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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戊喜哥 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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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里对我特别关心的人,除了在晒谷场干活的嫂子们,还有一个人,那就是戊喜哥。戊喜哥跟我同姓又同辈,年龄比我大,所以叫他戊喜哥。戊喜不是他的名,是他的号,他的姓和名只刻在图章上,平时他自己用的、大家叫的都是他的号。
戊喜哥是我们生产大队的治保主任,大队治保主任职位不高,权力可不小,在地方上他是说了算的,很少有人敢跟他过不去,所以有不少的人怕他,背地里却恨他。我因为年龄还不大,跟他没有什么直接的利害关系,我尊重他,他把我当没长成的孩子看。在戊喜哥面前,我确实是个没长成的孩子,思想幼稚不说,有时还有点傻,戊喜哥以为跟一个既有点文化,又有点傻的孩子相处,用不着什么顾虑。更重要的是我能听他的话,能服从他的支配。他要我写标语,我就按照他的意思用石灰水在村子里涂的到处都是,因此常常受到公社的表扬,受表扬的当然是大队治保主任。他还喜欢读报,但不识字,就要我读给他听,我也乐意,从不推辞。读报的时候,他常常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我就用狗尾巴草搔他的后颈窝,他醒过来就裂着嘴笑。因为他是贫农出身,
又是□□员,因此我对他几乎是唯命是从,以至于干出一些荒唐的事来。
记得一九五八年春上,有一个星期天我放学在家,那一天戊喜哥从公社开会回来,他把我叫去,对我说:“你回得正好,现在全国在搞□□,都在放卫星,我们生产队不能落后,我们得抢先放个卫星出来,我已经向公社做出保证,我们要么不放,要放就放一个大一点的,搞他个亩产水稻两万斤!我的话已说出去了,正愁没人给我写,现在你回来了,马上去仓库里找些石灰来,找一面最大最显眼的墙子,尽量写得大一些,要让所有过往的人都能看到!”
当时我还在念初中,根本就没想过亩产水稻两万斤到底有多少,以为是戊喜哥说的,一定没错。我当即遵照他的吩咐,找来石灰和一架长长的梯子,用一把高粱杆扎成的扫帚,刷了一条“破除迷信夺高产,实现亩产水稻两万斤”的横幅大标语。这标语在当时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对我们村老百姓的生活好像也没什么明显的影响,但对邻近农村的宣传舆论却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继亩产水稻两万斤以后,亩产三万斤,亩产五万斤的标语口号相继出现,最高的竞喊到了亩产水稻二十万斤!
几年过去了,人们根本就没有把这些数字当回事,但随着我的年龄的增长,每当看到这些被风雨洗刷得有些模糊的标语口号,心里就觉得跟做了坏事一样,我几次想爬到墙上去把那些发黄的数字抹掉。戊喜哥却阻住我,对我说:“这算什么,那个时候全国都是一样的,标语口号已经写上去好几年了,哪个没看见?你现在想抹也没用了,与其这样,还不如把它留在那里,让后来人知道□□是怎么回事。”末了,他还夸奖我说:“这不怪你,是我要你写的,我早就看出你敢想敢为,长大了一定有出息!”
我听了他的话,心里才稍稍放宽了一些,对戊喜哥也更加信赖。
殊不知这是他驾驭我的一种手段,他常常用这种方式来笼络我,因为他没有文化,他需要我。他当治保主任经常要批报告,批报告得先看看上面写些什么,然后才能批,戊喜哥不识字,报告送到他手里,只见满纸黑字,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因此没法批,只好盖个私章了事。有一回,大队养猪场要杀猪,写报告呈大队治保主任批,戊喜哥说:“杀就杀吧,不用批啦。”呈报人说:“这可是生杀大事,你老人家不批准,谁敢去杀?你老人家要是懒得写字,让我替你老人家在报告上写‘同意宰杀’四个字,你老人家只需要在上面盖个大章就行。”呈报人左一个你老人家,右一个你老人家,其实戊喜哥又不老,是呈报人尊他。戊喜哥无奈,只好按呈报人说的办。可巧那天他的私章不见了,翻箱倒柜也没找到。呈报人着急,对他说:“私章找不到就算了,你老人家在上面签个名字也是一样的。”戊喜哥看着呈报人,笑着说:“你怕我不会写字?我别的字写不来,自己的名字还是会的,你如不信,我现在就写给你看!”呈报人说:“哪里哪里,我早知道你老人家会写字,只是不轻易动手而已,你老人家今日能在我的报告上签字,那是再好不过的!”呈报人说着就从自己口袋里摘下钢笔,拧去笔帽,先在报告后面写上“同意宰杀”,然后把笔恭恭敬敬地递在戊喜哥手里。戊喜哥接过钢笔,拿笔尖在舌头上沾了点口水,就一笔一划地把自己的号写上去。这一回是批宰杀牲口的报告,他签的号应该跟那四个字离开些,可他把他的号跟那四个字连到一起去了,成了“同意宰杀戊喜”。那个呈报人站在一边看他写,也不提醒一下,后来这件事就是他传出去的。没过多久,那呈报人就调离了养猪场。
戊喜哥经此一事,真是刻骨铭心,打这以后,他就主动找我帮他认字。他自己的儿子也识字,念过高小,但他不要他儿子教他。他儿子也不敢教,平时见了都战战兢兢,哪里还敢教他老子认字?我答应教他,是不好推脱,也有想讨好他的意思。
教戊喜哥认字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原是一个缺乏耐性的人,他一坐下就想瞌睡,在公社开会是这样,我给他读报是这样,教他认字也是这样。他年龄到底大了点,学起来未免有些吃力,更难办的是他还有点自以为是。我教他认字是从数数开始的,从1数到7就遇上了麻烦,他说:“这个7字怎么看都像一把锄头,为何不叫锄字?我一看到这个7字,就让我想起挖土的锄头。”戊喜哥一开始认字就带点形象思维,这7字虽然不是我们老祖宗发明的,但我们的汉字却是由象形文字演变来的,是我们祖先在劳动中创造的。受到戊喜哥的启发,以后我教他认字就先挑一些象形字或象形偏旁教他,然后举一反三。这种方法的效果非常的好,戊喜哥的认字能力迅速得到提高。
教他写字就难多了,他那握惯了锄头把的大手来拿钢笔,总是有些哆嗦,不听使唤,一笔下去,不是短了,就是长了,不是探头探脑,就是缩手缩脚,那形状根本就不像。学了几回,他就不肯学了,他对我说:“学写字太难,比挖土难多了,挖土我一天挖一两亩不要紧,写字一天也学不会一两个!”随后他叹一口气,无限感慨地说:“我真羡慕你,我要是有你这么多的文化,早就不在这个位置上了。”
戊喜哥为什么会发出这样的感叹呢?原来是他触景生情,他由认字想到自己的升迁,因为他们那批农村干部都是由土改干起的,后来有的调到县城里工作,有的进了工厂,最差的也调往公社去了,唯独他还在原地踏步。他认为自己提不上去是组织看不起他,为此他发过牢骚,向组织提过意见,但问题始终得不到解决。后来他终于明白,自己得不到提升,根本的原因是缺文化。所以他特别恨自己,也恨他的爷娘没有送他读书,他见那些稍有文化的都一个个超过了自己,心里就产生了嫉妒。
嫉妒是戊喜哥的一个缺点,这在另一件事上也看得出来。我家四哥在北京读大学,学校千里迢迢派人来调查,调查人找了大队党支部书记,还特意找到大队治保主任。大队治保主任见是从北京来的,知道是为四哥入党的事,他对调查人说:“他在学校的情况我不知道,只有他家的情况和社会关系都由我掌握着。他家的情况很复杂,他的大哥当过国民党的兵,二哥是管制对像,他的三哥是□□员。他三哥没有文化,对他我不担心,我担心是老四,他是大学生,他要是入党了,很快就会爬上去的。”调查人说:“不知您说的爬上去是什么意思?不过我们可以明确地告诉您,加入党组织跟提拔不是一回事,入党不等于做官,您尽管放心。”戊喜哥说:“我只是说说,其实他入党做官都由你们决定,我想管也是管不着的。”
后来有人把这个情况透露给我,我真是吃惊不小。
他现在见我也考上了大学,心里就更加不平衡了,表面上他跟我还有说有笑,实际上在他身上发生了许多微妙的变化,他甚至怀疑我家祖公老子是不是葬到风水宝地。
“你知道我是不相信迷信的,”戊喜哥在跟我聊天时对我说,“可我弄不明白,大学生为何出在你们一家?你祖父去世的时候,符山先生给你祖父踩地,他东看西看,左看右看,最后在你祖父现在那块坟地上停下来,把一根棍子插在那里,棍子上端捆了一匝烧纸,对着它作了一个揖,嘴里念念有词,说:‘明堂高又高,金玉积库米陈廒。坟后低三尺,子孙会读书。金刚掛月右旋形,长冠披带出公卿。何知此地出名士,秀峰出在異方地。’他说完又向东南方拜了三拜。当时我也在场,听他说真是好笑。昨天我上山砍柴,顺便去你祖父坟头走了一遭,我一面走,一面察看地形,一面想起符山先生的话,才知道他不是胡说。”
戊喜哥很认真,说的也很明白,我对他说:“那是风水先生的套话,你千万不要信他。我今年考上大学,绝不是祖上荫庇的结果,而是党的政策好,是党给了我升大学的机会,如果我出生在旧社会,我读大学连想都不敢想,即使祖上有灵,也是无济于事的。”
戊喜哥说:“话是这么说,可风水这东西还是有些奇怪,我以前是一点也不相信,现在我才知道还是有可信的一面。当然,你考上大学主要还是靠党的政策,你能认识到这一点,是你政治可靠的表现。”
我说:“我是党培养的,我的一切都归功于党,也归功于你对我的支持。”
戊喜哥见我这般花言巧语,不觉笑了,他说:“要说支持,我给你的支持还真是不少,要不然你哪能顺顺当当考上大学?我一直希望我们生产队多出几个大学生,多出几个大学生我脸上也有光。”
我听戊喜哥这般说,想起他对北京来的调查人说的那些话,对他的诚意半信半疑。
转而他又说:“不过,你这次考上大学是我没有想到的,你以后读书去了,再也没人教我认字啦。”
戊喜哥说到这里,脸上有些暗淡。
我安慰他说:“我要是真读大学了,还会经常想到你的,寒暑假我会回来看你。你现在已经认识不少的字了,进步很快,我不在家,你可千万不要放弃。”
戊喜哥说:“你去读大学我不阻拦,一个人不能老是呆在农村,在农村里天天跟在牛屁股后面没出息。我现在是年纪大了点,哪里也不想去了,想当年我在你这个年纪,也到过不少的地方,像武冈、邵阳市,就没去过长沙了。其实长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依我看还不如武冈和邵阳市。”
我好奇地问他:“那是为什么?”
戊喜哥说:“我看过《关公战长沙》这出戏,那个时候长沙由荆州管辖,刘备令关云长去打长沙,关云长骑一匹赤兔马,手提一把一百二十斤的青龙柳叶刀,带了五百腰刀手,三天就把长沙拿下来了,可见长沙不大,也不经打。”
戊喜哥说着就做出关云长将须提刀的架式,好象他就是当年那个骑赤兔马,提青龙偃月刀,亲帅五百校刀手的关老夫子似的。
戊喜哥将胡须一抖,接下来说:“那么小的一个长沙,关公带了那么多的人才把他拿下。我要是生在三国,无须带一兵一卒,单枪匹马也敢去长沙闯一闯!土改的时候,我们去昆龙山打菩萨,随去的有成百上千的人,可没有一个敢进去的,我一个人赤手空拳打进去,一顿拳脚就把那些吓人的东西打了个稀巴烂!”
戊喜哥说的昆龙山,是我们当地的一座名山,山上有座庙,飞檐斗拱,气势不凡,庙里供着佛法无边的如来佛祖和文殊普贤二菩萨,还有佛祖的十大弟子和十八罗汉,戊喜哥敢于把这些神灵打翻在地,确实了不得,难怪他在我面前夸口。但这个时候他把关公打长沙跟他去昆龙山打菩萨相提并论,不知他是何用心,其中的原由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对于他的稀奇古怪的言论我没有任何追究的意思,因为那是他内心情感的流露,是他自我意识的表现。他出身贫苦,没有文化,正因为这样,他才有天不怕地不怕的胆量,有压倒一切的气概,甚至连打长沙的关夫子和昆龙山的神灵都不放在他的眼里。
在他面前,我还有何话可说呢?
唉,戊喜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