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那个孩子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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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维九月，正是红叶满山的时节。平安京城内枫红似火，娇艳欲滴的叶片随风悠悠落下，宛若烈焰冉冉而至，妖娆似锦，令人流连忘返。大道上人流熙攘，牛车往来，偶尔几声孩童清脆似银铃般的嬉笑声远远传来，尽如往日的从容与祥和。
与此同时，优雅宛如梦幻般的京都御所里正上演着每日必出且愈演愈烈的父子大战戏码。
“龙马啊……”
位于京都御所内里西方的清凉殿内，一脸颓废样的中年男子懒散地倚坐在御座上，单手支颔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毫无威严可言。他睡眼惺忪地抬起头瞧了一眼面前的少年，问道：“……知道朕叫你来所为何事？”
“不知道。”少年干净利落地答道，眼睛却始终望向庭院中秋实累累的橘树，丝毫没有顾及座上之人颜面的意思。
不知道？越前南次郎不满地挑了挑眉，却依然耐着性子问：“朕近日连连宣你过来，你竟然会不知道是什么事？！”
“忘了。”
“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逃避什么？”
“装傻是没用的……”
“我可没有装傻，怕是有人在犯傻吧？”
“你、你……朕可是你的父皇！”
少年终于回过头来，澄澈如琥珀般的眸中映着自家父皇铁青至极的脸，既而面无表情地道：“那又如何？”
咔。
越前南次郎清楚地听到自己最后一根忍耐力神经断裂的声音。
“越——前——龙——马——！！！”
候在殿外的女房们瞧着又一只被惊天怒吼震落在地的柑橘，相互无声对视了一眼后，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所谓的一触即发，在这皇宫中未免太过于常见了吧。
半晌过后，原本鸡飞狗跳吼声连连差点让人误以为天皇遇刺的清凉殿又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不过，这也仅仅是表面而已。
此刻，越前南次郎在余怒未消的同时深感绝望，而这一切的缘由都来自于眼前这个英气逼人的少年。
越前龙马，当今天皇越前南次郎与皇后伦子的独子，新皇一即位就被东宫宣下，从小便拥有众星捧月的高贵身份。而最让天皇和大臣贵族们头疼的，不是别的，正是这位未来君主的婚事。
本来贵族公子在行过元服礼后便可婚配，更何况是皇族，但龙马已是十六岁，东宫妃的位子却仍空空如也。并非没有人愿意嫁给这位尊贵的东宫，恰恰相反，出众耀眼的容貌、傲然绝尘的气质再加上无人可敌的才能，常令初见他的人惊为天人，想让自家女儿嫁之为妻的人更是数不胜数。只是，这位尊贵的东宫似乎并不想过早束缚自己，素未提及男女之事，再加上皇后对其宠爱有加，天皇又总是随之任之的态度，这婚事便一推再推，大臣贵族们眼瞧着自家姬君匆匆嫁人心中无限凄凉。
如今，龙马年方十六，于情于理，东宫妃的人选都该定下了。家中尚有待字闺中的姬君的大臣贵族们再度蠢蠢欲动起来，日日在天皇面前左谏右谏，更有甚者让自己的夫人女房们跑到皇后跟前作说客。一时间皇宫上下热闹非凡，人们偶遇无不谈起此事——
当今东宫越前龙马，大婚在即。
越前南次郎头疼地抚了抚额，今天一大早那群大臣们又为了此事竟在他还在酣睡时前来觐见，害得他差点一整天都顶着两个黑眼圈。他叹了口气，抬眼问道：“那些大臣们送来的名册画像都看过了吗？”
“……什么名册？”
就知道会这样。
他又叹了口气，朝殿外大声唤道：“尚侍——”
不徐不疾的脚步声由远至近传来，长长的衣裾轻轻摩擦过回廊的木质地板，身着华丽的十二单衣的蓝发女子出现在清凉殿上，朝着天皇恭顺地行礼。
“是，主上。”
南次郎无言地挥了挥手，既而躺卧在御座上，顺势打了个哈欠，脸上的神情看似轻松了不少。
龙马看着自家父皇莫名其妙地恢复了平日的懒散样，甚是不解的同时女官清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东宫，我已命人将东宫妃人选的名册画像送至昭阳舍，请您好好翻阅。”
淡紫色的瞳仁中映出若君开始微微皱起的眉头，年轻的尚侍依然故我：“为了便于您尽快选出东宫妃，我会跟您一起去的，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请您不必担心。”
闻言，龙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
东宫御所——昭阳舍。
日薄西山，暮色四合。
龙马揉着酸涩不已的眼睛，瞅了瞅桌上仍堆积如山的名册画像，暗自把满朝群臣骂了个遍。澄梦菡默默立侍在旁，无视若君脸上显而易见的不满，兀自整理着那些已被翻阅过的名册。碍于殿内压抑的气氛，女房们早已纷纷退到殿外，生怕自己打扰了东宫。
良久，梦菡忽然开口：“东宫。”
“……嗯？”龙马一边翻着名册，一边漫不经心地应着。
“主上希望您能尽快选出东宫妃，所以请您务必在近日将这些名册看完。”
“……嗯。”
“这些名册上的姬君们都是经过千挑万选的，您大可放心。”
“……嗯。”
“若您有什么问题的话，请告诉我。”
“……嗯。”
“东宫，”她顿了顿，“您……是不是不想立东宫妃？”
沙沙的翻页声戛然而止，龙马蓦地抬起头，明澈的眸中泛着冷冷的锐光，似刀一般锋利，梦菡顿时心中一凛。然而，他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又立即专注于手中的名册，清俊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尚侍君多虑了。”
梦菡疾步至殿中央，面朝龙马盈盈拜下。“东宫，请恕臣下无礼。”
他搁下名册，略显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有些事是由不得自己的，无论是谁。”
“是，”她咬了咬唇，隐约预见东宫意下所指，“如您所言。”
“尚侍君，”他头也不抬地道，“你入内几年了？”
“已有五年了。”
“先皇在位时，后宫有多少位后妃？”
“皇后一人，中宫一人，女御五人，更衣两人，共九人。”
“那我父皇呢？”
“……唯皇后一人。”
“先皇弥留之际，曾召父皇和我前去寝殿。”他抬眼看她，“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
望着梦菡不解的表情，他忽然太息般道：“他说‘朕一生所爱之人甚多，却无挚爱。’”
平民尚可与挚爱长相厮守，而他们却只能游走于皇城宫阙内，终日面对后宫的争奇斗艳与朝野的勾心斗角。天之神子，地之君主，身居高不可攀的地位，却连如此平凡的心愿都成了奢望。
不是每一声祈愿神明都能听到，这一点他们都明白。
不论是昔日的先皇，还是眼前的若君。
梦菡悄悄握紧了双拳，眼角有些莫名的酸楚。
“东宫您……”
“即便如此，”龙马侧了侧头，柔软的发丝掠过低垂的眼睑，“我也不打算听天由命。”
“……东宫？”
“知道父皇的后宫为何只有我母后一人吗？”他缓缓起身，若无其事的语气仿佛在谈论外人之事。
“当时主上力排众议，甚至不惜以退位相逼才……”
“所以，我又怎么能输给他？”
彼时，夕阳已没，漫天的晚霞似浴火红莲般明艳绚目。昭阳舍中庭的梨树被染上了美丽的锦色，初秋的凉风轻轻拂过墨绿色的发丝，柔和的霞光覆上浅色的直衣，少年俊挺的身影耀眼如同明日之朝阳。
梦菡怔怔地凝视他，忽然露出了微笑。
※
“让东宫去……伊势？”
清晨的清凉殿内传出了齐刷刷的抽气声，大臣们各个面露惊愕瞪着御座上的天皇，而后者则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笑得一脸不正经。
“对。”
与平安京相距甚远的伊势，既是供奉天照大御神的神宫所在地，亦是现任征夷大将军的定居处。让身份高贵的东宫前往遥远的伊势自是不妥，若在平时大臣们也只会服从天皇的安排，但值此多事之秋，东宫妃的人选尚未定下，这无疑引来了极大的反对。
“主上，此事过于唐突……”
“主上，伊势路途迢迢，恐怕……”
“主上，请三思啊……”
越前南次郎“啪”的一声用力合上手中的折扇，原本喧闹不止的大殿顿时鸦雀无声。他继续笑着，只是声音已全然无笑意：“让东宫去伊势的理由朕刚才已经说过了，一是为了伊势神宫，新任斋宫即将就任，神尝祭近在眼前，需要合适的人选担任朕的敕使前去；二是为了东宫本身，未来的天皇是时候该出去长长见识了。众位爱卿觉得呢？”
大臣们面面厮觑。
天皇的命令，那是任何人不论如何都无法拒绝的。
见无人反驳，南次郎满意地点点头，扬声唤道：“左大臣、右大臣。”
“是，主上。”
“朕听闻你们二人家中有与东宫年龄相仿的公子吧？”
“是，臣的长子比东宫虚长三岁。”左大臣不二明彦回道。
“犬子也是。”这是右大臣幸村谦人。
“都叫什么名字？”
“不二周助。”
“幸村精市。”
他拿起折扇抵着下巴，“朕希望他们能陪东宫一起去伊势，两位爱卿意下如何？”
两人对视一眼，赶忙应道：“一切听凭主上安排。”
眼见万事俱备，南次郎正待自鸣得意，有人还是不死心地来了句：“主上，何不问问东宫呢？”
“哦？”他挑了挑眉，“那东宫的意思呢？”
被几十双眼睛盯得浑身不自在的龙马只得起身出列，大殿之上蓦然响起的声音一字一板，平静得惊不起一丝波澜。
“儿臣遵旨。”
当在殿外静候多时的尚侍澄梦菡听到这句话时，心中一直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那个孩子就拜托您了，东宫。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