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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幽冥录
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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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清茗轩,唐瑾言并未直接回穆府,而是穿街过巷,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悄然进入一条不起眼的窄街。
闪身进了一家门面不大的琴馆——正是“惊蛰楼”的对外幌子。
与前台掌柜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唐瑾言径直穿过前厅,步入后院。
七拐八绕之后,他在一扇看似堆放杂物的门前停下,有节奏地叩击数下。
门内传来机括轻响,墙面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地下别有洞天,虽不如地上建筑宽敞,却规划得井然有序,灯火通明了。
几名身着劲装或文士袍的人正低声交谈、处理文书,见到唐瑾言,纷纷停下动作,无声行礼。
唐瑾言微微颔首,径直走向最里间的一间静室。
他的心腹,惊蛰楼的实际副掌事——代号“卯月”的冷峻男子早已等候在内。
“楼主。”卯月抱拳,言简意赅。
“嗯。”唐瑾言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信封,推了过去,“王兄所赐,数额在此。
你酌情分配,补充各据点日常用度,重点增强京城内外消息网络的渗透。
特别是对各王府、重臣府邸的监视,以及江湖上的动向,最近可能要不太平了。”
卯月接过,看也未看便收入怀中,沉声道:“属下明白,会立刻办妥。”
他办事,唐瑾言向来放心。
正事交代完毕,唐瑾言端起手下刚奉上的热茶,问道:“楼里近来可有什么特别的消息?”
卯月面色凝重了几分,上前一步,低声道:“正要向楼主禀报。
近日,京城乃至周边江湖,出现了一些极不寻常的现象,属下觉得甚为蹊跷。”
“哦?细细说来。”
唐瑾言放下茶杯,神色专注起来。
“其一,是许多以往籍籍无名、或性格懦弱、避世怕事的三流武人,乃至一些地痞混混,近几日仿佛突然变了个人。
性情大变,极其狂躁好斗,四处主动挑衅,找人比武切磋,动辄下重手,仿佛不知疼痛,不畏生死。
其武功路数虽未见得多高明,但那股悍不畏死的疯狂劲头,却让不少好手都吃了亏。”
唐瑾言皱眉:“突然转变?可查过他们近日接触过什么人?或者服用过什么特殊药物?”
他第一时间想到了蛊毒或是能令人亢奋迷失心智的药物。
“查过,”卯月摇头,“暂时没有发现统一的来源。
这些人彼此并无关联,活动范围也分散。
问及缘由,大多含糊其辞,只说是‘得了机缘’,‘悟了武道真谛’,具体却说不出了所以然。
但观其眼神,时常涣散狂乱,与往日判若两人。”
“其二,”卯月继续道,语气更加低沉,“与此几乎同时,京城内外,特别是偏僻巷道、城外乱葬岗等地,莫名出现的无名尸体增多了不少。
并非寻常仇杀或劫掠,死者身上多半只有激烈的打斗伤痕,致命伤往往干净利落,像是高手所为,但现场却很少留下有价值的线索。
更奇怪的是,当地县衙接手后,大多草草以‘江湖仇杀,无从查起’结案,似乎…并不想深究。”
唐瑾言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眼中寒光闪动。
“性情大变,疯狂寻衅…莫名尸体,衙门怠查…这两者之间,恐怕并非巧合。”
那些突然变得好斗的人,很可能就是在四处“比武”的过程中,遇到了硬茬子,或者…根本就是被人有意“清理”掉了。
而县衙的态度,更是耐人寻味,是确实无能,还是得到了某种授意,不愿惹麻烦?
“王兄刚下旨严查吏治,京城脚下就出这等诡事…”
唐瑾言沉吟道,“这背后,恐怕不简单。
或许是想搅浑水,转移视线?或是试验什么阴毒手段?”
他立刻下令:“卯月,加派人手,重点跟进这两条线!
第一,抓一两个那种‘性情大变’的人,想办法弄清楚他们到底遇到了什么‘机缘’,必要时可以让楼里懂医术和用毒的好手去看看。
第二,仔细勘察那些尸体和案发现场,不要依赖衙门的那点卷宗,我们的人自己去看,验伤,追查兵器路数,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第三,暗中查一查那些怠惰的县衙,看看是谁在背后示意他们敷衍了事。”
“是!属下立刻去办!”卯月领命,转身欲走。
“等等,”唐瑾言叫住他,补充道,“行事务必隐秘。
对方能用出这种手段,绝非善类,打草惊蛇恐生变数。”
“明白!”卯月重重点头,迅速离去安排。
静室内,唐瑾言独自沉思,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阴霾。
青州之事刚了,京城又起波澜。这看似太平的盛世之下,暗流汹涌的程度,
似乎远超他的想象,王兄交给惊蛰楼的任务,恐怕比预想的还要艰巨。
从青州回来后,穆悠然心里记挂着许久未见的师父,便禀明了父母。
带着从青州搜罗的一些有趣小玩意儿和特产,去了城外山中的幽静小筑寻师。
穆悠然的师父,名唤苏晚晴,曾是江湖上惊才绝艳的女侠,后来因故隐居于此。
性情淡泊,却对穆悠然这个古灵精怪的徒弟极为疼爱。
见到爱徒归来,苏晚晴清冷的脸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这几日,穆悠然像只快乐的小雀,围着师父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她绘声绘色地讲述青州的惊险经历,如何伪装、如何盗账册、如何与贪官周旋,说到紧张处。
苏晚晴虽知她已平安归来,仍忍不住微微蹙眉,听到妙处,又会莞尔一笑。
“师父师父,我还交到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朋友!”穆悠然献宝似的说起陈易州。
“他是个小郎中,医术可厉害了,心肠也好得很,明明自己都顾不过来,还一心想着救治灾民……
我们还约好了,等他忙完青州的事,就来京城找我和瑾言哥哥玩呢!”
苏晚晴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目光温和。
她能感觉到,这次青州之行,让这个从小被呵护着长大的徒弟见识了人间疾苦,也成长了不少。
夜深,穆悠然因白日里茶水喝得多些,起夜后一时没了睡意。
山间月色极好,她索性在院中散了会儿步。晚风清凉,带着草木芬芳,令人心旷神怡。
不知不觉,她溜达到了小筑西侧的藏书阁附近。
这阁楼里存放着苏晚晴历年收集的武功秘籍、医书毒经、江湖杂闻乃至一些孤本古籍。
平日里师父并不禁止她入内翻阅,但也叮嘱过有些标记特殊的书架不可轻易触碰。
正当她准备转身回房时,却隐约听见藏书阁内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某种机括转动,又像是书本被挪动的声音。
这么晚了,师父早就歇下了,谁会在这里?难道是进了贼?
穆悠然心下生疑,立刻屏住呼吸,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近藏书阁。
阁内没有灯火,只有朦胧的月光透过窗棂,勉强勾勒出内部林立的书架轮廓。
她凝神细听,里面似乎又没了动静。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推向那扇虚掩着的门,想进去看个究竟。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扉的瞬间,一个清冷而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穆悠然吓了一跳。
“师、师父?”
“我起来走走,听到这藏书阁里有声音,还以为进贼了呢!”
“无事,是我方才睡不着,想来寻一本旧日笔记看看,许是弄出了些声响。”
“倒是你,夜深露重,还不快回房去睡觉,明日还想不想早起练功了?”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语气也一如既往的温和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穆悠然虽然觉得师父深夜独自来寻笔记,且未点灯有些奇怪,但出于对师父一贯的信任和尊敬,那点疑虑很快便消散了。
“知道啦师父,我这就回去睡。您也早点休息,笔记明天再找嘛。”
“嗯,这就回去。”里面的声音答到
走了几步,穆悠然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沉寂在月光下的藏书阁。
黑黢黢的窗口,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穆悠然辞别,带着那丝挥之不去的微妙不安,沿着廊下往回走。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四周静得只剩下虫鸣和她自己的脚步声。
就在她快要走到自己房门口时,另一侧廊柱的阴影里,悄然转出一个人影。
穆悠然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师姐?是你啊,吓死我了。你也还没睡?”
来人正是她的师姐,凌雪。
凌雪人如其名,性子清冷如雪,话极少,常年一袭青衣,武功却深得苏晚晴真传,甚至在某些方面青出于蓝。
她此刻面容清冷,对着穆悠然微微颔首,言简意赅:“嗯。与师父谈事。这就睡。”
与师父谈事?穆悠然心里“咯噔”一下。
“和师父谈事?”她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疑。
“可是…可是我刚才明明在藏书阁碰到师父,她说她睡不着,在藏书阁找一本旧笔记啊!”
凌雪那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诧异,虽然瞬间消失,却被紧盯着她的穆悠然捕捉到了。
联想到师父方才那合情合理却总觉哪里不对的解释,以及藏书阁那声诡异的轻响,穆悠然心头的不安瞬间放大。
“不对!师姐,这事有古怪!”
穆悠然一把拉住凌雪冰凉的手腕,语气急切,“我们得回去看看!”
凌雪微微蹙眉,似乎不喜这般拉扯,但看着穆悠然罕见凝重的神色。
又听到师父行踪的说法前后矛盾,她略一沉吟,没有挣脱,反而点了点头:“走。”
两人不再多言,立刻转身,施展轻功,悄无声息地再次掠向藏书阁。
几个起落间,她们已回到藏书阁外,里面依旧一片死寂,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穆悠然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方才虚掩此刻却已关紧的门。
月光涌入,照亮了阁内景象。
书架林立,典籍整齐,地面上纤尘不染,一切都和他们白日所见并无二致,根本没有翻找东西的凌乱痕迹。
“那个人说在找笔记…”穆悠然低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但这看起来根本没人动过。”
凌雪冷静地环视一周,清冷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分头查看,有无缺失。”
两人立刻行动,穆悠然对这里熟悉得多,她凭借记忆,快速检查着几个师父常翻阅以及存放重要书籍的区域。
凌雪则更侧重于观察地面、窗沿有无痕迹,以及检查那些隐蔽的角落。
“师姐,”
过了一会儿,穆悠然忽然停下动作,指着中间一排书架偏下方的位置。
“你看这里。”
凌雪无声地靠近。
“这几本书的位置…不对。”
穆悠然的手指划过几本厚薄不一的古籍,“这本《南疆虫记》应该紧挨着《百草纲目》,现在中间却隔了两本杂谈。
还有这本《云笈七签》的残卷,它原本是在最上层那个格子里的。”
她之所以如此肯定,是因为小时候调皮捣蛋,没少被师父罚来打扫整理藏书阁,哪个犄角旮旯放着什么书,她几乎刻在了脑子里。
凌雪眼神一凝:“有人动过,在找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警铃大作。
穆悠然立刻在脑中飞速回忆藏书阁的布局图,尤其是师父严令禁止她靠近的那个标记着特殊符号的“禁书架”区域。
她走到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阴暗角落,那里有一个比其他书架更显古旧沉重的紫檀木书架。
她仔细看去,书架上的书排列得依然整齐,甚至没有多少灰尘。
穆悠然的脸色却瞬间白了。
“少了…”她声音有些发干,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师姐,这里少了一本!是那本…那本师父绝对不允许我碰的《幽冥录》!”
凌雪闻言,周身的气息瞬间冷冽如冰:“《幽冥录》?”她显然知道这本书。
“对!”穆悠然急切地点头,脑中回想起师父发现她偶然靠近这个书架时的严厉警告。
“那本书里记载的都是些早已失传、甚至被视为禁忌的诡异草药和制药古法。”
“据说…据说有些方子极其阴毒,能惑人心智,控人行为,甚至…能炼制出让人生不如死的毒物,早已被列为禁书!”
“师父说那上面的东西有伤天和,绝不可研习!”
凌雪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却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疑惑、还有一丝深深的忧虑。
“此事关系重大”凌雪最终做出了决定,语气冷静却坚定。
“我们必须立刻禀明师父。”
两人小心地退出了藏书阁,确认未留下任何痕迹后,迅速返回苏晚晴的居所。
苏晚晴房内的灯还亮着。
凌雪上前,轻轻叩门。
“师父,是我,凌雪。悠然也在。
有急事禀报。”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屋内静默了一瞬,才传来苏晚晴的声音:“进来。”
两人推门而入,苏晚晴并未就寝,而是披着外衫坐在桌边,手中拿着一卷书。
“何事?”她放下书卷,语气尽量平和。
穆悠然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急切地说道:“师父!有个擅长模仿声音的人,用着师父你的声音,将我从藏书阁支走。”
“因遇到师姐,才发现是骗局,当我们回去发现,有人动过书架,那本《幽冥录》不见了!”
苏晚晴闻言,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一紧。
“你们……确定?”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确定!”
穆悠然用力点头,并将发现书籍位置错乱、以及自己凭借记忆确认《幽冥录》缺失的过程快速说了一遍。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沉重。
“如今《幽冥录》失窃,只怕……江湖近日出现的那些诡异之事,便有了源头。”
穆悠然立刻联想到:“师父您是说,那些突然发疯、到处找人比武的人?”
“恐怕不止于此。”
苏晚晴转过身,面色无比严肃,“《幽冥录》中所载,远非寻常毒经。
其中尤以一篇‘狂血散’最为诡异阴毒,据古籍残卷记载,此药能极大激发人之血气与戾气,令人陷入狂躁好斗、不畏伤痛的状态,且心智渐失,只余战斗本能。
其药方所需药材罕见,炼制之法更是歹毒无比。”
凌雪接口道:“但若有人依《幽冥录》炼制出此药,并暗中给人服下……”
“那么,那些性情大变、疯狂寻衅之人,便说得通了。”
苏晚晴语气森然,“而盗书之人,其心可诛!
他们不仅要搅乱江湖,恐怕所图更大!”
她看向穆悠然和凌雪,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此书绝不可流落在外!否则后患无穷,不知还有多少人要遭殃。悠然,凌雪。”
“弟子在!”两人齐声应道。
“为师命你们二人,即刻暗中追查此事!”
苏晚晴郑重道,“务必查出是何人盗走《幽冥录》,目的为何,以及是否已开始炼制其中禁药。
最重要的是,不惜一切代价,将那本禁书追回或销毁!”
她顿了顿,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两个徒弟,语气放缓却更显凝重。
“此事极其危险,对方手段诡异莫测,你们务必谨慎,一切以自身安全为重。”
“若有需要,可动用一切可动用的资源……甚至是惊蛰楼的帮助…”
“是!师父!弟子定当竭尽全力!”
凌雪也重重颔首:“弟子遵命。”
“去吧。”苏晚晴挥挥手,“一切小心。
若有线索,随时告知于我。”
穆悠然和凌雪行礼告退,快步离开房间。
苏晚晴独自留在房中,脸上再无平日的淡泊,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担忧。
她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竟然是为了《幽冥录》……”
“师姐,我们从哪里开始?”穆悠然看向凌雪,眼神灼灼,既有紧张,也有跃跃欲试的兴奋。
凌雪目光清冷地望向京城方向:“先从那些‘疯了的’武人查起。
或许,能从他们身上找到药的线索。”
两人身影迅速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之中,追查之路,就此开始。