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果然，还是 ...
-
“东宫大人，您起来了吗？”
格子门外传来了异常洪亮的少女的声音，越前龙马迷迷糊糊地想拉拉身上的被子将自己再裹紧些，却在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空气时骤然清醒。他勉强将眼睛撑开一条缝，揉着头发颇不情愿地坐了起来，往常在幔帐外等候他起床的女房们不见踪影，目之所及之处无一不是陌生之物。
“……”
龙马一手托着下巴，略微回忆了一下昨天发生的事便认清了事实。
啊，这里是……
“东宫大人，您起来了吗？东宫大人？！”格子门外的声音越发响亮而急切。
“……嗯。”他顿感头疼，思忖着这个聒噪的声音必是出自某个不知轻重的小神官。
“那太好了！”那声音兀自雀跃着，“需要我服侍您更衣吗？”
“……不必了。”
“需要我服侍您洗漱吗？”
“……不必了。”
“那需要我让膳部司送早膳来吗？”
“……也不必了。”
“这样啊……”那声音消沉了片刻后又立即兴奋地嚷了起来，“对了，大宫司大人让我转告您，请您起来后务必到她那儿去一趟。”
“知道了。”
“那我就先告辞了。”
望着依稀映在格子门上行了一礼后便蹦蹦跳跳跑远了的身影，龙马忽然觉得这里的怪人恐怕比起皇宫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了。他叹了口气，将自己整理妥当后便拉开格子门大步走了出去。
这里是伊势神宫。
当年，垂仁天皇之女倭姬命得到神谕，遵天照大御神之旨意在气候温暖、山海环绕的伊势建造了神宫作为新的祭址。如今，这座偌大的神宫不仅成为了伊势的象征，更是整个平安朝的心之所寄。
千年逝去，繁花落尽，唯有这神之庇所在岁月长河中苍翠如昔。
龙马踏着参道上的片片落叶，独自一人慢悠悠地走着。离京半个月，现今已入十月了。以前在宫中，不论何时他身旁总有众多的女房和武官围绕，贵为东宫自是容不得半点差池，而现在他身处异地，无所牵制，心中有说不出的轻松与怅然。
伊势神宫内古树参天，林木掩映，即使在盛夏也不会感到丝毫燥热，就连供皇族参拜时休憩的行宫——行在所也隐于茫茫树海中。由于昨日抵达神宫时已临近傍晚，自己便被带到行在所休息，还来不及欣赏这里的一草一木，此刻鼻间充斥着浓郁的古木气息，龙马便心情甚好地四处闲逛，直至走到树林深处才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刚才那个聒噪的神官说大宫司让他去她那里，不出意料的话应该是与神尝祭有关，自己从未接触过神宫的祭祀活动，确实需要前去讨教。
但现在的问题是——他根本不知道大宫司在哪里……
好吧，退一步来讲，即使知道她在哪里，明明昨天才到达伊势神宫，他怎么可能认识路……
活了十六年，尊贵的东宫第一次觉得人生受到了挫折。
龙马环顾四周，只看见不远处的一座殿舍和数以万计的千年古木。这殿舍建在如此偏僻隐蔽的地方，又无人看管，想必无人问津多时。
看来得到别处看看有没有人能带他去找大宫司了。
他刚欲转身离开，身后却传来微不可闻的衣物摩擦的声音，然后一个与那个聒噪的神官完全不同的轻柔的女声蓦然响起——
“是谁在那里？”
※
伊势神宫正殿。
大宫司龙崎堇正盘腿端坐在大殿右侧的暗室里，透过竹帘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两个来自遥远都城的男子。
左边那个一头柔顺的褐发，眉如春山，眼若新月，如冠玉般无暇的面容上透着难以言表的随和与自若，一身的气质不凡；右边那个留着略长的蓝发，宛若精雕细刻而成的容颜纵是万千女子也无从相提并论，纤细优雅的身形与腰间的佩刀格格不入却又相得益彰。两人都在静静微笑着等待她发话，乍看之下竟有些如出一辙。
昨晚吩咐神官领众人去歇息，匆忙之下没能看清他们的长相，而今一睹倒确实令人叹为观止，一个温润如玉，一个雅人深致，不愧为平安京两大贵族的公子。
不知那名满天下的梨壶之东宫又是何等的风华绝代呢？
“朋香。”
随着龙崎堇的一声轻唤，一个身穿白色神官服的少女大步上前应道：“是，大宫司大人。”
“你有将我的话转达给东宫吗？”
“有啊，大宫司大人。”
“那为什么至今未见东宫的人影？”
“这个……”小坂田朋香埋头苦思了一会儿，忽然惊叫了起来，“啊！我忘了告诉东宫大人正殿的具体位置了！”
“即使告知了正殿的位置也应当派人给东宫带路。” 龙崎堇摇了摇头，“神宫宽广，人生地不熟的，东宫会迷路的。”
“是我考虑不周，”她的肩膀立刻塌了下来，“非常抱歉……”
龙崎堇无奈至极，她早该意识到这孩子神经大条的毛病不是一朝一夕而成的了。
隔着竹帘，她向着离她最近的一个神官招招手。那神官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旖旎如末春藤花的淡紫色长发微微打着卷儿披散在脑后，她侧着身子，耳边的长发轻轻垂下，令人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龙崎堇在她耳旁低语片刻，她便点点头转身离去。
幸村精市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小神官施施然走下来，心想她必定是要去寻东宫了。仿佛是感受到某种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经过他身旁时那少女神官忽然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绮脱俗的脸，明眸皓齿，冲他嫣然一笑，便匆匆跑出正殿。
这只是一瞬之事，唯有幸村看到了那恍似琉璃般的紫眸中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那孩子是少宫司玉川紫绪。”龙崎堇如是道，“她自小在神宫长大，对这里的一切了如指掌，两位若是遇到什么麻烦的话都可以去找她。”
“牢您费心了，大宫司大人。”
她点点头，继续说道：“还有半个月便是神尝祭，往年每任敕使不是朝中重臣就是贵族子弟，此次主上竟让东宫担任敕使是我所始料不及的，看来主上对今年的神尝祭是相当重视的。两位不远万里陪同东宫来到伊势，真是辛苦了。”
“不，这是应该的。”
“日常起居方面我们神宫会全权负责，请两位不必担心。不论如何，在这天照大御神和丰受大御神的庇佑之所，希望两位能尽情享受神尝祭的喜悦。”
“是，我很期待。”幸村含笑道。
不二周助眯着眼睛，单手抵着下巴，笑得一脸花开灿烂。“由新任斋宫亲自主持的神尝祭确实令人期待呢。”
闻言，龙崎堇立即压低了嗓音，尽管竹帘外的人看不真切，也可以想象到她脸上为难的神情。“实际上，斋宫她……”
“斋宫出什么事了吗？”
“不，这倒没有。”她顿了顿，“斋宫群行至伊势不足一月，前不久才举行了正式的接任仪式，对神宫上下和祭祀活动都不甚了解，所以……”
“所以斋宫对此感到忧虑？”
“正是。”她颔首，“斋宫本应住在五十铃川边的野宫内，不必日日待在神宫，但她本人为了适应斋宫的生活，硬是要求留在神宫居住以熟悉环境。”一想到那为了神尝祭而忙碌不安的纤弱身影，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唉——樱乃这孩子真是……”
“大宫司大人，请恕我冒昧。”不二的脸上挂满了好奇的笑意，“樱乃是？”
“啊！”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不该直呼的名字，龙崎堇猛地捂住了嘴。
“大宫司大人？”不二疑惑看着她，脸上却仍是促狭的笑容。
龙崎堇沉默片刻，终是无可奈何地开了口：“是我失言了。”
“那么……”
“毕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无论如何我都没有办法不呼唤她的名字。”
她透过竹帘望向这两个风华正茂的贵族公子，仿佛想起了什么美好而怀念的事，素来严肃的面容上泛起了慈祥的浅笑。
“樱乃，龙崎樱乃，伊势神宫的现任斋宫，也是我的亲孙女。”
※
龙马攸地转过身，顿时愣在了原地。
不远处的殿舍回廊上，一个身着盛装的少女正怯生生地盯着他。那少女瑰丽的酒红色长发俨然及地，如春日云霞般的朱瞳明澈无邪，白皙的脸庞此刻因害怕而毫无血色。她伸出小手紧紧抓着高栏，单薄娇小的身形让她看起来与自己的年纪相仿，可能更小。
龙马皱了皱眉，这伊势神宫的人常年身着素色的神官服，惟独眼前这少女一身华美端丽的祭服，光艳射人；更何况神宫供奉的是皇室祖神——天照大御神，戒备森严，一般人不可能随意进出。
那么，她到底是……
两人就这么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彼此。
良久，直到那少女眸中的恐惧被不明就里的无措所替代，原本苍白的脸颊上染上了铺天盖地的绯红，这沉默的场面才不得不被打破。
“你……”
“东宫？东宫，您在这儿吗？”
玉川紫绪正四处寻找着尊贵的东宫，暗自祈祷他不要跑到不该去的地方。在看到那立于树影斑斓中的若君时不由地松了口气，她快步上前朝着龙马行礼，“东宫，原来您在这儿，大宫司大人还在等您，请……”她抬起头，在瞥到殿舍回廊上的身影时瞪大了眼睛，“斋宫，您怎么出来了？”
斋宫？
她竟然是斋宫？
龙马挑了挑眉，实在很难把圣洁端庄的斋宫与这个害羞怕生的少女联系在一起。
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转，紫绪登时明白了原委。
她微微躯身，向着斋宫遥遥行礼。“您一直待在外面会着凉的，请快进屋吧，斋宫。”
“……好、好的。”
看着那少女红着脸飞奔进屋，大有落荒而逃的架势，龙马竟有些忍俊不禁。
“东宫，大宫司大人正在正殿等您，请随我来。”
“嗯。”
瞅了一眼若君莫名柔和了几分的俊颜，紫眸霎时一黯。
果然，还是到来了，这命运的不期而遇。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