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与诗》鲤鲤微

3、与 20岁的他

　　【20岁的他，为我创了一个家；20岁的我，为他立了一个碑。】

　　“陆川，你慢点，当心车。”

　　我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跑着，周磊在我后面紧跟着。

　　陆远，你这个大笨蛋。你为什么要推开我，为什么要让我如此痛苦？你生病，我连陪在你身边照顾你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不知跑了多久，我停了下来，也冷静了下来，我不想让自己后悔，我要去医院。

　　周磊气喘吁吁地追上我，“平时没发现你这么能跑。”

　　“周磊，谢谢你。”我看着周磊，真诚地向他道谢。

　　“你是我的好兄弟。”周磊拍了拍我的肩，无奈地笑笑，“走吧。”

　　周磊明白我接下来要做什么，他默默地陪我等车。很快我们拦下一辆出租车，我利落地报了医院的名字。

　　*
　　A市第一人民医院，我和陆远来了不知道多少次。刚来A市的时候，我经常水土不服，也住了不少院。而最近几年，住院的人变成了陆远。

　　我熟练地向住院部的值班医生打听陆远的病房，医生认识我，知道我是陆远的侄子。

　　“陆远在407病房。”医生平和地说道。

　　“谢谢秦医生。”我礼貌地道谢，准备离开。

　　“呃，那个陆川。”秦医生叫住我。

　　我回头，露出疑惑的表情，“秦医生，怎么了？”

　　“你叔叔身体现在不太理想。”秦医生欲言又止，“癌症恶化了。”

　　我听后浑身颤抖，身形不稳，差点摔倒。幸亏周磊眼疾手快地扶住我。周磊在我耳边低语，说了什么我也没有听清，估计是一些安慰的话。

　　*
　　我行尸走肉般来到407病房，杨晴在照顾陆远，看到我进来她也没有说什么。

　　我靠近病床，陆川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他紧闭着双眼，本来就白皙的脸此刻更加苍白。

　　“陆远，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我会乖乖听话的。你不要丢下我，快点好起来吧。陆远……”我压抑着声音，不停地和陆远说着话，即使他现在什么也听不见。

　　没多久，天亮了，陆远还没醒。我声音低哑地对周磊说，“走吧，我们回学校。”

　　“你不留下来？”周磊疑惑。

　　我淡淡地看了一眼周磊，没有回话，径直走出病房。

　　“你叔叔醒来后，还是希望见到你的。”周磊追上来劝我。

　　“我知道，但我现在状态不太好，我不想让他担心。你先回去学校上课吧，我回家休息一下。”我平静地回着。

　　“我还是陪你吧，你这精神状态让我怎么放心。”

　　“真不用，你快回去上课吧。”

　　*
　　回家睡了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了。我随便吃了点东西应付，然后打车去了医院。

　　陆远已经醒了，在病床上半躺着。杨晴朝我点了点头，就很自觉地退出了房间，留下我和陆远大眼瞪小眼。

　　“叔叔。”我干瘪瘪地叫了一声，然后拿起一个苹果，犹豫地问道，“苹果能吃吗？”

　　陆远温柔地回道，“能。”

　　我削着苹果，陆远不知道是在看我，还是在看窗外的风景。反正整个过程我们两个都没说话，病房显得有些冷清。

　　削好苹果，我把苹果分成小块装在盘子里，拿起牙签准备投喂陆远。他起初一愣，狐疑地盯着我瞅了好一会儿。在我以为他会拒绝的时候，他缓缓张了嘴，咬掉了我递过去的苹果。我欣喜若狂，内心早已波涛汹涌，但表面上还是一副风平浪静的模样。我一块块地喂着，陆远一块块地吃着，苹果很快就吃完了。

　　吃完苹果，我们两个就没有再说话了，待了两个小时，我准备回家。

　　临走时，陆远嘱咐道，“我现在没什么大碍了，你还是要回去上课的。”

　　“好，我会去的。”我乖乖应道，反正我以后都会听你的话，你说什么我都听。

　　当我第二天出现在学校，周磊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盯了我好半天，我笑着给了他一板栗。

　　*
　　一连几天，我白天上课，没课就去医院陪着陆远，我和他和睦相处了好几天。直到这天，陆远说医院待着难受，想回家。

　　我委屈地抱住陆远。这几天我一直强装镇定，但是这一刻我终于忍不住了，我知道陆远的病情恶化，这几天我一直在刻意地避免这个问题。

　　“叔叔，我们好好治病，不吵架了，好吗？”我委屈地说道，声音哽咽。

　　“好。”陆远应道。

　　我再也控制不住泪水，我们抱在一起痛哭。

　　束缚在我们身上的枷锁在这一刻终于打开。我们不是爱人，却是一辈子陪伴彼此的亲人，这就足够了。

　　*
　　今天是2022年2月25日，陆远的生日。

　　陆远这几个月一直在积极配合医生治疗，他也越来越瘦。但他还是笑着和我说，不痛。

　　“叔叔，祝你32岁生日快乐。”我端着一个小蛋糕来到病房，惋惜道，“可是你吃不了蛋糕。”

　　“那小川帮我吃。”陆远眼窝深陷，脸色苍白，但他脸上还是挂着笑容。

　　“好。”我拿起勺子，一口口地吃着蛋糕，“叔叔，你要快点好起来，不然以后我是会惩罚你的，再也不帮你过生日了。”

　　我一边说，一边哭。

　　为什么这个蛋糕不甜，它好苦。

　　*
　　2022年9月3日，我父母的忌日。今年和往常不一样，是我一个人来的。陆远已经虚弱地无法下床，他再也不能开车带我来这里了。

　　看着墓碑上年轻男女的照片，我心里百感交集。

　　“爸，妈，我又来看你们了。你们在那边过得好吗？”我拿出贡品一一摆放在他们的墓碑前，冷笑道，“呵，反正我过得挺好。”

　　“爸，妈，如果你们在天有灵，能不能多保佑陆远一点？”

　　“陆远生病了，胃癌晚期。他这些年过得有多累多辛苦，你们知道吗？他把你们不要的儿子抱回家，拼了命地养，而你们却在地下安稳地睡大觉。”

　　“有时候，我真的好恨你们，觉得你们好狠的心。安眠药加瓦斯，为什么你们可以如此心安理得，你们在九泉之下是否有一丝后悔？”

　　“啊！”我撕心裂肺地叫出了声，“我不求你们保佑我，只求你们多保佑一点陆远。爸妈，我求求你们了，你们行行好吧！”

　　“行行好吧……”我瘫软在地上。

　　*
　　2022年11月20日，陆远已经不能吃主食了，每天靠着一点流食维持生命。我很心疼他，但我什么也做不了。

　　2022年12月31日，明天就是新年了，但新年没有给陆远带来好运。他今天吐了好多血，陷入昏迷，被转到ICU病房。
　　2023年1月8日，陆远终于脱离了危险。清醒后，他对我说，小川，我想回家。这次我没有反对。
　　陆远回到家以后，气色好多了，但我们都很清楚，这是回光返照。

　　2023年2月25日，陆远33岁的生日。
　　我眼里含着泪，笑着问陆远，“叔叔，你可不可以亲亲我。”
　　陆远撑起虚弱的身子，温柔地捧着我的脸，在我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陆远睡后，我躲在被子里哭得稀里哗啦。

　　2023年3月3日，陆远把我支开，他的房间里只留下杨晴。我不知道他们聊天的内容，我只知道他们聊了很久很久，直到天黑。

　　2023年3月4日，陆远又开始吐血，我把他送到了医院。医生早已看淡生死，劝我节哀顺变，可以准备后事了。

　　2023年3月5日，我把陆远带回家。
　　晚上，我和陆远睡在一起，陆远在我耳边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大堆。
　　“小川，对不起，叔叔还是把你丢下了，叔叔没有照顾好你。”
　　“我的遗嘱已经立好了，杨晴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她以后会帮你的，有事你可以找她帮忙。”
　　“小川啊，我给你做了一个不好的榜样，所以你以后千万不要学我。你要好好吃饭，毕业后找个轻松的工作。还有啊，你也不要再挑食啦，因为我以后不能做饭给你吃了。”
　　“我的小川，我的小川。我怎么放心你，怎么放的下你……”
　　陆川的意识逐渐模糊，声音越来越虚弱，越来越小。

　　*
　　2023年3月6日，陆川还是走了。
　　临走时，他一脸苦笑，“周磊是个好孩子，如果你也喜欢他的话，你们以后就好好生活吧。”
　　我抱着他的手发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么笨蛋陆远，就让你觉得你走后，我会过得很幸福吧。

　　陆远，我爱你。

　　*
　　2023年3月10日，陆远下葬了。

　　我留下了他的骨灰盒。

　　陆远头七过后，杨晴找到我。她递给我一本厚厚的牛皮日记本，看款式，是十几年前才有的样式。

　　*
　　“陆远叫我把它烧了，这些天我一直在犹豫，但我觉得还是把它留给你吧。”

　　“我和陆远是演戏的，你和周磊也是演戏的。你们或许早就知道了吧？也许陆远到死都没明白他自己的感情，但也许也是他太明白了。”

　　“日记本我没有看，我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或许有你想听的话，或许没有。把它带回家吧，留个念想。”

　　“虽然对你很残酷，但我知道。如果一个人没有念想，他是活不下去的。”

　　*
　　我颤颤巍巍地接过日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