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与你的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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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在所的厢房内，龙马正面无表情地盯着桌上的两封信笺。
今早龙崎堇向他交待完神尝祭的事情后就拿出了这两个东西，说是来自大将军府邸的邀请，希望东宫能赏脸到府上做客。
左边那封便是征夷大将军手冢国晴的亲笔信，字迹苍劲有力，一看就是大将之风。本以为会有什么豪言壮语不羁之词，没想到却是字字谦和、句句真诚，在邀请自己的同时也不忘附上对天皇和皇后的敬意。
至于右边那封……
素雅简约的信纸，优雅娟秀的字迹，甚至还有幽幽熏香扑鼻而来，一看便是出自名门闺秀之手。信中的内容倒也并不特别，与将军的意思大致相同，无非是表达对自己的问候和邀请之意。若在平时他定会对这种来自姬君小姐的信视若无睹，但此刻他要是真的这么做了绝对是十分失礼的。
因为，写这封信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天皇的皇妹、前任天皇的皇女——琳美内亲王。
论辈分，龙马应称呼她为姑姑，但事实上这位内亲王只比他年长五岁，是先皇唯一的女儿，也是最小的孩子。琳美内亲王曾是伊势神宫的斋宫，当今天皇即位后，她卸任归京，不久便被赐婚，下嫁给现任大将军之子。
龙马拿起信封和信纸，其间有什么薄如纸片的东西悠悠飘下。
“……树叶？”
那是一片梧桐树的叶子。
他将叶子举到眼前，那脉络分明的翠色│欲滴，宛若当年遥遥窥见的碧眸。
先皇之幺女，本应受尽宠爱，却因生母——桐壶更衣身份低微，又无权贵可为之撑腰，而不得不备受冷落。桐壶更衣的早逝，更让此雪上加霜，要不是新任斋宫的卜定，恐怕没人会记起这位皇女的存在。
彼时，龙马还只是皇子，与父母居于昭阳舍，对宫中是非懵懵懂懂。曾听女房们私下里谈论那桐壶的公主，只知她性格孤僻，自更衣去世后便一人独居淑景舍，不与外人接触。年幼的小皇子心下好奇不已，趁着女房们不注意偷偷溜到淑景舍想见见那传闻中的公主，不料这一窥探却让他望而止息。
那年轻的姬宫独自站在回廊上，微微仰首遥望无尽苍穹。清风吹乱她如绸缎般美丽的长发，落叶拂过她如荼蘼般清艳的衣角，而她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站在那儿，仿佛这世间万物不过是她眼中所见的一切，那么倾国倾城，那么纤尘不染，又那么决绝黯然。她低头回望自己如凝霜雪般的纤手，凝视掌心的迂回曲折，眸如碧泉，清澈见底，却无人能看透。
若干年后，再度忆起那满是忧郁与哀愁的眸子，龙马又觉得似乎并非完全如他所见。
他将视线移回那两封信上。
看来不去是不行了，毕竟对方如此的盛情邀请。
待龙马写完回信，正在考虑该怎么把信送去时，格子门外响起了少宫司玉川紫绪的声音。
“东宫，我让膳部司给您送午膳来了。”
“进来吧。”
“是。”
他松了口气，现在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少宫司大人。”
“是。”紫绪停下手中的事，转身看着他。“您有什么吩咐，东宫？”
“可否将这封信……”
“替您送至大将军府邸是吗？”她淡淡地接过话，在对方露出些许诧异的神色下轻笑道，“大宫司大人向我说起过此事，我想您应该会回个信。”
“……是么？”面对这个看似无所不知的神官，龙马皱了皱眉。“那么……”
“是。”她接过递来的信，“我会命人马上将信送去，请放心。”
“嗯。”
“那我先退下了。”
刚走到门口，她又想起什么似的立即折回来，向着龙马伏身行礼。
“东宫，请恕我无礼，但有件事不得不告诉您。”
“什么事？”
“是关于斋宫的……”瞥到若君脸上一瞬即逝的异样，她的声音越发严峭。“斋宫目前暂居神宫的偏殿，为了神尝祭，再过几日便要开始斋戒净身……”
“我知道了。”
“……东宫？”
“要我再重复一遍？”
遭到若君的冷冷一瞥，她顿时心下一凉，连忙起身告退。
“那么，失礼了。”
望着被急急关上的格子门，龙马心中的疑团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
这少宫司虽然年纪比自己略小，但城府之深怕是连那些妄自尊大的朝中臣子都不可匹敌。适才她言辞中的警告之意再明显不过，自从看到自己与斋宫相遇她便似乎一直心存芥蒂，其理由自是不得而知。
他脸色一沉。
不可以接近斋宫……吗？
※
翌日一早，大将军府邸派来的牛车如约而至。
龙马一手搁在窗棂上撑着下巴，懒洋洋地看着沿途的景象。民风和谐，依山傍水，甚至还能依稀听要潮水汹涌拍打海岸的声音，这伊势果然是人杰地灵，怪不得昔日的皇女会在此地建造神宫供奉天照大神。
他漫无边际地遐想着，忍不住有些昏昏欲睡。
“东宫，将军府到了。”
龙马一下子清醒过来，刚想整衣下车，却发现自己仍在牛车中颠簸着。意识到了什么，他抬眼瞪向正坐在对面微笑着的不二周助。
“少纳言大人，你这是在戏弄我吗？”
“不敢。”不二笑得一脸无辜，“我只是看东宫快睡着了，所以想提醒您一下而已。”
“不必费心了。”
“可是，”不二忽然露出很为难的表情，“如果让将军府的下人看到尊贵的东宫躺在牛车里睡着了，不知会作何感想呢？”
龙马冷哼。
这个名叫不二周助的男子看似温文尔雅，实则深不可测。即使是系出名门，但以十九岁的年纪便担任了天皇文书的重职，其才智可见一斑。本以为会是个正经八百的人，可情况恰恰相反，从京都到伊势一路上他都一副惟恐天下不乱的样子，想尽办法折腾随行的人，让人避之不及。
绝对不要轻易招惹他。
盯着这张笑颜不改的脸，龙马愤懑地丢下结论，将视线移到坐在不二身旁一直闭口不言的右大臣之子——幸村精市。
同样系出名门，同样温文尔雅，与幸村相处起来就容易得多，至少龙马是这么认为的。最初听闻他是右近卫少将时龙马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惊诧于此人拥有宛若天人的姿貌担任的竟是武官之职，而他除了随身佩刀外似乎也很难让人从他纤细清雅的模样推断其身份。
不过，他这一路上都闭着眼睛，不是比自己更容易睡着么？
龙马望向不二，后者则是一副摆明了“我没看见”的德行。他额上的青筋小小跳动着，正欲上前理论，那一直在闭目养神的幸村却突然睁开幽若深潭的紫眸，定定地看着他。
龙马被吓了一跳，即将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东宫。”幸村温和地开口。
“什么？”
“我们到了。”
语毕，车门外传来了侍从的声音。
“东宫、少纳言大人、右近卫少将大人，将军府到了，请下车吧。”
龙马侧过脸瞟了一眼幸村，而后者只是朝他笑了笑。
“请下车吧，东宫。”
气势恢弘、美轮美奂，是描述大将军府邸最好的词语，而这一切都是朴素优雅的京都御所所没有的。
“哇——真不愧是将军大人的府邸啊——”身为左大臣家侍卫的桃城武，天性爽朗耿直，最大的缺点就是——嗓门大。
“喂，桃城。”同为左大臣家的侍卫，个性内敛的海堂熏实在无法忍受同僚的这个缺点。“你小声点儿，这里可是将军府。”
“那又怎么了？海堂你总这样是可成不了大事的。”
“我可不想被你这么说！”
“那就不要像个女人似的唠唠叨叨……”
“你说什么？！”
“怎么？！想打架吗？！”
“正合我意！”
“少纳言大人，”仿佛看到两人身上燃起的熊熊怒火，幸村站到不二身边好心提醒道，“你不去劝劝他们吗？”
“为什么？看起来很有趣的样子呢。”看来本人已经完全将左大臣家少君的身份抛之脑后了。
“但是他们毕竟是你的侍卫，万一闹出什么事……”
“请放心，不会出事的。”
“东宫去了姬宫大人那里，被他知道的话……”
“如果他们胆敢有损东宫和不二家颜面的话，”他笑得危险至极，“我定会让他们以死谢罪。”
“……”
随行而来的切原赤也和丸井文太在听到不二这句话后，不由得满头冷汗，暗自庆幸自己只是右大臣家的侍卫又有个品性温和的少君，否则总有一天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臭海堂，有本事你来打我啊！”
“死桃城，不要以为我怕你啊！”
“你说什么……”
就在两人争持不下时，幸村突然一声大喊：“危险！快躲开！”
砉然一声。
一支不知是从哪里射出的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穿过回廊，越过正在草坪上争吵的桃城和海棠二人的头顶，笔直地嵌进了粗壮的香樟树树干。
正中靶心。
所有人都僵立不能动弹。
虽然将军大人骁勇善战是对的……
虽然府邸上下崇尚武艺是对的……
虽然研习刀法和弓道也是对的……
但那么烂的箭术也敢招摇撞市丢人现眼甚至伤及无辜是万万不对的啊！！！
半晌，侍女的一声尖叫让众人知道了什么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呀！少纳言大人，您的脸受伤了！”
闻言，不二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一低头才发现指尖上满是殷红。
“快拿药来！快！”
“快来人给少纳言大人止血！”
“少纳言大人，真的非常抱歉……”
将军府的侍女和仆佣们乱作一团，不二刚想宽慰几句，却听得有人大声问道：“呐，你们有看到我的箭吗？”
他循声望去，皎如明月的冰蓝色眼眸正对上一双璨若星辰的浅茶色瞳仁。
与你的相遇，不论多少年逝去，依旧宛然在目。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