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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仙尊破例
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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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苍崖山唯一慷慨的事物。
云绵抱着仅剩的半根糖葫芦,坐在崩塌的山道边缘晃着腿。脚下是万丈深渊,云雾如浪翻涌,吞没一切声响。
她舔了舔糖衣——快化了。
“仙尊——”她朝云雾深处喊,“您这入门考验,是不是有点费徒弟?”
风声呜咽,无人应答。
云绵叹气,把最后一点糖咬进嘴里,竹签在指尖转了个圈。糖葫芦是昨日山下老婆婆塞给她的,说苍崖山冷,甜食能暖身子。
现在看来,婆婆显然不太了解修仙界的险恶。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红衣在茫茫雪白中灼灼如火,像一滴不慎落入宣纸的朱砂。
“行吧。”她自言自语,“不就是条路嘛。”
话音未落,她纵身一跃。
风声瞬间灌满耳膜,失重感如潮水袭来。云绵没有掐诀——她才炼气三层,御风诀飞不过三丈。她只是张开手臂,任由自己坠落。
坠落的过程很漫长。
漫长到足够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娘亲早逝前摸着她的头说“绵绵要笑”;想起爹爹总是板着脸却偷偷在她枕头下塞糖;想起师兄云宴总在她闯祸后默默收拾残局……
最后想起的,是卿泽仙尊那双眼睛。
冰雪凝成的眸,深处却有裂痕。
快要触地的瞬间,云绵忽然笑了。她翻转手腕,那根竹签从袖中滑出——普通竹签,街头一文钱两根的那种。
她对着虚空轻轻一划。
“开。”
竹签尖端,一点微不可见的金光闪过。
下一秒,脚下凭空出现一层薄冰,堪堪托住她下坠的身形。冰层咔嚓作响,裂痕蛛网般蔓延,但终究没有碎。
云绵踉跄落地,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她低头看手中的竹签——已经碎成齑粉,随风散了。
“幻冰符。”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雪曦宗低级符箓,需以灵力催动竹木为载体。你灵力微薄,却能延迟三息才触发,倒是取巧。”
云绵转身。
卿泽仙尊不知何时站在三丈外的冰松下。白衣几乎与雪景融为一体,唯有墨发如瀑垂下,在风中微微拂动。他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她空空如也的手上。
“那竹签上,你何时画的符?”
“昨晚。”云绵老实交代,“糖葫芦太甜,睡不着,就研究了一下储物袋里的符箓书。”
她没说全。其实画符用的是糖浆——糖葫芦化了的糖浆,掺了点指尖血。娘亲留下的古籍里提过,血脉相连者,可借血缘短暂增幅符力。
但这话不能说。爹爹警告过,她的血脉特殊,绝不可示人。
卿泽沉默片刻。
山风卷起碎雪,在他衣角打着旋。许久,他缓缓开口:“为何跳崖?”
“因为没路啊。”云绵答得理所当然,“仙尊把路弄塌了,不就是想看看我会不会飞吗?我不会飞,那就只能跳了。”
“若符箓失效?”
“那您肯定会接住我。”
卿泽眸光微动:“何以见得?”
云绵歪头,笑得狡黠:“因为我爹说,卿泽仙尊虽冷,却从未伤过无辜。”
这话半真半假。青玄掌门原话是:“卿泽那人,看似无情,实则最重规矩。只要你不触他逆鳞,他懒得与你计较。”
空气又静了下来。
云绵搓了搓冻红的手,哈出一口白气。苍崖山真冷,比雪曦宗冷十倍不止。她忽然有些想念自己那间总被爹爹说“乱得像遭贼”的卧房。
“跟我来。”
卿泽转身,朝山巅走去。脚步落在雪上,竟不留半点痕迹。
云绵小跑着跟上,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她看着前方那抹白影,忽然觉得,这人走路的样子都透着孤独。
像是走过了太长太长的岁月,长到连影子都倦了。
山顶比想象中更空旷。
没有亭台楼阁,没有仙禽灵兽,只有一座冰殿——真的是冰铸的,剔透如琉璃,在日光下流转着浅蓝色的光晕。殿前一片冰湖,湖心立着一株枯树,枝桠虬结,覆满霜雪。
“此处名唤‘忘尘居’。”卿泽在殿前驻足,“往后,你住东偏殿。”
“那仙尊您呢?”
“主殿。”
云绵探头朝东偏殿望了望——同样冰砌的屋子,里面除了一张冰床、一张冰桌,别无他物。
“……连被子都没有吗?”
“修仙之人,何需锦被。”卿泽瞥她一眼,“若觉寒冷,自可运转心法御寒。”
云绵张了张嘴,又闭上。行吧,您是仙尊您说了算。
“今日起,你便是我门下弟子。”卿泽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苍崖山规矩有三。”
云绵立刻站直。
“其一,未经允准,不得下山。”
“其二,亥时熄灯,卯时起身。”
“其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得擅入主殿。”
云绵点头如捣蒜:“记下了记下了!”
卿泽不再多言,袖袍轻拂,一枚玉简飘至云绵面前。
“苍崖山基础心法。三日内熟记,三日后我检查。”
玉简入手冰凉,触感温润。云绵握紧,正要道谢,卿泽却已转身步入主殿。冰门无声合拢,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
云绵站在冰天雪地里,看着手中玉简,又看看紧闭的殿门。
“仙尊——”她忽然扬声。
殿内无声。
“我叫云绵!云霞的云,绵延的绵!”
还是无声。
云绵也不在意,自顾自笑起来。她把玉简揣进怀里,转身朝东偏殿走去。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蹲在冰湖边上。
指尖划过冰面,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弟子云绵,今日拜师。糖葫芦没了,下次补上。”
写罢,她拍拍手起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进了偏殿。
冰门关上那一刻,主殿的窗无声开了一道缝隙。
卿泽立于窗前,目光落在那行即将被风雪掩埋的字迹上。许久,他垂眸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一道极淡的暗红纹路,正缓慢蠕动,如活物蛰伏。
那是三日前与魔尊交手留下的伤。魔气侵体,神力溃散,他本应在闭关中慢慢消磨。
却因感应到山下那道熟悉的血脉波动,提前出关。
“……云绵。”
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眸中冰雪深处,有什么微微闪烁了一下。
窗外,风雪渐大。
那行字终究被雪覆去,了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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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偏殿内
云绵盘腿坐在冰床上,玉简贴于额前。神识沉入的瞬间,浩瀚心法如星河铺展眼前。
她一边记诵,一边分心想:仙尊闭关……是真的闭关吗?
跳崖时,她并非毫无准备。坠落中途,她确实感应到了一缕极微弱的灵力波动——从山体深处传来,带着某种压抑的、濒临破碎的气息。
像重伤之人强撑的呼吸。
“算了。”云绵摇头,把杂念甩开,“先背心法。不然三日后检查不过,真要被丢下山了。”
她闭目凝神,渐渐入定。
冰殿之外,风雪呼啸。
苍崖山千年孤寂,在这一日,被一缕糖的甜香悄然侵入。
而山巅冰湖之下,百丈深的密室中,卿泽盘膝而坐,周身黑红魔气缭绕。他缓缓睁眼,望向头顶冰层,仿佛能穿透阻碍,看见那个正在笨拙运转心法的红衣少女。
“青玄……”他低声自语,“你将这孩子送来,究竟是无心,还是算准了什么?”
无人应答。
唯有魔气如毒蛇,寸寸蚕食他仅存的神力。
而他掌心那道暗纹,又深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