主殿的方向,琴音又起。

      这次清晰了些,是一段极简的旋律,反复弹奏,如风雪夜行人孤独的足音。琴声里藏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情绪,沉重、苍凉,又隐隐有丝……温柔。

      云绵听着听着,眼皮渐沉。

      梦中,她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白衣胜雪,立于冰湖之畔。那人回头看她,眉目笼罩在雾里,唯有一声叹息清晰入耳:

      “你不该来……”

      ---

      翌日卯时,云绵准时出现在冰湖。

      卿泽依旧白衣如雪,仿佛从未离开。他看了眼云绵眼下淡淡的青黑,什么也没问。

      “今日练凌波式。”

      他袖袍再拂,冰湖景象又变。冰柱间,忽然多出无数悬浮的冰片,薄如蝉翼,随风飘荡。

      “凌波式,需借力于微末之物。”卿泽踏上一片飘过的冰片,身形轻盈如羽,瞬间掠过三丈,“踏雪式稳下盘,凌波式练轻灵。看仔细。”

      云绵屏息凝神。

      只见卿泽在漫天冰片间穿梭,足尖每次轻点,冰片只微微下沉,随即弹起。他衣袂飘飘,宛如凌波微步,雪上仙人。

      演示三遍后,他落回云绵面前。

      “试。”

      云绵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一片飘来的冰片。

      跃起,落脚——

      “咔嚓。”

      冰片碎了。

      她狼狈坠下,再次被柔和力道托住。

      “力道过重。”卿泽淡淡道,“凌波非踏雪,要轻,要柔,如羽拂尘。”

      云绵咬唇,再次尝试。

      一次,两次,三次……

      冰片碎了又碎,她摔了又摔。可每当将要放弃时,抬眼看见卿泽静立雪中的身影,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劲就涌上来。

      不能让他看扁。

      不知第几次尝试,她闭了闭眼,脑中闪过昨夜梦中那个背影。那一刻,心神忽然空明。

      跃起,足尖轻触冰片——

      借力,旋身,踏上另一片——

      红衣翻飞,她在冰片间连续踏过七步,才力竭落下。

      站稳时,她回头看向卿泽。

      仙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冰眸深处,似有微光一闪而逝。

      “尚可。”

      只两个字,云绵却觉得比糖还甜。

      她咧嘴笑了,忘了疲惫,忘了寒冷。正要说话,卿泽却忽然抬眸望向远处天际。

      云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蒙蒙的云层。

      “今日到此。”卿泽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淡,“明日继续。”

      说罢转身离去,步履比往日稍快。

      云绵站在冰湖上,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头莫名一跳。

      方才那一瞬,她好像感应到……仙尊的气息,乱了一息。

      虽然只有一息。

      但在这万年冰封的苍崖山上,任何细微的变化,都显得格外突兀。

      就像平静湖面,忽然落下一粒石子。

      涟漪虽小,却真实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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