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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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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呐,你们有看到我的箭吗?”
手持长弓、身穿道衣的女子望着哑然无语的众人,不解地眨眨眼,视线兜兜转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不二那张染有血迹的脸上。而后者在与她目光相触时却只是微微惊讶了一下,随即又眯起眼睛恢复成平时的表情,笑得她浑身别扭。
她微颦秀眉,朝着那群围在不二四周的侍女和仆佣们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啊……少、少纳言大人的脸受伤了,所以……”
“少纳言?”
被点到名的某人仍是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仿佛伤的是别人的脸,与自己毫不相干。诚然这男子凝眸微笑的样子实在是好看,但她就是觉得怎么看怎么不自在。
“怎么回事?”
“是……是因为……”
还不都是你那支箭惹出的祸!
虽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就是没人敢说出来。
“因为什么?”
平生对任何事物都不会深究的她自是无法明白事实的真相,却偏偏还要继续追问下去,完全不顾旁人的神色。侍女和仆佣们支支吾吾着,各个面露难色。
“小姐,您如果是在找箭的话,它就在那儿。”
她望向不二血流不止却风采依然的俊颜,顺着那如玉葱般修长的手指指去的方向,一眼看到了桃城和海堂身后树干上嵌着的东西,不是自己方才射出的箭是什么?
她突然心情大好。
“呐,你们都看到了没有?那可是我射出的箭啊!”
众人沉默。
“我苦练这么久才有这成效,箭法不错吧?”
众人再沉默。
“一定要让皋月那家伙好好瞧瞧,看她再嘲笑我头大无脑!”
众人……还是沉默。
看她一副小人得志却不自知的德行,不二“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那道衣女子闻声恶狠狠地瞪向他,本是一脸的凶神恶煞在对方灿若春花的笑颜下禁不住败下阵来。自己怕是怎样都对付不了这种笑得莫名其妙的人了,她沮丧地叹了口气,既而不以为意地甩甩头向前走去,脑后随意束起的长发湛若碧落,随之轻轻晃动。
眼见她越过受伤的不二走向那被箭射中的香樟树,大有不顾一切之势,这才惊觉此举必是失礼无疑的侍女和仆佣们慌忙上前劝阻。
“请、请您等一下——”
“公主——”
“琰姬大人——”
曾听闻现任征夷大将军手冢国晴膝下有一双儿女,长子骁勇善战,取名为国光;
曾听闻将军大人之女虽是侧室所生,却深得宠爱,连正室彩菜夫人都视若己出;
曾听闻那位姬君正当妙龄,长得如花似玉、百般娇媚,温柔娴静时如临水照花。
这……说的难道是眼前这个行事卤莽不知礼数的粗线条女子?
一想到这儿,来自京的贵客们重新陷入了沉默,除了……
“少纳言大人似乎一点儿也不吃惊呢。”
“少将大人不也是吗?”
“能让那些下人们如此毕恭毕敬对待的女性,在这将军府上怕是没几人了。再者,我曾听人提起过那位姬君,她其实……”
“其实已满十八,却仍未婚配。”
言毕,两人相视一笑。
一般说来,凭借大将军之女的身份,提亲的人理应是多得足以踏破将军府的门槛。纵使将军大人再怎么疼爱女儿,也不可能对她的终身大事置之不理。都到了这年纪却仍未出嫁,若不是出于相貌,那么……
“你们拦着我做什么?我要去拿箭,都让开!”
……那么必是脾性使然了。
“琰依,你这是在做什么?”
这一声疑问温和而亲切,不存丝毫矫揉造作。众人思忖着这出自何等柔美的姬君,回身望去却不禁一怔。
悠长的回廊尽头,身着黑紫相间幽华流转的十二单衣的年轻女子纤然而立,正不解地望着这混乱不堪的局面。这张脸虽说不上国色天香,却也是顾盼生辉,不施粉黛而颜如渥丹。然而,最令人过目难忘的却是那如浴火凤凰般慑人心魄的的赤发绯瞳,以及眉目间仿佛浑然天成的丝丝英气。
幸村微微皱了皱眉,对于这般不同寻常的气息实在是太过熟知了。这女子绝非普通的闺阁千金,反倒像是……
“皋月!”那道衣女子兴奋地扑了过来,“他们不让我拿箭!”
“什么箭?”华服女子不露痕迹地一侧身,让她扑了个空。
怨念地瞪了她一眼,道衣女子指向不远处的香樟树:“就是那个嘛!”
她抬眼瞧了瞧那支箭,顿时一怔,随即不动声色地瞅了瞅被下人们围住的不二,脸色立即森冷下来,而耳旁某个不知死活的家伙还在嚷着:“我练习弓道练得好好的,他们竟然不让我拿回我的箭!”
不是这样的啊,公主。
在场的侍女和仆佣们在心底默默流泪。
“这箭是你射的?”
“是啊。”
“你方才在哪里练习弓道?”
“东苑啊。”
“琰依,”华服女子抬起头轻轻唤着,一脸温柔可亲。“把你的弓借我一下。”
“……哦、哦。”她忙不迭递上长弓。
“谢谢。”
华服女子接过弓,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细长的树枝,放在手中端详了一会儿,随即勾勾唇角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她往后退了几步稳稳定住,在众人反应不及时,已飞快地拉弓放箭,被当作箭的树枝猝不及防般离弦——
又是砉然一声。
只不过这一声更轻、更疾,也更险。
待众人回过神来再定睛一看,都几乎惊得语无伦次。方才那支被嵌进树干的箭从箭羽到箭尖都被硬生生裂成了两半,而那看似毫无用处的树枝竟取而代之牢牢地嵌入了相同的位置。
百步穿杨,入木三分!
道衣女子脸色煞白,忽听得华服女子轻轻浅浅地问道:“琰依,你还要拿那支箭么?”
“不、不要了!”
“真的?”
“真的!”
华服女子斜了她一眼,下一秒惊天怒吼如火山喷发:“让你研习弓道不是让你到处惹是生非明知道自己那破箭术烂得连只麻雀都射不中还要四处显摆丢人现眼居然把箭从东苑射到我住的西殿来你真是不要命了我和兄长稍不留神你就捅出这么大个篓子到时候东宫责问下来义父大人怪罪下来看你怎么收拾这烂摊子!”
道衣女子一张小脸由白转红再转青,煞是好看。
末了,华服女子冷哼一声,将弓扔给一旁的侍女,连拉带拽把她拖到不二跟前,整个西殿回廊只听得细细的衣物摩擦声和踉踉跄跄的脚步声。
不二好奇地望向她们,淡淡微笑着。
华服女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再抬头时一脸怒容已换成了深深歉意。“让您遇到这种事,实在是非常抱歉。”她扯了扯身旁的人的衣袖,“琰依!”
道衣女子扁了扁嘴,心不甘情不愿地道:“……对不起。”
“不,没关系,只是小伤罢了。”不二摆摆手,笑意盎然的眸子里映着她好似委屈不已的表情。“可否请问两位是……”
“是我们失礼了。”华服女子笑得娴淑有礼,纤纤玉手用力拽着某人上前一步。“她是手冢琰依,将军大人的女儿。”
众人的嘴角莫名地抽搐了一下。
“我是将军大人的养女。”她笑了笑,“我叫东原皋月。”
话音刚落,举座皆惊。
这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字,平安朝第一女将——东原皋月。
※
南殿厢房。
摒退了所有侍女,宽阔的房内只余两人隔着些许距离相对而坐。
琳美内亲王端坐在上,青丝如绢,单衣似锦,端丽冠绝的脸上染了一丝浅浅的笑意,碧眸流盼,美得不可方物。
“好久不见了,东宫。”
在此之前,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正式见面是在三年前的清凉殿上。刚从伊势神宫退下不足余月的琳美内亲王便被赐婚给征夷大将军之子,尽管所有人都诧异不已却没有人愿意为她说一句话,而她对天皇的旨意甚至不作丝毫置疑就接受了。临行前一晚,她来到久未驻足的清凉殿,向天皇、皇后和东宫一一拜别。
彼时,她美丽的容颜宛若一汪静水,波澜不惊而生息殆尽,不悲不喜却犹带三分落寞。而如今,她一身雍容华贵,容光焕发,看起来那么幸福。
“好久不见,您过得可好?”
“是,托您的福。”她微笑着点头,“主上与皇后娘娘可安好?”
“他们也很好,多谢您关心。”
“那就好。”
交谈的内容也无非是些琐事,两人虽不熟识,倒也并非无话可说。只是,龙马间或正视对方美如碧玉的双眸,总能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却又那般似曾相识。
咚咚。
话音戛然而止。
琳美朝着门外问道:“是谁?”
“是我。”
一听到这稳重而熟悉的声音,她蓦然瞪大了双眼:“国光大人?”
格子门被人轻轻移开,龙马瞥了一眼那双搁在门阑上的手,骨节分明,略显粗糙,是属于习武之人的。
看来是大将军之子,他正思忖着,却见来者已缓步踏入厢房。
同为武将,幸村绝美惊世的外表恰到好处地掩盖了原本应有的一身戾气,纵然腰间的佩刀时刻让他的身份昭然若揭;而来者明显截然不同。
面容俊逸,棱角分明,金色的头发耀眼如白昼晨光;这般卓尔不群的男子,不着战铠,不持佩刀,只消一个似有若无的眼神便教人望而止步,不敢逾越雷池半步。
不愧为武家之后。
手冢国光上前行礼道:“东宫,家父已在正殿摆宴为您接风洗尘,请随我来。”
龙马点了点头,刚想就此离去,却见他将手伸向早已起身的琳美,轻声道:“姬宫,你也一起来吧。”
琳美望着那只摊在自己面前的手,微微一怔,随即竟现出慌乱之色,“是、是,请您稍等!”她突然转身,越过一旁的龙马,手足无措地去拿自己的蝙蝠扇。
手冢淡淡看了一眼那纤丽的身影,无言地收回了空荡荡的手掌。
那一刹那,龙马终于明白了究竟是什么那般似曾相识。
光阴荏苒,你却仍是眸似荼蘼,落寞如空山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