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与诗》鲤鲤微

4、诗 我不敢看陆

　　第4章诗
　　【我不敢看陆远的日记本，我怕里面没有我，也怕里面全是我。】

　　我把陆远的骨灰盒和日记本带回了家。

　　周磊请了几天假陪我，他好像很怕我想不开，可我哪有那么脆弱？

　　最后在我的逐客令下，他不情不愿地回了学校。

　　临走前，对我千叮咛万嘱咐，“手机保持畅通，我会随时给你打电话的，如果你敢不接，我就报警说你失踪了。”

　　“知道了，快走吧。”我一脸不耐烦，毫不留情把周磊推到门外。

　　“没良心。”周磊低声骂了一句。

　　*
　　世界终于清净了。

　　我走进陆远的房间，轻轻抚摸着陆远睡过的床，看过的书，以及他穿过的衣服……房间里的每个角落我都不曾遗漏。

　　一切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陌生。

　　没有陆远的家，变得空荡荡的。

　　*
　　我拿出陆远的日记本，吐了一口气，鼓起勇气翻开第一页。

　　看到“育儿注意事项”这几个字，我不由得笑出了声。

　　恍惚间，我似乎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少年，皱着眉头对着手机查起了百度。然后在一篇又一篇离谱的文章中，认真地精挑细选，记下了这一条条笔记。

　　*
　　轻轻地往后翻。

　　2010年8月12日
　　刚到A市，小川水土不服。看着他上吐下泻的模样，我心里跟着难受。他只是个孩子，为什么苦难总找上他。

　　2010年10月17日
　　唉，今天失眠了，睡不着。
　　我没有保护好小川，让他受委屈了。
　　下午兼职太忙，没有及时接小川回家，然后他和同学打架了。
　　小川的同桌说他没爸妈，我却让他给别人道歉，他很委屈。但他最后还是很听话地道了歉，他懂事得让我心疼。
　　回家的路上，小川闷闷不乐。
　　我只好抱起他，安慰着他，然后告诉他一个总要明白的道理。他听完之后，只是笑呵呵地说，以后会听叔叔的话。
　　唉，我是不是对小川太凶了，他会不会怪我啊。

　　[看到这里，我嘴角不由上扬。陆远，你是笨蛋吗？我怎么可能怪你，我怎么舍得怪你？]

　　*
　　虽然已经过去十几年，那一天的事，我记忆犹新。

　　那是小学一年级的时候。

　　我的同桌周磊是个软乎乎的小胖子，他上下学基本都是父母接送。

　　一天放学，他的父母有事来晚了，便和我一起在教室等家长。

　　“陆川。”小胖子叫了我一声，我正忙着写作业，敷衍地应了一声。

　　但是小胖子丝毫没有察觉出我其实一点也不想理他，他问我，“为什么你的爸妈从来不到学校接你？”

　　我正在写作文，被小胖子打断，一连写错了几个字，我感到心烦。我冷冷地回道，“我爸妈去世了。”

　　“啊？”小胖子炸呼呼地叫了一声，他瞪大双眼，显然很吃惊，“你的意思是，你没有爸妈了？”

　　“我爸妈只是去世了，不代表我没有爸妈。”

　　“可是你爸妈都死了，不就代表你没有爸妈了吗？”

　　我真的很生气，这个小胖子平时就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他现在又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偏偏要在我的伤口上撒盐。

　　他不停地和我争执，一遍又一遍重复那句“你就是没有爸妈了”。

　　然后我实在受不了，就用铅笔扎了他，再然后我们就打起来了。

　　*
　　回家的路上，陆远一直给我做心理辅导，安慰我。

　　“小孩，我让你道歉，是因为你确实做错了。即使周磊说了错话，你有所不满，但你也不能用打他的方式去报复他。人发泄情绪的方式有很多种，但最愚蠢的做法就是去伤害别人，因为害人终害己。也许你现在不太明白这个道理，但你得慢慢地学会它，感悟它。”

　　其实当时我没怎么明白，我只是说了一句，“我会听叔叔的话。”

　　然后陆远的眼神就变得很难过，他跟我说了一大段话。

　　“小川，告诉你一个秘密，叔叔在和你差不多大的时候，叔叔的爸爸妈妈出车祸去世了。所以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你的委屈。我想陪你一起长大，快快乐乐地长大。”

　　“叔叔的爸爸妈妈？那不就是我的爷爷奶奶吗？我猜，他们一定很爱叔叔，毕竟叔叔那么好。”

　　“嗯，是的，他们很爱很爱我……”

　　[原来陆远早就给我透露过他的身世，我才是笨蛋。]

　　*
　　不过第二天，小胖子拿了一堆零食塞到我手里，两眼红通通地抱着我痛哭，一边道歉，一边说以后要罩着我。

　　原来昨天晚上，小胖子的妈妈把他收拾了一顿，还给他讲了去世是什么意思。他明白了昨天无意之间说的话对我造成了什么伤害。

　　因祸得福，我和小胖子成为了最好的朋友。

　　后来小胖子也不胖了，长成了大帅哥。

　　*
　　我继续翻动日记本

　　2010年10月18日
　　小川说，周磊跟他道歉了。
　　小孩子的友谊总是那么单纯又简单，好好珍惜吧。

　　2011年，9月6日
　　我带小川回南城祭拜大哥大嫂，小川没有哭，他在慢慢变坚强。

　　2012年6月5日
　　我终于毕业了，可以专心赚钱养小川了。

　　[陆川，你这个笨蛋，怎么不多想想你自己。]

　　泪水滴落在日记本上，我连忙抽了几张纸，慌慌张张地擦着。

　　*
　　我调整好情绪，继续往后翻。

　　一页又一页，全是记录我生活的点点滴滴，满满的都是家长对孩子的爱。
　　陆川对我的爱，是长辈对晚辈的爱。

　　2018年5月23日
　　我胃痛住院。
　　在医院接了一个视频会议，小川让我好好休息，先别忙工作了。我没听，他朝我发了火，然后很生气地跑出了病房。
　　我当时有点震惊，因为之前小川从来没有对我发过火。但我又有点担心小川，他这么急匆匆地冲出去，会不会出事。
　　也不知道他今天晚上有没有好好吃饭。

　　2018年5月24日
　　睡了一觉后，我还是放心不下小川，立马办了出院手续。
　　回到家里，小川和我冷战，不理我。呵呵，小孩学会了赌气。但是自家的小孩，得宠着。

　　2018年5月25日
　　小川还有一个月要中考了，干脆休假陪他吧。
　　就当养病了。

　　2018年5月26日
　　小川依旧不和我说话。

　　2018年5月27日
　　小川放假，看到我在家他很惊讶。他终于忍不住问我，同我说话了。我笑着说他这几天是小孩子赌气，幼稚。小川倒没介意我损他，反而很高兴我能在家陪他。
　　小孩就是小孩，真好哄。

　　2018年7月20日
　　小川中考成绩出来了，考了A市第三名，我奖励了他一部新手机。

　　2018年8月10日
　　小川越长越高，都快和我齐肩了。我得注意分寸，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抱他可了。我要和小川保持距离，毕竟我和别人有点不一样。

　　[看到这里，我翻页的手指头都开始颤抖了，陆远说的不一样是那个意思吗？]

　　2018年8月31日
　　送小川去乐阳高中。乐阳高中是寄宿制学校，一个月才能回家。小川好像很舍不得，我也有点，毕竟是自己养大的孩子。

　　2018年9月1日
　　晚上，小川给我打开电话，他说军训很累，他还说他的室友想爸妈了。
　　我以为小川是触景生情，想大哥大嫂了，所以不想让小川太难过，我告诉他:你有叔叔，叔叔会永远陪你，也会永远爱你。
　　小川立马回我一句:我也爱叔叔。
　　真是个好哄的孩子。

　　[看到这里我又笑出了声，笨蛋陆远，当时我是故意那么说的，我才不会想那无情的爸妈。我是想你啊，笨蛋陆远。]

　　2018年9月8日
　　小川突然和我发短信:叔叔，班主任要收手机。你记得按时吃饭，好好照顾自己，我们周末再联系。
　　我刚好看到，秒回:小川，你也是，要照顾好自己，好好学习。

　　2018年9月9日
　　小川不在我身边，也不能打电话报平安，总感觉心里空落落的。我真像一个老父亲失去了亲爱的儿子般焦急。

　　2018年9月13日
　　小川给我打电话，他说想我了，想吃糖醋排骨。
　　真是一个长不大的小孩。

　　2018年9月14日
　　我做了糖醋排骨，冷吃牛肉给小川送去。小川一口一个叔叔地叫着，还说我是全天下最好的叔叔，比他爸妈都好。
　　突然心里好高兴，感觉做的一切都值得。

　　*
　　高中那段时间，我确实很折腾陆远。

　　还好陆远很宠我，只要我不是什么无理取闹的要求，他都会满足我，对我有求必应。他经常给我做好吃的，买各种新衣服，惹得其他同学对我羡慕嫉妒恨。

　　刚开始我还不太明白，为什么我那么想见陆远，想折腾陆远。

　　直到高二那年。我们班有个女生，经常给我送我零食，打篮球在我身边加油，打完又给我送水。我室友就起哄，说这个女生喜欢我，我说不可能。结果，室友添油加醋，说了一大堆。人家不喜欢你，会给你送零食，会追着你后面跑？

　　如果送零食就代表喜欢？那……我第一时间想到了陆远。陆远对我无微不至的关心与照顾，难不成陆远还能喜欢我不成？

　　而那个女生，后面不出所料地向我表白了，我委婉地拒绝了。她也没有特别难过，只是说了一些自我安慰的话。

　　陆川，你不用太愧疚，我早就知道你有喜欢的人，因为你总是盯着窗户发呆，会莫名其地扬起嘴角。我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万一你喜欢我，万一我们成了呢？

　　我有喜欢的人？我的脑海里浮现出陆远的身影，挥之不去。

　　陆远是我的叔叔，我怎么可以喜欢他，怎么可以肖想他？我是个恶人。

　　后面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躲着陆远。

　　*
　　带着复杂的心情继续看日记，不知不觉看到了后面。

　　2019年12月7日
　　小川最近总是躲着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他生气了。

　　2019年12月9日
　　今天接小川回家，但小川不叫我叔叔，而是叫我陆远，真是把小孩宠坏了，没大没小。

　　[因为我发现自己喜欢你，所以无法再把你当成叔叔，只想叫你的名字。]

　　2019年12月12日
　　最近胃疼得厉害，不能让小川知道，不然我们又要闹不愉快了。

　　[这个笨蛋陆川，为什么生病了都不能多为自己想想？我有那么重要吗？]

　　2020年10月1日
　　小川十七岁了，也高三了，再坚持一年，他就成年了，那样我也放心了。

　　2021年4月1日
　　我检查出，得了胃癌。今天是愚人节，一定是老天爷同我开玩笑。
　　可是晚上我还是睡不着，如果我死了，小川该怎么办？

　　2021年4月17日
　　医生说我病情恶化了，需要立刻住院治疗。可是小川马上就要高考了，我不想让他分心。

　　2021年5月1日
　　小川放假，我本来不想在他休息的日子倒下。但我终究没熬住，胃部大量出血，还是躺进了病房。
　　这次很严重，需要输血。
　　然后小川发现了我的秘密，我不是他的亲叔叔。

　　2021年5月2日
　　醒来后，小川没有和我吵架，他只是很心疼地盯着我看了半天。
　　我被他看得有点心虚，跟他打太极，说这个只是小问题。小川显然没有相信我的鬼话，他请了假留在医院照顾我。

　　2021年5月18日
　　终于出院了，我讨厌医院的味道，还好有小川陪我。

　　2021年6月9日
　　小川高考结束了，我决定好好犒劳一下他，准备带他去旅游。但是小川拒绝了，他带我去了一个地方，医院。
　　他不相信我的病好了，小川真的很聪明。还好我和医生打过招呼了，主要的病情不会对别人公布。
　　但小川不是别人。

　　2021年9月1日
　　在医院待了近2个月，连医生都悄悄和我说癌症有所好转。
　　小川真是我的福星。

　　2021年10月1日
　　今天是小川18岁的生日，我们本该开开心心的。但小川说了不该说的，所以我打了他一巴掌。
　　我很后悔，当时我不应该下手那么重的。但是我没有办法，我只能这样让他清醒，我真希望他只是酒后撒酒疯。他只是把依赖当成了爱，而且还是这种特殊的爱。小川还小，还可以改正。
　　小川给我发了很多信息。我都看到了，但是我不敢回，我怕自己心软害了小川。
　　因为我明白男人喜欢男人，是多么难走的一条路，否则我也不会单身到现在。

　　[我的睫毛微微一颤，陆远，原来你真的喜欢……那你喜欢我吗？你爱我吗？]

　　2021年10月7日
　　小川给我发消息，他回学校了。
　　其实我早就心软了，早就想给他回消息了。我养大的孩子，我怎么可能舍得让他难过。

　　2021年10月12日
　　我拜托同事杨晴陪我演一出戏。我告诉了她我的病情，我的性取向，她没有嘲笑我，只是说了一句，你又是何必呢？
　　她同意配合我。

　　2021年10月14日
　　小川回来了，但我这次在家，没有躲他，当然还有杨晴。小川不相信杨晴是我的女朋友，觉得我是骗他的。所以晚上的时候，我当着他的面，把杨晴抱进了卧室，然后发出了一些不堪入目的声音。
　　其实我和杨晴就是坐着聊天，什么也没发生。
　　但是小川好像真的很伤心，我的心突然也有点疼。

　　2021年12月5日
　　小川已经两个月没有回家了，也没有再缠着我，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虽然我一直通过周磊打听他，但我还是很担心小川。

　　2021年12月6日
　　我没忍住给小川打了电话，问他最近在忙什么，怎么不回家。小川只是怼了我一句，不能打扰我谈恋爱。
　　我唏嘘不已，一时之间竟无法反驳。
　　然后小川给了我一个莫大的惊喜，他说他也谈恋爱了。
　　我当时心里有一股失重感，不知是什么滋味。我强忍着难受说，小川，你也成年了，确实可以谈恋爱了，这个周末你带回家，让叔叔看看，帮你把把关吧。
　　小川冷笑一声，你认识。
　　我有种不详的预感。

　　2021年12月8日
　　我以为小川会带女朋友，结果是男朋友。而且我的确认识，是周磊，小川最好的朋友。我看着他们牵着手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气得难受。
　　小川这两个月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把小川单独叫到卧室，问他到底想做什么？小川说，他喜欢男的，所以就找男人谈恋爱有错吗？而且就允许我谈恋爱，不允许他谈恋爱吗？
　　后面他又说了一些胡话。我气得浑身发抖，脸色苍白，胃又开始难受。
　　小川很细心很敏感，察觉出了我的不对劲，要送我去医院。但是我当时在气头上，说了一句，不需要你操心，直接叫了杨晴送我去医院
　　然后小川气冲冲地走了。
　　唉，本来想好好吃顿饭，怎么被我搞成这样了。

　　2021年12月9日
　　在医院昏迷了一天，苏醒后杨晴告诉我，小川刚刚来过了。我有点诧异，他之前不是生气地离开了吗？
　　杨晴说，你找我演戏，他找别人演戏。你们两个人何必互相折磨呢？
　　我知道小川在演戏，他和周磊进门的第一瞬间我就知道了。但我还是很生气，气他不听话。

　　[陆远，你生气是因为我不听话，还是因为你有那么一点喜欢我？]

　　2021年12月10日
　　小川又来医院看我了，他没有说什么，就默默陪着我，给我削苹果。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他解释。

　　2021年12月14日
　　小川每天都来医院，我们的关系渐渐缓和。

　　2021年12月16日
　　小川说，叔叔，我们好好治病，不吵架了，好吗？我们抱在一起痛哭。
　　小川才是那个心软得一塌糊涂的人，明明我那样对他，他还是愿意陪我，守着我。

　　2022年2月25日
　　今天是我的生日，小川哭着让我好起来，不然以后他不会给我过生日。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

　　2022年9月2日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好像不太能写日记了。我要把日记本藏起来，不能让小川发现。

　　*
　　我往后翻了几页，都是空白的，陆远好像确实没有再写日记了。

　　我盯着日记本发愣，陆远从头到尾都没有明确地说过喜欢我，好像他就真的只是叔叔，只是疼爱一个没人要的孩子。

　　我自我安慰道，“陆远，你就是个胆小鬼，明明日记本都是我，到死都不愿意承认爱我。但陆远，我爱你啊……”

　　*
　　不知过了多久，我恋恋不舍地准备合上日记本。突然一阵狂风从窗外吹进房里，哗啦啦地翻动着日记本。

　　三行纤细又抓狂的小字出现在我的眼前:

　　病治不好了，可我一点也不想死。
　　我想活下去，我想陪着小川。
　　我想告诉小川，我很爱他。

　　“啊，陆远……”绷着的弦始终断了，我泣不成声

　　*
　　陆远，原来知道你也爱我，是这么令人难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