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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探府衙 唐瑾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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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瑾言伏在青州知府衙门后堂的琉璃瓦上。
透过掀开的缝隙,将厅内景象尽收眼底。
堂内金碧辉煌,八盏鎏金蟠螭灯将夜晚照得亮如白昼。
紫檀木雕花大桌上,摆满了令人瞠目的珍馐。
荷叶包裹的八宝鸭蒸腾着热气,琥珀色的官燕羹盛放在钧窑瓷碗中。
整只烤乳猪表皮酥脆金黄。
美酒从白玉壶中倾入夜光杯,官员们肥硕的脸上泛着油光,推杯换盏间笑语喧哗。
“赵知府真是好手段!”
“听说朝廷拨下的三万石赈灾粮,您只放了一万石,剩下的...”
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伴随着意味深长的笑声。
那被称作赵知府的胖子举杯大笑。
“刘掌柜放心,本官自然不会亏待诸位。”
“只要各位的米店继续维持现在的粮价,待朝廷第二批赈灾银两到位。”
“少不了各位的好处!”
堂内顿时爆发出心照不宣的哄笑。
有人醉醺醺地拍案。
“那些贱民饿死几个又何妨?省得整天闹事!”
唐瑾言手指猛地收紧,瓦片在掌心几乎碎裂。
城外饿殍遍野,易子而食。
城内这些蛀虫却在此狂欢作乐,将百姓的血肉化作杯中美酒。
一股冰冷的杀意在他眼中凝聚。
就在这时,对面屋檐上一道黑影倏然闪过。
唐瑾言敏锐地转头,恰好与一双锐利的眼睛四目相对。
那黑衣人显然也没料到会在此遇到同行,微微一怔,随即转身便走。
唐瑾言岂容他逃脱,当即提气纵身,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追了上去。
两道黑影一前一后,在青州城的屋脊上飞驰。
前面的黑衣人轻功极佳,踏瓦无痕,身形如烟。
唐瑾言则如影随形,始终保持三丈距离。
转眼间已掠至城外一片桦树林。
前面的黑衣人突然驻足转身,长剑已然出鞘,在月光下泛着森森寒光。
“阁下何必紧追不舍?”
黑衣人声音低沉沙哑,刻意改变了原声。
唐瑾言不语,长剑缓缓出鞘,剑尖微颤,发出龙吟般的轻响。
下一刻,两人同时动了!
黑衣人剑走偏锋,一招“毒蛇出洞”直刺唐瑾言咽喉,又快又狠。
唐瑾言不闪不避,长剑一抖,使出“流云拂月”。
剑尖精准地点在对方剑身上。
“叮”的一声脆响,火花四溅。
两人一触即分,随即又战在一处。
剑光纵横,将月光切割成碎片。
黑衣人的剑法诡谲狠辣,招招致命。
唐瑾言的剑术则大气磅礴,每一剑都蕴含着深厚内力。
转眼十招已过,唐瑾言渐占上风。
他看出对方一个破绽,长剑突然变招,化作三道剑影,分取对方上中下三路。
黑衣人慌忙回剑格挡,却不妨唐瑾言左掌悄无声息地拍出。
“砰”的一声,黑衣人被震退数步。
不待他喘息,唐瑾言的剑尖已如附骨之疽般追至,一招“长虹贯日”直指心口。
黑衣人勉力举剑相迎,双剑相交,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唐瑾言内力一吐,黑衣人只觉虎口剧痛,不等他反应,冰冷的剑尖已抵在他喉间。
“谁派你来的?”
唐瑾言声音冷如寒冰。
黑衣人不答,突然抬手欲发暗器。
唐瑾言出手如电,连点他胸前几处大穴。黑衣人顿时伫立在原地。
“要杀便杀!”
“休想从我这里问出什么!”
少年咬牙道,声音却不再刻意压低,清亮中带着倔强。
唐瑾言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收剑入鞘。
“你为何不杀我,你不是官府的人?”
少年迟疑地问。
“我不是。”
唐瑾言声音平静。
“我只是一个看不惯贪官污吏,不忍见百姓受苦的过客。”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青州城的方向。
“方才我在知府衙门屋顶,看到赵知府和一众富商正在把酒言欢。
“他们谈论的,是如何瓜分朝廷拨下的三万石赈灾粮。”
少年的眼睛瞬间红了,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这群畜生!城外每天都在饿死人!他们怎么敢...怎么敢!”
“你想刺杀他们?”唐瑾言问。
“是!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他们克扣赈灾粮,抬高米价!”他的声音哽咽了。
“在路上我遇到一位逃难之人。”
“临死前还跟我说...不怪朝廷。”
“是天灾...她不知道,这根本是人祸!”
唐瑾言沉默片刻:“你不怕死?刺杀朝廷命官,是大罪。”
少年猛地抬头,笑得悲凉。
“死?这位大哥,你这一路走来,见过真正的饿殍吗?我见过!”
他声音激动起来:“我见过为了半块发霉的饼子打死人的!”。
“见过易子而食的!”
“见过满街都是等死的人!”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比死可怕千万倍!”
少年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牢狱之灾?诛九族?我全家就剩我一个了。
他盯着唐瑾言,眼神灼灼。
“这世道,好人忍饥挨饿,坏人锦衣玉食。
“若人人都怕死怕罪,不敢站出来,这青州城就真的成了人间地狱!”
“总得有人站出来,哪怕只是喊一声,让老天爷听听百姓的冤屈!”
唐瑾言静静地听着,少年的字字句句如重锤敲在他心上。
他看着这个衣衫褴褛却脊梁挺直的少年。
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被遗弃在相府门前,一无所有却也不愿屈服的自己。
月光透过桦树叶洒在少年脸上,照出他眼中的泪光和决不妥协的倔强。
唐瑾言忽然伸手,解开了少年的穴道。
“你...”少年愕然地看着他。
“你说的对。”
唐瑾言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多了一丝温度。
“总得有人站出来。”
“但白白送死,换不来青天。”
“告诉我你的名字。”
“陈易州”
“你…当真不是官府的人?”
他再次确认,声音里带着经历太多绝望后本能的谨慎。
“不是。”
唐瑾言回答得简洁而肯定。
陈易州仔细打量着他,月光下,唐瑾言神色坦然,目光清正,周身气度虽不凡。
却并无官场中人的油滑与倨傲,反而有种江湖人的磊落。
少年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你的武功…”
陈易州顿了顿,眼中流露出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惊叹。
“我从未见过这么快的剑!”
“还有你的轻功,在那屋顶上,像…像一阵风似的。”
他比划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对绝对力量的向往和崇拜。
“我苦练了这么多年,以为自己还算不错,可在你手下,竟连十招都走不过。”
他的夸赞直白而真挚,没有任何虚饰。
承认自己的失败,也坦然佩服对方的强大。
唐瑾言微微摇头,并未因夸赞而自得。
“武功高低并非关键,心存侠义才是根本。
“你有这份为民请命、不畏生死的心,比空有武艺更重要。”
陈易州闻言,脸上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又被倔强取代。
“心再好,杀不了贪官,救不了百姓,又有什么用…”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抱拳,对着唐瑾言郑重一礼。
“不管怎样,多谢阁下今夜不杀之恩。”
也…多谢你肯听我说这些。”
他直起身,看了看天色,又望了望青州城的方向,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急切。
“我不能久留,我也…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他似乎下定决心要离开,但走了两步,又停下。
回头看向唐瑾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阁下武功高强,还是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吧。”
“青州这潭水,太浑太深,沾上了,只怕难以脱身。”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几个起落,身影便敏捷地没入漆黑的桦树林中。
如同水滴融入大海,瞬间消失不见。
月光依旧清冷地洒在林间空地上,仿佛方才那场激烈的打斗。
那番肺腑之言、那个名叫陈易州的倔强少年,都只是一场短暂的幻影。
唐瑾言独立林中,望着少年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
陈易州最后那句劝他离开的话,反而更像是一种反向的印证。
这青州城暗藏的秘密,恐怕远比他在屋顶看到的更加惊心。
他没有立刻去追,而是默默记下了少年的身形步法以及“陈易州”这个名字。
风中有细微的声响传来,是远方城楼报时的更鼓。
......
与此同时,悦来客栈内。
穆悠然在房中听得楼下动静越来越大,那小二的哀求声和衙役的辱骂声不绝于耳。
她再按捺不住,推门而出。
楼下,三个衙役正对小二拳打脚踢,柜台已被砸得稀烂。
“官爷饶命啊!”
“那两位客官真的就给了这么多...”
小二鼻青脸肿地求饶。
“还敢嘴硬!”为首的衙役举刀就要劈下。
穆悠然再看不下去,“流风”软剑应声出鞘,刚想跃下楼。
一道黑影突然从门外闪入,抬腿一脚,竟将为首的衙役踹飞出丈远。
“滚。”
来人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剩下的两个衙役看清来人面貌,顿时面色大变,搀起同伴。
穆悠然警惕地看向来人。
此人身材高大,身着普通布衣,却难掩一身彪悍之气。
他转过头来,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来人站在那小二面前,丢下一块碎银:“管好自己的嘴,还不滚。”
小二接过银子,吓得连滚带爬地躲回后堂去了。
男子见四下无人,声音沙哑道,“上头要来人了,最近安分点。”
穆悠然正思索间,窗外传来轻微响动。
见唐谨言坐下倒了杯凉茶,又示意让穆悠然坐下,于是将今夜所见所闻娓娓道来。
当他说到知府衙门内觥筹交错、珍馐罗列的奢华场面,与城外饿殍遍野的惨状形成骇人对比时。
“那些粮食,那些银钱。”
“都是百姓的救命稻草啊!”
“他们竟敢…竟敢如此中饱私囊!”
穆悠然思索片刻。
“爹让我们来查探真相,如今真相已在眼前。”
“官仓亏空,官吏勾结,米商围积,致民不聊生。
“证据又尚不确凿。”
穆悠然摇头,“赵知府等人席间之言,不足为凭。
“需找到官仓真实账册,或是他们勾结分赃的实证。”
“此外,赈灾粮款被层层克扣,最终流向何处,也必须查明。”
唐谨言看向窗外,天色依旧浓黑。
“明日,我需再探官仓与府衙档案库。”
“悠然,你…”
“我与你同去!多一双眼睛,多一分把握。”
唐瑾言看着她坚定的神色,知她心意已决,且她武功确实已足堪自保甚至相助,便不再反对。
只叮嘱道:“一切小心,以自身安全为上。”
“若遇险情,以哨音为号,即刻撤离。”
穆悠然重重点头。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屋外,青州城死寂依旧。
屋内,两颗侠义之心却为揭露黑暗、拯救生灵而激烈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