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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另外一层身份? 京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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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紫禁城,金銮殿。
龙椅之上,年轻的天子面沉如水。
御案上,摊开着穆正鸿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报。
字字泣血,句句惊心,将青州官场上下勾结、贪墨赈灾粮款、以致饿殍遍野、民怨沸腾的罪行揭露无遗。
殿内文武百官屏息垂首,大气不敢出。
唯有穆正鸿沉稳的声音回荡在偌大的殿堂之中,陈述着查案的经过、证据的确凿,以及最终的处理结果。
“……青州知府赵汝成及其党羽,罪证确凿,已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然此绝非青州一隅之弊,臣恐此类蠹虫,蚀我社稷根基,毁陛下仁德,伏请陛下圣裁!”
皇帝听着,捏着奏折的手指渐渐收紧,指节泛白。
他猛地将奏折摔在御案之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惊得众臣心头一跳。
“好!好一个青州知府!好一群朝廷的蛀虫!”皇帝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不住的雷霆之怒。
“朕的百姓在易子而食,他们却在堆金积玉!国库的银两,朕的恩旨,竟成了他们肥私的囊中之物!”
他霍然起身,目光如利剑般扫过丹陛下的群臣,每一个被目光触及的官员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穆爱卿所奏,触目惊心!
朕竟不知,朕的天下,已有如此脓疮!”
皇帝的声音陡然提高。
“传旨!着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彻查天下各州府账目粮仓!
尤其是近年有过灾情之地,给朕一州一县地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斩钉截铁:“但凡有贪赃枉法、压榨百姓、勾结豪强、侵吞赈济者,无论官职大小,背景深浅,一经查实,一律革职拿问,从严惩处!绝不姑息!”
“臣等遵旨!”群臣山呼应诺,心中各怀鬼胎,有人凛然,有人窃喜,更多人则是惴惴不安。
下了朝,皇帝脸上的怒意仍未完全消散,但更深的是某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疏离。
他并未回后宫,也未去御书房,而是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回到了养心殿后的一处僻静暖阁。
暖阁内陈设简单,与皇宫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
皇帝走到一面看似普通的书架前,手指在某处不起眼的雕花上按了几下。
机括轻响,书架无声地滑向一侧,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阶梯,里面透着幽幽的光。
皇帝毫不犹豫地步入其中,书架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恢复原状。
密道并不长,但曲折幽深,空气中有淡淡的泥土和石灰味。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微弱亮光。
又是一道暗门开启,出口竟隐藏在一家看似普通的绸缎庄后院杂物房里。
皇帝早已换下龙袍,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色细布直裰,头上戴着同色的方巾,宛如一个家境尚可的寻常书生。
只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威严,以及久居人上的气度,让他与周遭的市井气息有些微的不协调。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神色自然地推开杂物房的门,融入了京城喧嚣繁华的街市之中。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孩童嬉闹声瞬间将他包围。
空气中混杂着食物、香料、尘土和各种生活的气息。
皇帝,或者说此刻的“蓝衣书生”,深深吸了一口气,紧绷的神情似乎放松了些许
他看似随意地漫步着,目光却敏锐地掠过街道两旁的店铺、摊贩,以及来来往往的行人。
他的脚步不快,时而停在卖泥人的摊前看看,时而在茶馆外驻足听一段说书,但他的眼神深处,始终带着一种审视和观察。
严旨已下,但他想知道,这京畿之地,天子脚下,是否真如奏折所言那般污浊横流,还是……能有一丝清平之象?
他就这样走着,看着,听着,将自己隐没在芸芸众生之中,试图触摸这座城市最真实的脉搏。
清茗轩二楼的雅间里,窗外的市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只余下隐约的背景音。
皇帝,此刻一身靛蓝便服的萧景琰,随手将斟好的茶推到对面。
门被无声推开,唐瑾言闪身而入。
他反手关上门,脸上那副朝堂上惯有的恭敬沉稳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松弛,却依旧带着敬意的神情。
他也没行大礼,只是很自然地走到桌边坐下,拿起茶杯就喝了一口,叹道:“还是这里的茶好。”
萧景琰看着他这毫不拘束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语气还是习惯性地带着点训斥:“没个正形。青州的事,莽撞了。”
唐瑾言放下茶杯:“情况紧急,顾不了那么多。
再说,不是有惊无险,还立了大功么?
穆相没少在您面前夸我们吧?”
“功是功,过是过。穆相自然是夸的,但后怕也是真的,若你们二人真有闪失……”
萧景琰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又给他续了杯茶,“罢了,回来就好。”
他转入正题,声音压低了些,却因为对象是唐瑾言,那份帝王独有的疏离感减弱了不少。
更像是在和自家兄弟商量事情:“追回来的钱粮清点完了,账目做得漂亮点,大部分入户部国库,明面上的章程不能错。
另外拨出相当一部分,专款专用,用于青州本地重建和抚恤,你让穆相盯着点,务必落到实处,别让新去的官又伸手。”
“这是自然,百姓太苦了。”唐瑾言正色点头。
“嗯,”萧景琰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另外,我给你留了一份,数目不大,但够你们用一阵子。
唐瑾言眉梢微挑,露出一个“知我者莫若你”的表情。
笑道:“正愁最近楼里开销大,好些线人的赏银都快发不出了。
“皇兄你这笔‘拨款’可是解了燃眉之急。”
“油嘴滑舌。”萧景琰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
“这笔钱来得正好,楼里需要更深地潜伏,更需要扩一扩耳目。
我总觉得,青州的事,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京城这些公卿侯伯,府邸深深,谁知道里面藏了多少污纳了多少垢。”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冷意。
唐瑾言也收敛了笑容,认真道:“我明白。放心,钱会安全送到,也会用到该用的地方。
惊蛰楼的爪子,是得再磨锋利些了。”
“你办事,我自然放心。”萧景琰颔首,这才真正放松下来,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疲惫。
“也就是在你面前,能说几句真话,朝堂之上,个个冠冕堂皇,背后却不知多少算计。”
唐瑾言看着他眼下的倦色,心里微叹,语气也软了下来:“政务再忙,皇兄也得多保重身子。
有些事情,急不来的。”
“知道。”萧景琰摆摆手,似乎不愿多谈自己的劳累。
“说起来,你和悠然那丫头…打算什么时候把婚事办了?”
咳,皇兄也好了却一桩心事,到时候必定给你们风风光光地操办一番。”
“咳……”唐瑾言正端起茶杯,闻言差点呛到,耳根微微有些发烫,放下杯子,无奈笑道:
“皇兄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这事,终究还得听悠然的。”
“她如今心思还没完全定下来,总觉得成了亲就要被拘在后宅,不自在。”
“我…我也不想勉强她,等她什么时候点头了再说。”
萧景琰听了,非但没觉得不妥,反而朗声笑了起来,眼中满是促狭:
“听听,这还没成亲呢,就已经是‘她说了算’了。
不过悠然那丫头,确实值得你这般对待。
聪慧机敏,侠义心肠,更有一般闺阁女子没有的胆魄和见识,配你这闷葫芦,还真是有点不值。”
他顿了顿,想象了一下那场景,笑容更盛,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只是…以后你俩成了亲,这日子可真不敢想。
以悠然那跳脱飞扬、路见不平就要管的性情,再加上你这看似沉稳、实则拗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的性子…
啧,生活定然是‘丰富多彩’,绝无冷场之时。
怕是今天帮你查个案,明天又偷偷跑去行侠仗义。
唐瑾言听着王兄这般打趣,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却又无法反驳,只能摇头失笑:“皇兄您就别取笑我了。
“悠然她…只是性情活泼些,心地是极好的。”
话虽如此,但他脑海里已经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未来可能出现的鸡飞狗跳的场景,又是头疼,又是忍不住期待,眼神都柔软了几分。
萧景琰将他这细微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心中了然,也不再继续逗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笑道:
“好好好,皇兄不说了,总之,你们俩好好的,便是最好。”
“若是定了日子,务必第一时间告诉我。”
“一定。”唐瑾言郑重应下。
又闲话了几句,唐瑾言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皇兄,若没有其他吩咐,我便先去处理那笔款项的事了。”
“去吧,小心些。”萧景琰恢复了几分帝王的肃然,叮嘱道。
“臣弟明白。”唐瑾言拱手,这次用了稍显正式的称呼,随即悄然退出了雅间。
门轻轻合上,萧景琰独自坐在窗前,想着唐瑾言和穆悠然,想着他们即将带来的那股鲜活又可能有点“闹腾”的气息,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轻松的弧度。
在这沉重压抑的皇权之中,这份难得的亲情与期待,仿佛一缕清风,暂时吹散了他眉宇间的疲惫。
他端起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繁华的京城,眼神变得深邃而坚定。
房间内再次安静下来。
萧景琰独自坐在窗边,目光重新投向楼下繁华的街市,只是这一次,他眼底的沉重似乎被刚才那短暂的兄弟闲话冲淡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